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21回 买帖过碑林人怀愠色 啜羹尝肉味梦感余生

作者: 张恨水8,244】字 目 录

造个塔形的东西,将它四周嵌上,这样打通了的房屋,有好几十间,大小碑石,全陈列满了。这些屋子,都有木牌钉在墙上,注明了是某区,一共有六区。

在那第六区里,有大唐的景教流行碑,有几个拓帖的工人,带了墨碗正在那碑下拓帖。一虹走近碑前,仔细的看过了,就情不自禁的拍了手道:“这块碑有价值,不但是唐人的字而已,这在宗教方面,是一个铁质似的考据证品。我一定要买两张寄了走。喂!朋友,这碑帖在哪里出卖?”

那一个蹲在地上,正在动手拓碑的工人,手上五指漆黑,握了一个墨布袋,脸上又黄又瘦,头发剪了一个鸭屁股式,身上披了一件短的灰布夹袄,全是墨点。他答道:“这巷口外,就有好几家碑帖店,要什么样子的帖,都有。”

说着,他又将那小墨布袋,在碑上轻轻的捶着。纸上透出来的字,非常整齐停匀。一虹便笑道:“这位朋友的手艺不错。看人,专看表面是不成的。大凡一个艺术家,他的内心美,是更有甚于外表的了。”

这两句话,恰是那工人听得懂了,便回转头来向一虹笑笑。一虹道:“我这话不是很对吗?你们拓帖工钱怎么样?”

他道:“这没有一定,要看各人的手艺,我是和图书馆里人商量好了,自己制帖。现在拓帖,不比从前,很费事,这里归图书馆管理,他们不答应就不能动手,拓过了,他们就要来查看的,碑损坏了没有?”

一虹道:“纸帖在石碑上,是软碰硬,纸不坏,石碑倒会坏吗?”

工人道:“这也为了人心不好,做这种生意的人想多弄钱,等他把字拓下来了的时候,他就故意的把石碑损坏,或是敲坏几个字,或是凿了一小块,让你以后来拓的人,拓不出全份来。到了那时,他拓的帖是全文,越是日子久,越值钱,所以现在官厅里管得很严。”

昌年道:“你听听,平常拓两块碑帖,还有这些个黑幕。”

燕秋叹口气道:“可不是!处在这个年月,完全用一种好人的眼光去看人,那是不成的。譬如交朋友,那人当面说他是你的知己;也许真就是你的仇人。”

昌年抬了两下肩膀,笑了没作声。健生道:“我们这三个人里面,总没有你的仇人在内吧?”

燕秋笑道:“你多什么心!但是你在当面,也没有说是我的知己。”

一虹却没有加入他们的论战,自绕了列碑的屋子,转着看石碑。昌年道:“快九点了,我们走吧,一虹还要去买帖呢。”

健生道:“向西走,何必买帖?将来我们还要回西安的,到了那时,我们再带了帖向东走好了。”

昌年道:“买了由邮政局里寄了走,也不要紧。”

燕秋道:“这也等于玩古董,何必那样性急?”

一虹走过来了,笑道:“并不是我自己玩这样东西。因为朋友写了信来要,我不得不买。”

大家带走带说,出了碑林。健生是紧傍了一虹走,笑道:“呵!我明白了。这两天,来也航空,去也航空,信上就为了碑帖这件事吗?”

一虹笑着,略微同他点了两点头。燕秋站定了,回过头来问他道:“你这位朋友风雅得很,写航空信讨碑帖,他有多大年纪?大概五十以外了吧?”

一虹笑道:“你以为青年人就不爱习字这个工作吗?”

健生道:“我就可以代表一部分青年人,我提笔写字,十有九回就是用自来水笔;毛笔尚且是无缘,何况是碑帖?以前用自来水笔写字,名义上说是图个便利,其实也是带点时髦性。因为看到别人都有自来水笔挂在领襟上,自己也就不免试上一试。不想这自来水笔用惯了,毛笔写出来的字,是更觉难看;为了藏拙起见,同中国旧有的文房四宝那是更觉无缘了。我想碑帖这东西,将来总会成为废物。”

这样的说着,大家只管向前走。这地方在城墙跟下,也没人力车可雇。昌年突然回转身来,问道:“一虹!怎么不买碑帖了?”

