事,心里就难受起来了。难受有什么用?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还是想想将来吧。是谁在站台上想到了我的事?”
一虹却不敢当了昌年的面掠美,健生见她是那样突然的问出,又不知道她真正用意何在,也不敢答应。昌年的态度,却是很自然,微笑道:“我因为记起你以前曾说过:是在此地登火车的。所以我想着,你到了这里,必定是有无限的感慨。”
燕秋默然了一回,垂着眼皮,很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似的,接着道:“你这话是诚然不错,到了这里,我有点发生感慨。不过越望西走,我所留下的纪念也越多,我也感慨不了许多。不过……我的事,你倒是这样的留意。”
说着微微一笑,昌年笑道:“你总是我们这一行人的主脑人物,你的事当然值得注意。”
燕秋道:“这话也许不是恭维我的,只是朋友待我都不错。我若是回家去,没有一点成就,倒真是对不住三位。”
健生坐在她斜对面的椅子上,注视了她的脸,听她说话。当她说到朋友待我都不错,健生心里料着她必是说感激得很,何以报答?不想她若是一转,说是回家去没有成就,才对不住人。这好像说朋友送她回西北,都是望她回来有所成就的。这位小姐,真是口紧,无论如何,她是不肯向人表示一点爱情的。不过在自己冷眼里看来,究竟她也不能不露出一点痕迹来。由浦口到开封那段路上,觉得她和昌年表示好感;到了开封,同一虹最好;及至会到了那位洪小姐,显然的她醋意大发,对一虹不满。由开封起身到现在为止,她依然还是同昌年好。尽管是掉来掉去,只有我,始终不在她心意里的,这是我功夫没有到呢,还是她根本不同情于我呢?像这个样子,我便是跟着跑到新疆去,恐怕她也未必能和我表示好感的。健生突然的有了这番心事,不和人说话了,就偏转头去,向窗子外看了,当是赏鉴风景,而其实是在出神玩味这个问题。
这火车离开了观音堂,窗子里电灯就开始亮着,钻起隧道来。这隧道最长的差不多有二华里,钻过一个,又接着一个。钻了许久的隧道,火车已上了高原,或者绕了土山走,或者破了土山走。向车窗子外看去,只见那土山削成了斜陡的黄土壁,光滑滑的,比江南人家家里的黄泥壁,还要干净。有时壁上裂缝里,也长两三棵短草,更形容着这是荒寒不毛之地了。像这种简陋的风景,还有什么可看的?然而健生却是看的呆了。一虹皱了眉向他道:“健生!你怎么看得这样有劲,好看吗?”
健生这才省悟过来,因笑道:“我并不是在赏玩这窗外的景致,我有个问题在这里想着。”
一虹自然也不会想到是关于燕秋的爱情问题,若是这个问题,他也不会冲口说出来了,便也不去追问。在这时,昌年在手巾袋子里,取出了毛手巾,将暖水瓶子里的热水,洒了一些在上面,然后对着痰盂子里拧干了水。燕秋很不经意的就拿了过去了。这一下子,又给了健生不少的刺激。他心想在徐州车站上,燕秋不是约好了各人的事各人做,不必谁帮着谁吗?何以昌年和她拧手巾,她安然的受了?这显然她是有点偏爱他了。健生心里如此想着,自也不断的向燕秋那边去注意。燕秋倒是毫不介意,笑问道:“我脸上还有一块黑的吗?刚才车钻山洞子,我忘了关窗户,飞了我满脸的煤烟子。”
健生笑道:“这窗外的黄土壁子老走不完,真把我腻死了。”
燕秋笑道:“还在潼关以东呢,你就腻死了;到了潼关以西,一直上了西北高原,那才无穷无尽都是黄土呢。我和到西北来的人研究过:未到西北之前,只有想着,所有的地方,都是一片沙漠。那末,到了西北之后,一看还有田地,有人家,也许心里就舒适些了。”
