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轻了,到社会上来做事,恐怕是得不着人家的信仰,而况我根本上就没有念过多少书。拿这点学问去做事业,实在也有点近乎笑话。”
健生觉得她这些话,句句都说在自己心坎上,不由得站起来,连连鼓了两下掌道:“不是你自说这话,我就不敢胡说。平心而论,我们现在青年时代,好比开公司一般,现在还是招募股款的时候,并不是做买卖的时候。若是股款还没有募足,就要出来做生意,纵然勉强开张,那也没有多大的精彩。不过你趁了自己的环境有些变化,回西北来探探家乡,这是应当的。若是就出来服务,那是免不了有许多困难的。”
燕秋似乎继续同情他的话,嘻嘻的笑着。然而她的笑容却不自然,一会儿工夫就收敛起来了;同时,她两个脸腮上,越现着红上眼眶去。健生注目看了一看,又走进一步俯了身子,向她脸上望着道:“你还是烧得很厉害,为什么还挣扎着和我谈天?”
燕秋有点喘气了,但是露了牙,依然带着强笑答道:“我自己并不理会。”
健生两手撑在床沿上,对了她脸上望着,问道:“我可以摸摸你的额头吗?”
燕秋半闭了眼,向他点点头,接着又微笑道:“这很奇怪,你为什么和我这样拘谨起来?”
健生伸手向她额上一摸,果然很烫手。于是摇摇头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好好的盖着被,出些汗吧。”
说着,立刻到自己屋子里去,将一个试温器取了来,同时带了一条新手绢,将试温器擦了又擦,揩了又揩,才送到她嘴里衔着。自己坐到旁边,看定了手表。直等过了五分钟,才由她嘴里将试温器取出来看,皱着眉,顿了两足道:“不好,不该和你说许多话,把你劳动了。现在烧得三十八度六了。”
燕秋闭了眼答道:“现在我有点昏沉沉了,也许是酒喝坏了,健生!你把把我的脉搏。”
说着,由被里伸出一只手来,仰了手脉,向床沿上放着。健生看到她是那样毫不介意,对于一个病人,决没有避嫌疑之理,因之右手按着她的手脉,左手抬起手臂来看手表,便是因为向来没有这种训练,始而在一分钟内,暗数着脉搏,只有五十多次。照说,没有这个道理,恐怕是自己把表看错了;好在自己的手表是有计秒针的,等针在一秒上开始行走的时候,才来暗数脉搏。不想数到三十秒的时候,对燕秋脸上注意了一下,这暗记的数目,一分钟数完,脉搏是一百六十多次。这更不像话,怎么和先一分钟会相差这样的远?心想:数一分钟的工夫,也许是太长了。这回看三十秒钟好了,数完了,再加一倍,不就对了吗?于是等手表上的秒针,在一秒上走着,再暗记起来,不想大意一点。直等到了四十秒的时候,才想起过了预定的时候,立刻停止,仿佛着脉搏是六十多次,照六十秒,推算,一分钟该九十多次。心想:怎么回事?三回说的数目,三回截然不同,得静心静意,好好的再来试一遍,这就可以得一个确实的数目了,于是又来再作第四次的测验。可是他先后试了四次,中间又沉吟了两三分钟,他数燕秋的脉搏,就快到十分钟了,岂有数脉搏要这些时间的?燕秋便缩了手问道:“你没试出来吗?一分钟多少次?”
健生慌了,立刻立了起来,向她答应不迭的道:“试出来了。我很奇怪,怎么你的脉搏只八十次上下,和好人差不多!”
燕秋道:“我现在觉得也是烧着难受了,怎么脉搏倒平常得很呢?”
健生正想答复她这个问题,却听到窗户外边拍拍打着响。走出来看时,却是一虹,拿了布掸子替昌年扑去身上的灰尘。因低声道:“她的病加重了,怎么办?”
一虹道:“她的脉搏,不是和好人差不多吗?”
健生这就知道他们在窗外已经是站立了一会子了。因笑道:“要我做医生,那是个笑话。我把了她的脉有五分钟之久,始终是没有查出一个正确的数目来。”
昌年悄悄的道:“你把的是手背还是手腕?”
