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她不理你,所以你觉得她是目高于顶的。”
说到这句话,倒让伯谦红脸上微微作个苦笑,勉强笑道:“我这个人无聊,也就不至于无聊到这样;她不睬我,那是她的本分;而况一个做女孩子的,见了生人,当然不能那样直率,总要带点害羞的态度。至于我对你说的话,却是实情,这不过是个大前提,话不止这一点,假如你愿意听的话,我下面还有。”
一虹道:“既是还有,你就向下说吧。”
这时,伙计端着菜上桌来了,就问喝酒吗?伯谦道:“你给我们来一壶闹早。”
一虹笑道:“酒叫闹早吗?那是说晚上可以喝的了。”
伯谦笑道:“闹早两字是老糟的讹音,果然说是老糟,没有人喝了。”
说着,伙计提了一小锡壶酒来了。伯谦向杯子里斟上,却是米汤似的颜色。一虹喝了一口,非常的甜,因笑道:“我们那位同伴伍先生,只说喝过了新丰美酒,很甜,就是这个吗?”
伯谦道:“本地人相传就是这个,我却也不敢断定。”
一虹道:“王维的少年行诗上说:新丰美酒斗十千,唐朝喝酒论升斗。虽不知道一斗有多少斤,一斗酒,也不过上十斤吧?十千钱,在唐朝,不是一个平常的数目,比现在十块钱,是要高贵过去的。那末,这酒在西安是很贵了。”
伯谦笑道:“我和你谈话,你倒有这细工夫去考古。我告诉你说,这酒不贵,两三毛钱一斤。我们再谈正当的,你要听不要听?”
一虹道:“当然要听。我就来个相逢意气为君饮吧。”
说着,端起酒杯来骨都一声,喝完了一杯。酒杯放下,用手按住,便笑道:“现在你说。”
伯谦喝了两口酒,又吃了几筷子菜,这才向他道:“若不是我们朋友的交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我是不同你说的。老实说吧,就算她对你的意思不坏,以眼前而论,你们就有三个人是向她一同进攻的。论起功劳来,大家一同由南京出发,一同陪着她到甘肃,不能有什么分别;论到友谊,在以往都是同学,到现在都是同伴;我敢断言一句:假使有人在这时向她表示特别好感,她决不会接受的。因为她要接受了,其余两个就要走了。你们三个人,面子上戴着高尚友谊的假面具,暗地里却是竞争很激烈的,这岂不是一种苦闷?就算是她在三个人之中挑选一个,你成功的成分也只有三分之一,就是去事实很远。假如她并不限定在这三个人之中去挑选呢,那你不但是白向甘肃跑这么一趟,你还要得罪一个人。”
一虹道:“你这话说得我有点不解,我得罪谁?”
伯谦道:“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不过我知道,总有这样一个人。因为她寄给你的信,是由我转交给你的,而且你看完了很高兴,已经揣到身上去了。”
一虹道:“这话更远了。这位洪小姐,不过我们在开封会到了,她很赞成我们这种长途旅行,所以写信来安慰安慰。”
伯谦道:“你们同行有四个人,为什么她单独的写信给你呢?”
一虹道:“因为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朋友,我们本来认识。”
伯谦昂着头笑道:“这还说什么,不显然是交情很深吗?要不然,她不能寄航空信,追着来安慰一个平常的旅行朋友。就算她是把你当个平常的朋友,能写航空信来安慰你的吗?然而她的情,是多么浓厚热烈呢!”
一虹听了他这样双叠的形容词,更想到朗珠那活泼天真的态度,的确是值得人陶醉的。于是两眉一扬,嘻嘻嘻的笑起来了。伯谦道:“哦!你也笑了,你真是一个十足的傻子。洪小姐这样的追求你,你不要,你倒是这样委委屈屈暗下里追求人,向那苦死人的甘肃去。”
一虹道:“你说的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不会追求人,洪小姐也不是追求我。”
伯谦就不说什么了。伙计端着菜来了,他自喝酒吃菜不提一个字。
约莫有十分钟之久,还是一虹感到不耐,因道:“你怎么突然不说了。”
伯谦道:“你推得这样干干净净,我的话根本不能成立,我还说什么?我今天给你传了信,你请了我吃饭,义务权利,彼此对消。自此以后,我也不管你的事,我也不代转你的信。开封如再有信来,我就由邮政局里原信退回。”
一虹笑道:“你这话,太岂有此理。我对于你的话,承认不承认是一件事,你代我收信又是一件事,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伯谦道:“你说是两件事,那不行,信由我转,我要认为是一件事,那就是一件事。”
一虹笑道:“听你这话,好像是把代我转信,当作一个条件。但是转信不转信,可以构成一个条件,可是叫我承认你的话,不能构成一个条件,难道你愿意你的朋友撒谎吗?”