健生听了她的话,心里可又转念到:据她所说,西方不知道比这里还要荒寒到什么程度,我在毫无希望的情形中,就跟着他们,只管走了去吗?且慢,到了潼关,我得实实在在考察一下,她对于我们三个人,到底是钟情哪个?若是考查得七八成出来,我不做那种傻瓜,我要向后转了。他想着想着,就靠了窗户向外望着。
燕秋同时也向窗户上伏住了,因笑道:“大家看,这一带窑洞,是最有趣的了。你们看,那一个大山坡,仅是个土坡而已,那里可是个上百户人家的村子,我在那地方住过一夜,我还记得。”
健生听说,向她所指的山坡看去,先是看不出什么来,仅仅有三五棵弯曲的树而已;后来看出来了,顺着这山的坡度,由最低的所在,直到半山峰上去,每挖一层窑洞门,在窑洞顶上便种一层麦地,麦地里面,还是斜坡;在斜坡上,又开了窑洞门,这就是把下层窑洞的洞顶,当了这一层的出路。这样层层的向里开着窑洞,层层洞门口,都有麦地。所以这个土山峰,不是馒头式的,却是堆糕式的。远远的看,那一层层的窑洞门,像蜂子窠似的,并不见有一丝毫的村庄形式。健生心里就想着:若是往西北去都是这样,那就是回到原始生活去了。燕秋这个女子,真是怪人,她在江南过惯了那样安乐的生活,何以心里头只是念念不忘她的故乡呢?思乡自然也是人情,但是听她的口气,这次回到西北去,不仅仅是要探看父母而已,她总说回西北要成就一点事业,究竟不知道她要回到原始时代的地方去,要成就些什么?健生只管沉沉的想着,越想是越感到无趣。在思索的时候,偶然向外面看看时,那寒凉的黄土山岗,或远或近,总是那个样子,不带一点什么新鲜可喜的颜色。偶然经过一两个山坳,在那里或者长上两三棵绿树;在山坡上挖上个洞,配上两扇木板,门外有一小弓平坡,将矮矮的土墙围着,这算是含有美术意味的人家了。健生心里想着:若是西行上千里路,都不过是这种情形的话,那是大可止步了。他越是觉得扫兴,沿路所经过的各站,都引起了他的厌恶。
约摸过了两小时,那位由洛阳上车来的陈公干,先是在椅子上放头大睡;这时他醒了过来,又开始着和一虹、昌年谈话,笑声也继之而起。健生听了这笑声,偏过头来和他们也说笑着,方始把心里这番抑郁之气,打通了一些。陈公干正向窗子外看着,忽然向大家笑道:“各位收拾行李吧,快到潼关了。”
大家以为是可以看到潼关了,都向窗子外面看了去。可是看到的不是潼关,却是一片白中带黄的土岗子,横抱住了铁道。陈公干笑道:“这就叫黄沙白草无人烟了。钻出了这黄土岗子,便是黄河岸上。铁路是到了潼关,才同黄河会见的,所以我说这是快到潼关了。”
大家继续的向窗子外看时,果然的,火车经过了一条隧道,再出来就是黄河。这火车和河面相隔总有七八丈;看见那浑黄色的流水,隔着河里的大小浮沙,分成了好几片,弯曲着簇拥而下。它的浪头,不像长江里起着一个个的浪峰;却只是在水平面起着方圆长短的漩纹,很快很快的翻涌着向下流,似乎还哗啦有声。再看那岸,也是黄沙一片,在太阳光底下,微微的青山影子。燕秋笑道:“你们看,这风景是多么伟大!你们生长江南,看过这样好的风景吗?”
一虹道:“不但是风景可观而已,我们祖先,在这黄河两岸,做下多少可歌可泣的事情。只可惜我们国内的电影界,不会搬运这些风景上银幕去。”
健生淡淡的笑道:“你以为搬上了银幕,这风景很好看吗?”
一虹道:“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是表现我们祖先在这里的那番奋斗精神。”
燕秋道:“其实就以风景而言,我觉得也有可以看的所在。我看到健生一路看着这些风景,都有些愁眉苦脸的,是不是有点扫兴了?”
她说着,向了健生微笑。健生还不曾答复出来呢,昌年可就抢着替他答道:“那何至于,那何至于!我们是前程远大呢。”
健生也笑道:“若是我们在潼关外面就打算向后转,以后还好意思喊那到西北去的口号吗?”