健生拍了他的肩膀,也悄悄的道:“你骂苦了我。”
大家笑着就走进屋子里去,这就看到燕秋紧闭了两眼,两腮连眼圈都是红的;她胸前微微的闪动着,那是可以知道她如何的呼吸短促。高、费二人对望了一眼,表示着惊讶。健生低声道:“当我回旅馆的时候,她都有说有笑。就是这会子工夫,一分钟比一分钟沉重。依我想:这不是随便吃点药丸子就有把握的,我看还是请位医生来看看吧。”
高、费二人也都同意,还是由一虹打了电话去问袁伯谦,知道西安城里,仅仅有个半官立的医院还靠得住。此外,他不敢保荐。医生是很忙,随便一个电话,是请不来的。一虹听说,便听了他的话,自己坐了车子到医院里去请医生。
那医生也是由东方来的,倒是顺了一虹的请,跟着来了。他诊察了一过,说是重流行性感冒,紧是不要紧,但是要好好的调养,免得出了别的毛病。他们得了这样一个警告,也就把游览的心事收起,大家住在旅馆里不敢走。就是出去,三个人之中,只走一个。好在这流行感冒,虽然来势很猛,然而也就是那一会子。到了第二日,病势就见轻些;一直闹了三四天,燕秋才算脱了危境,可以在屋子里走动走动。她见大家都在屋子里陪着她,这就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无端病了一场,把三位闷在旅馆里好几天。”
一虹道:“这不算什么,只要你的病好了,一天云雾全散,我们在旅馆里休息两天,那倒很舒服。”
燕秋皱了眉道:“我的病虽是好了,精神还是十分不振作。不休息两天,恐怕还是走不了。”
健生道:“休息两天,就休息两天吧。这有什么要紧?而且西安还有许多地方我们都没有去。在你休息的时候,我们可以出去调查调查人情风俗。”
燕秋笑道:“我想起一件事来了。那天你给我诊脉搏,很久很久的时间,你不肯发表出来,我现在明白起来了,必定是我的脉象不好,不肯说。你以为怎么样,以为我会死吗?”
健生见她在大家面前提到这件事,就有些惶恐,因之脸上红了起来,笑道:“那倒是不至于,岂有一病就会死的!不过我眼见你病势来得那样陡,我的确有些心慌意乱。”
燕秋扶了桌沿,站起来,向健生点了一个头道:“我多谢你这番诚意。”
健生在以往看到她向高、费二人表示好感,心里是怀着老大的醋味,现在当了高、费二人她这样的表示,那是比较更要受宠得多。心里这番得意,简直是不能用言语去形容。笑着站起来阿哟连声。因笑道:“我们同伴旅行,也可以说是同舟共济。你病了,我们岂有不着急之理?”
燕秋道:“虽然如此,我总应当感谢的。今天总算十成好了八成,各位可以放心,让我在旅馆里休息,你三位还是出去玩玩吧。”
健生道:“虽然如此,我想至少该有一个人,留在这里和你看护着,才可以放心。”
燕秋笑着摇摇头道:“不必不必!难道我这样一个人,自己还不会料理自己的事吗?”
昌年道:“并不是那样说,因为你身体没有复原,也许自己有点受累,譬如要大声叫声茶房,也是吃力的。有个人在旁边陪着,那就可以替你代劳,用不着叫出来了。”
燕秋笑道:“多谢各位替我留心,但是我想也不至于那样吧。”
她说着,样子很随便,好像表示果然有人在这里陪着,她也是很欢迎的。
健生是最肯用心的人,看看高、费两人的态度,对于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不满,便笑道:“我今天想出去买点东西,你两位留一位在这里当看护吧。”
高、费二人看了一下,也就说不出来,一定要他在旅馆里,而况他说这话,是有意避嫌,也很明了的。昌年道:“一虹正要腾出工夫来写两封信,今天让他在这里写信,带做了看护吧。”
一虹听了,还有什么话说?因为这个差事,是只许相就,不许推诿的。便向着大家微笑了一笑。燕秋也微微有点感到他们命意之所在,于是向他们道:“这倒也是劳逸平均的,每人单独的当我看护一次;只是我身受的人,有些承担不起。”
健生道:“若我病了,说不得有劳三位,也是要和我当看护的,有什么承担不起?”
昌年道:“你根本就不会病,你不是叫着健生吗?”
