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
燕秋道:“我不过是说这件事不足信,倒并不反对各位去看。可是这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仅仅听到有这一种传说而已。”
一虹道:“江南人有句俗话,鼻子底下就是路,只要这里有这株树,我们总可以把它找到。”
燕秋道:“据传说,这株树是在城里的,那我们到城里去吧。天已不早,晚了就不好找了。”
大家都看过《三国演义》的,对于这个胜迹,特别感到兴趣。于是加紧了脚步,向城里走了来。
这潼关城内,也有两万人口,在西北,要算一个大城。大家要找这样一株树,也不是一脚便到。问过几个人,都说在前面一家生药铺里。大家这倒感着有些困难,在人家铺子里面,如何一眼看到。若是遇到生药铺就闯了进去,又觉着有些不便。正在街上徘徊着。身后却有人道:“四位在街上找什么?要看马超枪刺伤的那株老槐树吗?”
大家回头看时,便是由洛阳同车来的陈公千。一虹笑道:“果然是这个意思。但是我们听说是在人家店铺里,没有法子找着看。陈先生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陈公干笑道:“你在这个地方遇着了我,可谓适得其时矣!这里就是。”
说着,他向街南边一家生药铺子里指着。这家药铺,本是旧式的。柜台、店门、屋檐,一字儿排着,无从分别里面情形。加上在屋檐下,又垂着一帏蓝帏幕,就是显着屋子里是漆黑的。行人经过,哪里会理会到这里面藏有古迹。陈公干说毕,掉转身来,就在前面引路,向柜台上一个商人点了点头。那商人不用他开口,先就笑道:“你们是要看古树的吧?请看请看。”
仿佛那情形,是不断的有人来访问。陈公干在前面引着,转过那柜台后,有一条六七尺长的过弄,壁上乱挂着灯笼藤筐衣服之类。他指着壁子道:“这就是树。”
大家听到这话,始而也是愕然,后来仔细看着,果然这墙壁是向外拱起来的,而且在上面浮起了许多的树皮。这分明是树的半面身子,由墙上突出来。那半面,自是隔墙人家了。看看这树的身子,约莫有半间屋大,其古可想。抬头向上看,依然是屋瓦。经过这弄门,走到店后天井里去,这才看到树由屋顶上伸出,苍老的树干,约莫有桌面粗细,两个分枝,全是秃的。另外一丛附枝,弯曲着长了一些青叶。正好有只大鹰,站在那秃干上,金黄色的斜阳照着,倒像一幅图画。一虹拍手笑道:“没有白来,纵然这不是马超枪刺的那棵树,总也有好几百年的生命了。这样的古迹,为什么让民间占据,嵌在墙壁里?”
陈公干道:“若是根据你先生这个态度来论西北的古迹,那只有浩叹。不说别什么,光是左宗棠手上,由潼关栽到玉门关去的那两行杨柳,长到三千里,岂不是一件伟大的工程?若是保留到现在,让外国人来看看,也可以表现我们民族的伟大精神。可是由潼关到西安,怕是一棵树也找不着了。前十几年,我的朋友由西北回去,首先告诉我的,就是说到这三千里路长的杨柳。可见这树毁损的时候,还不是怎样的久远。由此类推,这株树,不能引起人的注意,也就不足为奇!”
这位先生见了面,又发起他那夹叙夹议的议论,大家自是感到很有趣,连这生药铺子里掌柜,也都站在一边微笑的听着。他这才感着有些不好意思,搭讪着望望天上。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可以走了,这里究竟不是露天讲演台呀。”
说毕,他先举步走上街去,大家自然也由他后面跟了出来。谈起来,燕秋四人是住在客店里。他跌脚道:“这是你们错了,在西门里,有个旅行社招待所,布置的很妥当,至少是比西安的大旅馆相差无几,何必去受这一晚的重罪?”
健生笑道:“我们并非到西安为止呀,还要向西去呢。我们一步步的走进了吃苦的环境,就该一步步的练习着。”
陈公干道:“诸位意思很对。这样看起来,四位的目的,恐怕不止在游历吧?”
健生对于他这句问话,感到是很不好答复,先微笑了一笑,然后望着燕秋道:“这位杨女士就是甘肃人。”
陈公干道:“甘肃人?四位到甘肃去,若是游历,短期的痛苦,却也罢了;若是打算到那边去作点事业,那种苦,恐怕江南人是不惯的。”
健生道:“到新疆去的人,还多着呢,甘肃有什么不能去!”