一虹沉吟了一会子,笑道:“不买吧。你们对于我这件事,似乎是感到很有兴趣,只管研究。”

燕秋道:“这话可有些怪了。你这并非什么秘密事情,怕人研究。大家说说,有什么关系。而况你那朋友,写航空信来要这东西,当然也是希望甚殷。你若不把碑帖寄给人家,也显着辜负人家那一种热情。”

一虹对热情这两个字好像有些刺耳,听到了之后,就对燕秋脸上偷看了一眼,见燕秋的脸色很是平和,这就笑道:“既然这样的说,那末我就买一点儿吧。”

说着,回头看到空场子的老槐树下,有一幢手摸得着屋檐的小屋子,外面敞着大门,两根木棍子挑起一个横的布棚,在布棚外,挂了一块白漆木头牌子,上面写得有字:发售古今精拓碑帖。这自然是一家碑帖店,大家都由布棚子钻了进去。

这里照着西北店铺的式样,拦门一字木柜台。那柜里有两个店伙,早是满脸堆下笑容来相迎。一虹看柜台里面,只是一间很长的黄土墙屋子,不见有一页字帖陈列。便问道:“我要买一点字帖,你们这里有吗?”

一个粗黑汉子,操了一口长安音,笑道:“有有有!要遮样的帖,我这都有。有名的圣教序、景教碑、颜勤礼、大套十三经全文,先生喜欢遮样的,魏碑呢?唐碑呢?夏禹岣嵝碑呢?”

一虹笑道:“掌柜的!你不要说这些行话。我们是十足的外行,我只晓得慈恩寺里褚遂良写的圣教序和这碑林的景教流行碑是有名的,我只要这两种。”

健生笑道:“你虽说是外行,到底还说得出两种,这也怪不得有人写航空信托你买。若是找着了我,他就是打十万火急电来,我也没有办法。”

一虹笑道:“掌柜的!我又要说句外行话了。像夏禹岣嵝碑并不出在西安,何以你们这里也卖呢?”

黑汉答道:“我们不光是卖西安出的,别处出的,像河南、山东、山西的出品,我们都搜罗得有。先生!你能问出这句话,你并不外行了。”

他说着话,和他那个同伴,在屋子里大一个纸包,小一个纸包,搬出二三十个纸包,堆在柜台上。透开来,里面全是字帖。据掌柜的介绍,张张都有价值。一虹觉得人家拿出了这么些个货物来,大忙一阵,不能不多做一点生意。于是将大大小小的碑帖,一共检了十几张,卷了一大包,然后回旅馆。

在路上,燕秋问道:“一虹!我这就有点疑问了,看你买这些帖好像自己都没有拿出什么主张,完全是听了掌柜的介绍随便买的,这当然不是你朋友所指定的帖。你这样买着寄去,那朋友能合意的吗?”

一虹笑道:“原是我买了送朋友去,并非他指定了要什么样子的。”

燕秋道:“可是你以前说的是朋友来信来和你要,你有点前言不符后语。”

一虹觉得心里撞了一下似的,便淡淡的笑道:“这是一件平常又平常的事情,你们倒好像福尔摩斯探案一样,只管注意着。”

燕秋满脸血晕外腾,涨得眼睛皮子都要垂了下来,低了头走路,不但是不作声,而且也不向一虹这方面看过来。昌年在一虹后面走着,可就低声答道:“我并没有注意你的事呀!”

一虹回头来向他望着,本来有一句什么要紧的话很想说出来,可是在二人一打个照面之后,他那句要说的话,可又自然的忍回去了。健生走在最前面,对于这些,一概不曾理会。

大家默然无声的走回了旅馆。燕秋一面走着路,一面弯了腰伸了手捶着自己的腿道:“哎哟!我乏了,睡觉去。”

昌年在后面追上来,笑道:“怎么着?你忘了吗?我们在十点钟,还有个约会呢。”

燕秋笑道:“你对那陈先生说,原谅了我吧。我是一个病人,病还不曾好呢。大碗的吃肉,当然也是不行。”

昌年道:“你一个人不去,不大好吧?人家不知道,还以为你瞧不起人家呢。”

燕秋手扶了房门,皱了眉道:“我心里不大舒服,若是对了一桌子的大块肉,恐怕更会引起我的烦腻。”

昌年道:“你就是不上桌,坐着陪一会子也不要紧。”

健生道:“对了!哪怕你坐一会子就回来呢,这也不失敬意。”

他两个人都劝,一虹没作声,自把买回来的帖,送到屋子里收藏着去了。燕秋想了一想,笑道:“如此说来,我就去坐一会子吧,至少也是不辜负二位这番好意。”