健生借了这问题,一阵哈哈大笑,就走出了房门去。
昌年搭讪着,走到桌子边来,将茶壶提起很从容的斟了一杯茶喝,手里捧着茶杯子的时候,嘴里慢慢呷着。笑道:“燕秋对我说过,统同西安城里十几万人,都喝的是西门城里一口井的水,这是透着新鲜,我要去看看这口井。”
燕秋道:“这个你不要误会,并不是西安城里只有这一口井,不过全城只有这口井水甜而好喝。再说到全城人的全字,也大可斟酌,也不过是一部分有钱的人,可以买那里的水喝。”
一虹道:“你这一说,我明白了。昨天我看到一辆独轮车子,推了八只小桶,每只桶,也不过一斗米的容量,我以为这里面装的是酒,我就问车夫是什么?他说是西关水。当时也就很奇怪,水为什么用这样小的桶来装?原来是很宝贵的井水,这水多少钱一桶呢?”
燕秋道:“这不一定,看要水的人离井多少路?越远就越贵。这个地方是东城,茶水铺里去买一大壶西关水,大概非一百文不可了。”
一虹道:“那还了得!比南方的自来水贵的多了。”
燕秋道:“可不是!最妙的,就是在这井不远的地方再打一口井,那井里的水,就相差得很远。”
昌年道:“这样说,这口井,很够神秘,我要去看看。”
说着他也走了。
一虹因为真的和燕秋对面坐着,情形实在有点尴尬。于是搬了纸墨笔砚到桌上,开始来写信。因为不便绝不理会燕秋,因之写一会信,又和燕秋闲谈两句。写了两封信,所耽搁的时候却也不少。在这时,却听到门外有人叫了一声老高!一虹听那声音,知道是袁伯谦。他是燕秋所不喜欢的人,如何可以让他进来?便答应一个哦字,同时走出来迎住了他。袁伯谦早是眼睛笑着眯成了一条缝,握了他的手摇撼着几下,然后笑着低声说道:“你怎么两天不到我那里去?我那里放着有你三封信呢,你去看看吧。”
两人说着,一边向外面屋子里走。一虹道:“你这人作事未免太想不开。你既来了,为什么不把信带来?倒反要我到你那里去。”
袁伯谦道:“你说我想不开,你才是想不开呢。那信若是可以随便带来的话,我为什么不带来?而且我也想不到和你一个人在这里说话。”
一虹望着他的脸,沉吟了许久,便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大懂。”
袁伯谦笑道:“不管我是什么意思,反正你跟了我去,你就明白了。”
一虹道:“我们杨女士病了。另外两位同伴都出去了。我得在这里暂当看护的责任。”
袁伯谦向他脸上看了很久很久,微笑道:“你们的杨女士!这句话有点不合逻辑吧?杨女士就是杨女士,不能属于哪一方面的吧?”
一虹笑道:“你倒底为什么来了?我和你谈到正当问题,你又扯上这不相干的话上去了。你为什么不带信来?很远的路,倒要我去看。”
袁伯谦笑道:“我是把话告诉你了,尽了我的责任,假如你不相信,我就把你的信,公开的送来,到了那时,你可不要说我冒失,你自己心里的事,你自己应该很明白;你究竟和人约会过指着我这里通信没有?”
这句话算是把一虹提醒过来了。自己在开封会到洪小姐,曾和她各在日记簿子上留下了通信地点,自己曾说,假如她有信,可寄到西安袁伯谦这里转。自己虽然有这种希望,可是和洪小姐的交情太浅了,却不敢望这事做到。现在袁伯谦一说,分明是她的信了。便道:“信是由开封来的吗?”
袁伯谦微笑,并没有答复。一虹道:“若是由开封来的,也许就有这样一回事。”
袁伯谦两手插在西服的裤袋子里,大开着步子,打了两个旋转,脸上笑着,放出那很调皮的样子来。一虹看了这情形,那越发是对的了。便低声道:“其实你把信带来了,也不要紧,谁没有朋友的信来往?既是你没有带来,我就跟着你去看吧。”
伯谦道:“那么,不用和你们的杨女士去当看护了?”
一虹真想不到洪小姐会有信寄了来,信上究竟说的是什么话呢?这实在是自己所急于要知道的事情。拿起帽子戴着,就和袁伯谦一同走了出来。也是自己走得匆忙,竟忘了到里面去和燕秋说明白一声。
走上了大街,袁伯谦笑道:“你请我吃个小馆吗?信我带在身上,到馆子里去看,不很妥当吗?”
一虹道:“这人太岂有此理!不过要敲我一顿吃,这样前言不符后语,现在信又带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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