他口里这样的说着,心里正是要逼问出个所以然来。陈公干想了想笑道:“晚上无事,我到贵寓里去奉访,再谈吧。”
看他那态度,似乎有话也不便在路上谈。
健生看了燕秋的脸色,很是沉闷,料着她对于行踪的实况,是不肯告诉人的;或者是不愿人家说西北的困苦,扫了游兴。因为和她同行以来,她始终没有提到苦到什么程度。刚才在黄河岸上那几句问话,问大家有痛苦没有?显然是有用意的。假如说有痛苦,她的脸色,也许比这就更要难看些的了。健生在顷刻之间,心里转了这样几个弯子,也就低头而行,不再说什么。路过旅行社,陈公干向他约了再见,自进去了。健生怕燕秋不愿意,连再见两个字,也是不曾答复。
到了旅馆里,天色已是黄昏,店伙送进一盏料器煤油灯来,算是那简陋的屋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不过这屋子里本全是黄土壁子,就不能予人一种色彩上的刺激,再加这煤油灯的光焰,却是昏黄色的,和这墙壁的颜色,互相辉映之下,仿佛人是坠入五里雾中,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情调。不过大家都是初尝这西北沙土风味,出去了一趟,就感到露出外面的皮肤,都有些不受用。叫店伙打来一大盆水,三个人各拿着手巾,围住了桌子来擦脸。燕秋可也一手托了湿手巾,笑了进来道:“大家快想吃什么吧?再晚了,就买不到吃的东西了。”
一虹笑道:“你以为我们还想吃什么烧鸡卤鸭,要研究一些什么口味吗?”
燕秋笑道:“到这里来,哪里容得你去吃这些好的。可是就想吃碗大米饭,或者煮几根面条子吃,那也不能不事先打算。天色一黑,这里就有钱买不到东西的。现在不过是刚刚的黑,要买什么,总还可以买到。”
高一虹笑道:“既是有这分困难,当然,不敢吃好的。可是就是吃坏的,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吃。”
燕秋转着眼珠子想了一想,笑道:“还是吃大米饭吧。再向西去吃大米饭的机会,是越来而越少的。”
健生是个生长南方,以前未踏过长江一步的人,每餐非吃大米饭不饱。现在听燕秋所说,好像今晚上吃餐大米,就有作那临别纪念之意,心里自不免有些犹豫;同时,脸上淡淡的一笑。燕秋问道:“你笑什么?”
连健生自己都不解这一笑是由何而起?哪里答复得出这句问话来,便笑道:“我笑着,你也成了我们南方人了,倒是非吃大米饭不能过瘾。”
燕秋笑笑,鼻子一哼道:“那么,你以为我回到西北去,不能惯那种生活吗?要是那么着,我就不回来了。现在踏进了潼关,老实说,我已经换过了一个人,把到过南方去的这一个阶段,我都要忘了,我已经回到了原来在西北的那个灾民身份了。至于许多地方,还过着这舒服的生活,那全是为了你三位。不过以后有不能舒服的时候,就只好随着我一处吃苦,我这里先请各位原谅了。”
一虹洗完了脸,本来已是坐着的了,听了这话,却站起来,手按了桌子,定了神,向她望着道:“燕秋!今天你对于这个问题,有了好几次的表示了,莫非你有了什么感触吗?如其果然,你倒不妨明白的说出来。”
健生心里,这就连跳了两下,觉得必是自己那分后退的意思,被她看出来了,也望了燕秋,静等她发言。燕秋笑道:“我倒没有什么感触,不过这潼关地方,好像是一个甜苦分界的所在。已经踏进了潼关,就不免想到甘尽苦来,所以我今天连问各位两次。”
一虹道:“我敢代表费、伍二位一块儿说:我们在南京动身的时候,主张是怎么样,到了潼关,主张还是怎么样。你不必问,你太问多了,倒减了我们的锐气。”
燕秋听说,向费、伍二人看看。昌年笑道:“根本上就谈不到一个苦字,因为人生的甜苦,是相对的,哪里有止境?好像一般人看来,吃糙面,穿布衣那是很苦。向下一看,也许连糙面布衣不可得的人,还认为这是甜境呢。我在故都中学里读书的时候,街坊有个拉车为生的,合家四口,都是靠他一人拉车吃饭,收入不过是三四角钱。我就常想着:他们这家人是怎样的度命?有一天,我竟看到一个穷人,向他哭着,说日子过不去,请他想法子在车厂子里找一辆车拉。原来那人找不着铺保,车厂子主人不租车给他呢。”
燕秋笑道:“昌年有了这种思想,那就好办了。我想健生也不会例外。”
健生心里可就答复着,凭什么我不能例外?口里可笑着答道:“也许我不如二位意志坚强的。可是我还没有尝着苦味呢,我也总得尝了以后,才能有表示呵!”