燕秋也笑道:“我想着,事到于今,连我也势成骑虎,非做点成绩出来,是不足以见朋友的了。”
大家听了她的话都默然,只是看风景。
后来火车绕过了几个白土岗子,还钻了两个隧道,这就有了一座巍峨的城楼,和半环城墙现在面前。大家知道到了潼关,都收检好了行李。燕秋因为在开封受检查,饱受了痛苦,料着这地方也不能轻易就出了车站。因之四个人提了行李下车,紧紧的相随。走出站去,果然的,这里的检查比开封还要严密。在出站的所在,有道木栏杆紧紧的闭住。木栏杆外面,是露天站台,栏杆里面,是个铅皮棚子。那栏杆外,有许多人把守,每次开了一线门缝,放着旅客鱼贯而出,但是只放出七八个人,门又关闭了。直待把那七八个人从从容容的检查完了,才开第二次门,依然放七八个人出去。那没有放出去的,只好在露天站台上等着。旅客都像圈子里的驯羊一般,只有垂了头,等着开羊圈门。恰好这时来了一阵掀天大风,夹着那大小砂子,像下雨似的,向人身上扑了下来。燕秋这一行人,躲又无可藏躲,上前又走不去;只好闭了眼睛,低了身子,在站台上静站着。直等放到他们去检查时,这风又住了。这好像老天,也是有些诚心和人为难呢。
大家受完了检查,被旅馆里的接客人拦住,大家在百忙间,把那位熟习地方情形的陈公干给遗失了,大家也不知向哪里投歇是好。既是有旅馆人招待,那就向这家旅馆里去吧。离站不远的一条土街上,在许多面棚子、骡马店中间,有所楼房,外面也悬了一块中西旅馆的牌子,那旅馆接客的,就将他们一直向那里引了去。大家也想着:既是中西旅馆,里面的布置,当然也不能怎样的坏,所以很安心的跟了进去。殊不知进了那门,第一个印象,就是黑洞洞的;第二个印象,就是一股子奇怪的臊臭味,向人鼻子里直钻了来。便是脚下所踏的土地,也有些高低不平。健生哎呀一声道:“这就是中西旅馆吗?”
那跟着来的接客的笑道:“先生!我们这就是最好的旅馆了。”
燕秋向健生笑道:“他这话不假,我们就在这里歇下吧。”
她如此说着,大家也无异议,就由店伙先开了一间房,让大家进去。这里面只有一张极大的土炕,铺了两张芦席在上面。靠墙有张四方桌子,桌面已是裂成了三条直缝,有只方凳子塞在桌子下,这以外是什么都没有了。三方面都是土墙,有一方却是芦席夹隔的壁子,和门同一个方向。在土墙上开了个一尺见方的窗户,几根直的木棍,隔出了直格子,还加上一层棉纸,所以这屋里却是漆黑。燕秋向健生笑道:“你住得惯吗?这是第一步呵,苦的还在后面呢。”
健生心里想:怎么单独的问我一个人?便笑道:“大家可以吃的苦,我总可以吃的。”
燕秋就微笑了一笑,她也去安顿她的房间去了。
大家忙乱了一阵,都在炕沿坐着休息,燕秋又笑着来了。她道:“北方人常说:吃饱了饭,在家里坐炕头;这机会以后可就多了。我打听了,到西北的长途汽车,明天一早就开。若是要看看潼关形势的话,我们这就可以去。”
一虹首先跳起来,说是愿意去。燕秋笑道:“古来的文人,经过潼关,总做两首诗。你预备好了没有?”
一虹也很高兴,笑道:“先预备了,那就不足取。既是要为潼关作诗,必定要游历之后,有了一种印象,然后才好下笔,不然,内容岂不空虚得很?”
燕秋向昌年、健生道:“你听听诗还没有作,先有了这番议论,才可见得诗家就有诗家一种态度呀!”
昌年和健生都笑着点头。
于是四人将照相机、日记本都预备妥当,一齐上街来。燕秋对于潼关的路径略微还记得一些,由西门进城穿过了一条很长的土质横街,来到了东门。这里究竟是千古以来的兵家重地,城墙又高又坚厚;在城门上,高高的立着一幢三叠的箭楼。大家想着:由这城门里出去,必定是很险要的道路。及至走了出来,眼界先是一亮,这路出了城门,就突然的折而向南,面前乃是浩浩荡荡的一片黄河。城门口南折的那条路,挨着城墙,逐渐的低下。在城门上很鲜明的两个字:潼关。一虹道:“呵!我们总算到了这重要的地方了。在一切的文史书上,看到了潼关二字,我们在脑筋里就构有一种幻象,来模拟潼关的情形。今日一见,这可就想到当日模拟的那全是笑话。”
燕秋道:“那么,你觉得潼关的风景并不伟大吗?”
一虹道:“那却不是。险要是险要的,不过在以前我理想中,是想不到是这种样子的。”
说着话,大家举目四观,却见这里的城墙,向南曲转而去,城基都是在高下的土山上,和人行路成了反比例。越向南,那土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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