伯谦默然的喝完了两杯酒,又把筷子放了下来,两手扶了桌沿,向他望了笑道:“我问你,那洪小姐长得美不美!”
一虹笑道:“当然是美。”
伯谦道:“好一个当然是美,比杨小姐怎么样呢?”
一虹放下筷子来,伸手搔搔头发道:“这话很难说,就算各有长短吧。”
伯谦道:“即使如此说,当然洪小姐也有些胜过杨小姐的所在,加上她对于你又是这样的热烈的追求,写航空信来问候你,你何不掉转头去安慰安慰洪小姐呢?我觉着你上甘肃去,那是事倍而功半;你回开封去,就事半而功倍了。人生在世,总不应该不懂好歹。”
他说这话,好像不是和一虹说的一般,偏过头看到别的地方去。一虹听了他的话,再回想朗珠和燕秋的态度,自然是朗珠容易让人陶醉。但是在开封的时候,彼此很平常的会到,实在是想不到她这样的留心于我。心里这样的沉吟着,自然也尽管是端了酒杯喝酒,没有作声。伯谦道:“别的不说,马上你该打一个电报给洪小姐,说是信都收到了。”
一虹笑道:“发了疯了吗?告诉人家收到了信,竟要打电报吗?”
伯谦笑道:“一点也不疯,这其间有两个理由:其一,人家写了航空信来问候你,你为了作进一步的表示起见,你只有打电报了;其二呢,后天开封有飞机到西安来,你若是今天下午就打电报到开封去,洪小姐可以在明天详详细细的再写一封航空快信来。要不然,她以为你离开了西安,就不会再有信了。由西安向西,已不通快信,信是追不上人的。不知你们到不到兰州?若是你们到兰州的话,那里有航空信可通,才赶得上你。但是你在那里,不能像我这里这样便利,有人替你秘密传信吧?”
一虹笑道:“你真替我设想得周到!可是你忘了我打电报到开封,是必经过洪小姐父亲之手的。他见我无缘无故拍个电报给他小姐,他不会大吃一惊吗?”
伯谦笑道:“这样说起来,还是你比我想得周到。但是这里和开封信件来往,极快极快也要四五天。你在西安,还能住这样久吗?”
一虹道:“你何必看得这样认真?我并没有再接到洪小姐来信之必要。”
伯谦吸了一口气,表示这事很踌躇,摇着头微笑道:“我虽自命为智多星,也就无计可施了。不过为你不作薄情人打算,你是应当想法子亲近她的。若是我,哼!干脆明天我就回开封去。”
说着放了杯筷,猛然将手在桌上一拍。一虹笑道:“你真是个冒失鬼,这一下可把我骇着了。”
谈到这里,伯谦总觉得是把他所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多说了,也透着现痕迹。不过在言谈之中,总说向西去非常之苦,以便减掉一些他西去的念头。酒饭吃过了,自然是一虹会了东。临别的时候,伯谦执了他的手,笑问道:“若是再有信来,我怎样的交代呢?”
一虹笑道:“当然你还是交代给我,难道真交给邮政局转回去吗?”
伯谦微微的笑着也自去了。
一虹低了头慢步向旅馆里来,心里可就想着:伯谦的话,不要尽认为是玩笑,多少有些理由。洪朗珠在这样远的路,追着写信来,总算十二分热忱,至少是应当回答人家一封航空信。不过这里的航空信,是有时候的;今天写了信,要好几天才能够发出去,也许比快信还要慢些,倒不如依了伯谦之话,给朗珠去个电报。电文上要写着她父亲的名字,洪铁生接了我的电报,决没有不给她女儿看的。他一面想着,一面走着,猛然的抬头,不觉到了旅馆门口。他立刻站定了,见身边站有一个人力车夫,便问道:“你知道电报局吗?”