一虹也道:“燕秋!从今以后,希望你信任我们,不必问我们痛苦不痛苦,假如我们自认为痛苦的话,我们立刻说出来,能进则进,不能进就告退,那是人我两便的事。”
健生鼓了掌道:“这话对!对朋友总要开诚相见,我们做这样远的长途旅行,各人都要说出心眼里的话来,才可以患难相共。”
燕秋见他二人,说得这样斩钉截铁,自然也不便把话只管向下说,就去找了店伙,叫了饭菜来吃。送来时,有一大碗蒜苗炒肉,一碗木耳黄花炒鸡蛋,里面有些肉丝。这在北方,就叫木樨肉。还有面糊似的豆腐汤,里面也是放些黄花木耳。另有几个黄釉涂着的糙碗,一上一下合着碗沿,放到桌上,揭开来看,里面是米饭。健生道:“饭店里为什么将这瓦钵子一样的碗,盛饭给人吃呢?”
燕秋笑道:“你错了,这是煮饭的碗,不是盛饭的碗。”
一虹道:“这倒像我们广东人一样,是用饭钟蒸饭的。”
燕秋笑道:“那大概不能比吧,你尝尝之后,再说吧。”
接着那饭店的店伙,送进吃饭空碗来,这算证实了燕秋的话。四人共了那盏料器煤油灯,带摸索着吃饭。健生在今天不但是感觉烦恼,而且也是感到疲乏,等着要吃饭下去,补充精神,所以饭碗到手,忙着用筷子爬了就吃。不想饭到口,一粒豌豆大的砂子,在牙齿交错的所在,重重的硌着一下,凑巧是碰在他牙根上,其痛无比。健生将饭吐到桌下去,手捧了筷子碗,呆了半晌动不得,两行眼泪水几乎直流下来。燕秋正坐在他对面,望了他,微笑道:“怎么样?”
健生放下碗,伸了手指到嘴里去摸摸,向一虹笑道:“假如你们贵省的钟蒸饭,也是这个样子,我想你们广东人善吃的这个名称,那就不必说了。”
一虹笑道:“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广东人虽然好吃,但是什么苦也吃得下来。这潼关方面我不敢说,若是西安,我可以断言,那里必定有广东人开的商店。因为广东人是喜欢向外面跑的。假如我不是广东人,这回西北之行,也许我就不来。”
燕秋笑道:“这话里有话,你是说着这苦得很啦。”
一虹正想辩白这句话,燕秋早就知道他的意思了,摇了两摇手道:“这是无须辩白的。难道这边的情形,还能够说是不苦吗?”
健生笑道:“我受了这一点小小的牺牲,可以给同人一个小小的警告,就是以后不必想饭吃了,改为吃面食吧。”
大家说笑着,把这餐乏味的饭吃了。
都是极疲倦的人,都预备睡觉。但是一虹吃下那炒肉的蒜苗,觉得并没有炒熟;那炒木樨肉,又不知道放了一种什么作料,只觉油腻腻的,有些涩嘴,自然胃里头,也不能怎样的受用。吃了两杯热茶,推开房门,向小天井里看看,正有一方雪白的月光,照在土地上。猛然想起:在潼关地方看月,这也是有些诗味的事情,何不出旅馆去步月一回。本待要邀伍、费二人同去,可是他二人都已在炕上躺下,静静的不言语。于是就便一个人走了出来,这旅馆过堂里,在梁上悬下了一盏圆灯笼,放出一些混黄的光,照着两个店伙,在靠墙的短凳上打瞌睡。这倒真有点古代客店的那种情调。店门是半掩着,隔了门缝向外面张望着,却见地面上一片白色。出得门来,果然,那月华像水一般,在那很宽的土街上铺着,唯其是月色这样的清亮,就反映着两旁人家的屋檐,反是阴沉沉地。走到街心,向两边一看,这是一条由西向东的大街:低矮的屋脊,被那高朗的月亮照着,越是显得人在地沟里站着一般。月亮由东边照来,一轮冰盘似的,挂在潼关城三层高的箭楼上,在箭楼后面,拥起几堆土山影子。这土山在白天看来,没有一些草木陪衬着,那是很觉得讨厌的,可是现时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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