昌年回头看看,一虹原来不在身后,于是大家微微一笑,相率出门而去。然而一虹也似乎感到他自己的不对,匆匆的就跟着后面跑出来了。

他们所预定的酒店,就是在这旅馆对过,所以出门就到。拥上楼来,不想那位陈公干先生,早已是喝茶抽烟,坐在正中的一副座位上,等候多时了。大家谦逊了一番,共同坐了,打量这酒楼时,完全是个旧式的样子,屋梁矮矮的,正中垂下一盏草帽灯;上面还是灰尘不少。这是一个通楼,哪里也没有间隔,屋檐下一列栏杆,临着当街,倒有些古朴的意味。这楼上虽然也列着有好几张桌子,所幸这个时候还没有第二批酒客来,大家倒也可以开怀畅谈。公干先就笑笑道:“到这里来,当然是吃水盆大肉的。不过除了杨女士而外,全是南方人,这种吃法,恐怕不适宜。所以我已经对伙计们说了,除了水盆大肉,也可以给我们预备些别的。”

昌年道:“陈先生想得周到,不过我想着:我们对于口胃一方面,也应该练习。这是我们到西安来,没有什么关系。若是向蒙古这条路上走,除了牛羊肉,没有别的东西,难道我们也不吃吗?”

燕秋笑道:“现在不用说,回头我们吃起来再说吧。”

说着,伙计检开桌子,摆上杯筷,首先陈上四个碟子来。这四个碟子,颇也简单:一碟是羊肝,一碟是牛舌,另两碟是咸蛋和松花蛋。随后又来了一个大盘子,里面并没有菜,却是酱油醋。斟过了酒之后,陈公干现出老西北的样子来,把酱油盘子向中间一移,除了咸蛋而外,其余的都倒进这大盘子里去,将筷子抄动了几下。健生笑道:“原来这大盘子酱油,是这样吃法的。若是没有人代我们做出来,我们怎样不会弄错。”

燕秋一人坐在下位代表了主人,举起筷子来,引着大家吃。一虹一人坐在东首,见大家都吃,自然也吃。随便的夹了一块羊肝,就向口里送去。他总以为盘子里是酱油,吃到了嘴里,才觉得酸掉了牙;加上那羊肝多少还有点膻味,于是嚼也不曾嚼,囫囵的就吞了下去了。健生和昌年并排坐在他对面,自然是看得清楚,就用手膀子拐了昌年一下,昌年不动声色,照常吃喝。健生伸筷子夹住一条羊肝,向口里送着,一面向一虹道:“你不是常害眼病吗?”

一虹没有加考虑,答道:“是的!或者风沙吹了,或者睡眠不够,我的眼睛就会红的。”

健生就用筷子头点着盘子道:“羊肝最亮眼睛的,你可以多吃一点。”

一虹笑道:“羊肝好吃,其如醋多何?我自小就怕吃酸东西,我只好牺牲了。”

健生又轻轻的碰了昌年一下,一虹抬头恰望见了,笑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勉强吃下去,胃里不受用,作出那不妥当的样子来,那倒更为不妙了。”

公干笑道:“这话很对。不过我已经对伙计说了,叫他在羊肉以外,再弄两样菜来,怎么还是这羊身上的东西?”

一虹道:“陈先生!你是客,只要你合口胃,吃饱了就得。我们作主人翁的,不吃饱,也许是省钱,你就不必问了。”

公干笑道:“这话说着很得体。不过为了请我吃羊肉,让你三位挨饿,我心里不安。”

健生道:“不!我最爱吃牛羊肉,回头你看我大块子吃吧。”

说着,招手叫伙计上菜,伙计于是在各人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也是酱油醋。此外放了两个大盘子在桌子左右角;一盘子是白面烙饼,北方叫做火烧的;一盘子是短的冷油条。昌年两指钳了一根油条看看,笑道:“和平常的油条,并没有什么两样,这也算是一样菜吗?”

陈公干道:“并不算菜。现在别动,回头你看我吃,你才吃好了。”

燕秋笑道:“这倒好,作主人的不会吃,还要等客人吃了去学样。”

公干道:“杨女士!你不该不会吃这种东西呀。”

燕秋叹了一口气道:“我的故乡,还没有这种吃法。至于我上次到西安来,那是言之惭愧。我是个灾民,还可以有肉吃吗?那个时候,大概西安是怎样一个情形,我脑筋里全不曾留下印象。我那时所想象的,就是哪一天会什么都找不着吃,然后饿死过去;越是这样的想,也越是要看街上那些饿人的情形。好像这楼底下,就饿死过人的吧?”

说着,手扶了筷子,昂头想了一想,立刻起身,就到栏杆边向下面去望着。她这样猛然的走了开去,却不免让列座的人猛吃一惊,以为她有了什么心事,要跳楼了,大家都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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