车夫连说晓得晓得,声音还是不小。一虹想着,这事让同伴的人听到了,还是老大不便。所以并没有讲得车价,坐上车去,让车夫拉了就走。但是由洛阳以西,这人力车的目标,是很大的。除了车身比东方的车子要高大一些而外,便是由车身上支起六根活棍子,撑了一大方布篷,连车身到车把,共有多长,这布篷也就有多长。它为的是好将坐车的和拉车的,都罩在篷底下。车子有了这样东西,挡住了阳光,可就鼓着风,拉快了却非常的踉跄不便;尤其是由大街走上了小街,车子拉的是更缓。一虹倒很希望车夫拉快点,好立刻回旅馆去,要不然,出来得太久了,同伴问起来,倒不好答复。便道:“车夫!你拉快一点,回头我多给你几个钱。”
车夫听说多给钱,立刻振作起来拉了车子就跑。不想在他这样一起劲之间,那车篷子后面,立刻和店铺檐下的市招给兜上了,哗啦一声,将那长布市招拉了一个口子。所幸店里人不曾知道,让车子过去了。一虹在车上叫道:“罢罢罢!你还是平常的一样拉吧,不要出了乱子。”
他这种叫唤声,却惊动了路旁一个人,问道:“一虹哪里去?你也出来了吗?”
看时,却是健生。一虹也不曾考量得,随口答道:“打电报去。”
健生道:“向南京发电报吗?”
这句话算是将一虹提醒了,含糊的答道:“对了对了。”
健生想着,他必是打电报给父亲去,不过他父亲不在上海,便在香港,他要打电报,也不当向南京打。
健生心里想着,慢慢的向旅馆的路上走。好在这件事,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到了旅馆里,也就完全抛开了。先到三人同住的那间屋里去看看,房门是锁着的,想必昌年也没有回来。再走到燕秋屋子里去,却见她侧着身子躺在床上,微闭了眼睛,手边正摆了一本书,可以想到,她曾经很无聊的坐不住睡不稳的。屋子里静悄悄的,连桌上放的表,那机摆响声都可以听得出来。健生虽料着燕秋未必睡着了,可是她既不曾睁开眼来,自己也就不必去惊动了,因之悄悄的在床对过椅子上坐下,也不说话,也不动作。过了一会子,燕秋自己微微的笑着,睁开眼来,健生笑道:“我以为你睡着了呢,没有敢惊动你。”
燕秋手扶着枕头,坐了起来,笑道:“我何尝睡着了,我想着你一定会叫我的,我故意装睡,好让你来叫醒我。”
健生道:“我碰到了一虹,他说是打电报去。我想你又是一个人在这里必定很苦闷的,所以我赶着跑回来了。”
燕秋道:“倒不怎样苦闷,还是你说的话,想喝点水,买点东西吃,茶房没有来,我叫又不能高声。你回来了很好,请你叫茶房提开水来吧。”
健生觉着自己回来,又正是时候,心中很喜,赶快的就出去把茶房叫着提了开水来,又问燕秋要吃什么?燕秋道:“现在是饿过去了,我又不想吃什么了。”
健生斟上一杯茶,两手捧到她面前,因问道:“一虹不是刚走吗?”
燕秋不曾说什么,先将眉毛紧紧的皱到一处,这才接着道:“你们走了以后,他也就走了。是那个姓袁的把他找了去的。在西安这地方,那人穿那样漂亮的西服;他若是个做官的人,那也罢了,他偏是教书的。若是青年人都跟了他的样子学,西北人那刻苦耐劳的精神,就完全失掉了。”
她说着,带喝着茶。健生站在她身边,等她喝罢了茶,才把茶杯接了过去,问道:“还喝吗?”
燕秋摇摇头,笑道:“不喝了,多谢你!”
健生将茶碗接着放到桌上,问道:“那姓袁的进来了吗?”
燕秋道:“一虹晓得我不高兴他,没有让他进来,在外面堵住他了。不过他出了房门以后,就这样的走了,我倒有些莫名其妙。”
健生和她说话,本已是坐着的,这又站了起来,问道:“我叫茶房去给你找点小米粥来喝吧。你整天不吃东西,那怎么成呢?”
燕秋道:“不必!我刚才一人躺在这里看书,觉得有点头晕眼花,还是饿一点儿的好。吃了东西下去,也许反要坏事的。”
健生站着踌躇了一会子,不知不觉的又斟上了一杯茶,送到燕秋面前来。燕秋并没有要茶喝,他忽然的送了过来,倒教她不解。不过为顾全朋友面子起见,是不容拒绝的,所以也是带了笑容将茶杯接着,向他笑道:“你坐着吧。你这样子伺候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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