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22回 震耳赏秦音人归夜市 分襟渡渭水诗唱阳关

作者: 张恨水8,832】字 目 录

去和他说呢?”

燕秋皱眉道:“因为如此,所以是我为难透了,这话还是搁一搁的好。或者……”

燕秋于是将一只手臂撑在桌上,把一个食指点了嘴唇皮,她两只眼睛皮微微下垂。昌年看着,觉得她的态度是那样自然,又是那样柔媚可爱,不觉对她看出了神。燕秋猛可的抬起眼皮,看到他这样子,便笑道:“你怎么也望着我出了神?”

昌年搔搔头发笑道:“并非别的……”

没说完,又搔搔头发。燕秋微笑了一笑,却是坦然,因道:“这个问题,我们暂时压下,什么不用说了。明天再休息一天,后天我决计走。假如高先生是不愿再向西走的,他一定会有表示。我们再根据了他的表示,看事说话。我可以坦白表示的,就是姓杨的人,决不作损人利己的事,也不能强人所难。”

昌年笑道:“你何必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我向来主张,以为一个人,无论做大小事,不做也就罢了,若是既然做了,失败也好,成功也好,总要得个结果,决不能半途而废;一路走到西安,你总也看得出来,我决没有一丝一毫消极的样子。所以我这回西北之游,就陪你走到目的地为止,前途的成功和失败,我是在所不计的。”

燕秋笑道:“成功和失败,虽是一个相对的名词,但是我们这回旅行,除了我是希望找着家庭而外,你三位是游历性质;出门游历的人,只要你肯去,就可以到你所要到的地方。到了,自然是成功;不到,是自己不去,并无所谓失败。好像一虹吧,他现在若是不愿前进,回南京去,那是他自己愿意的,这里面似乎说不到什么失败二字。”

昌年听她这样解释成功失败两个字,却是出于意料,便笑道:“很好!我努力去作到成功吧。”

在这时,恰好一虹走进来了。看到杨、费两人的脸色,都有猛吃一惊的样子,却不便对燕秋注意,只是向昌年微笑了一笑。昌年手上还拿着那个空杯子呢,这才觉得手上拿着这东西近于无聊,放了下来,也报之以微笑。一虹见桌上有几张报纸,拿到手中看看,因为发现到许多新闻,仿佛都是很熟的。看看报头上的日子,乃是昨日的报纸,这就悄然放下。燕秋将手伏在桌上,头枕了手臂去睡。昌年也是左手搭在桌上,右手在抚摩左手的五指。一虹想了几句话问道:“长安城里的名胜,我们也算领略得不少了。但是汉唐两代的宫阙,多少总有些遗迹可寻,可惜我们始终没有去游历一回。”

昌年笑道:“你说到这个,我倒是领教过了。你若怕失望的话,就不去看也罢。”

一虹道:“一点遗迹都没有吗?”

昌年道:“在这城西北角,有几个五六丈高的黄土墩子,于今叫西五台。台底下到处是土沟,有几处破屋可以点缀。据传说就是唐朝的宫城,那还有什么可以赏鉴的呢?”

一虹答应了一个哦字,也就觉得无话可以说的。说了声,“我一个人去走走。”

自出去了。他就为了出去寻找汉唐故宫遗址的原故,直到傍晚方才回来,连晚饭也不曾同大家在一处吃。

燕秋究竟是个主脑人物似的,硬和一虹这样僵持着,也是不妥,于是向他迎着笑道:“一虹!我告诉你一个很好的消息。”

一虹听说有消息相告,不能不吃上一惊,立刻就站定了脚问道:“又是……电报。”

燕秋笑着摇手道:“非也!那位陈公干先生不愿白白的吃我们一顿,今天晚上,请我们到匡俗社去听陕西梆子。”

一虹换了一口气,笑道:“原来如此。”

健生道:“听你的口音,好像在今天还有电报来,又是请你买碑帖吗?”

一虹笑道:“也许是。”

他这句话,是驳得大家都无话可说。

还是陈公干已经来到,他说秦腔戏每晚唱一整本,要看全本,只有趁早去;于是大家随着陈公干之后,同向戏馆子里来。其实也并不是特设的戏馆子,乃是一所大会馆。进了大门,还走了两个院子的黑路,才摸索到了戏场子里,一到便感到这情调确乎又是一样。这戏场子里全是平座,没有较高的座位,也没有楼;位子的设置,是长条板凳,更配上长条板桌。人由后面走过来,首先看到的,便是满眼人头滚滚。因为城里没有电灯的设备,只是戏台口上,点了两盏较大的汽油灯。至于座位顶上,却只有一盏小型的汽油灯点着。座位子四周,却是那草帽式罩子的煤油灯,虽然也很是点了几盏,可是那光亮不大,所以在那空气不良,烟雾腾腾的灯光中,便使人的形影不清,只见人头乱动着。所幸西安虽有古风,戏馆子里却已办到男女同座。陈公干倒是这里的老主顾,他在前面引导燕秋一行人,由人腿相碰的一条路线上,引着到正中的座位上来。立刻有两个仆役样的人,起身让了开去,这就因为西安没有对号入座的规矩,公干预先买了票,派人来占了座位。大家侧了身子坐下,公干却是得了茶房的招待,得了一条一尺长的小板凳,放在桌子头,大家就是凑付着,斜了身子向台上看去。台的正中,倒也有一幅绸底子的绣幕,只是大红颜色,都变成深紫了。上面所绣的红花绿叶,金色狮子,也有若干部分零落着线头,挂穗子似的垂了下来。所有文武场面,都是拥在绣幕下方。至于正中的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却也和京戏一般。

在台口柱子上,挂了一块木板,上面贴了红纸,写着黑字:今晚开演全部五典坡。大家看到这个牌子上的报告,就不免相视而笑起来。公干问笑什么?燕秋道:“前两天,我们曾讨论过这一出戏,所以今晚看这戏,很是对劲。”

公干笑道:“要在西安听五典坡这出戏,那就机会太多了。陕西人对于薛平贵、王宝钏的故事,是特别感到兴趣。这里有三家秦腔班子,总是轮流的唱这种戏,差不多隔三天就有这戏可听的了。你瞧,这是秦腔皇后,扮着王宝钏上场了。”

大家向戏台上看时,那个皇后,是位三十附近的男子,一张瘦削的脸,又是很长的,在稍远的地方看,几乎会疑心到这是人的侧面。他身上的装束,倒也和京戏里差不多,也是青衣白裙子,只是穿的鞋子,是一种剪刀口的青布鞋,不大雅观。他上场来,也说了几句道白,却是十分道地的长安话,而且也不用小嗓,不过比平常男子说话的声音,略微要窄些。一个装扮女子的人,用着本嗓子说话,在未曾听过秦腔的听了,立刻就觉得视感与听感非常不谐和。随着王宝钏也就开口唱起来了,在衬托的乐器里面,是两把梆子胡琴:大的有两尺多高,拉弓快到三尺长,下面的琴鼓,几乎和三弦子的鼓面同大;小的呢,也比平常的梆子胡琴要大过一倍。此外还有两个人吹笛子。那笛子很短,调门可很高。这四种东西,发出来的声音,已经是呜呜高叫,加之还有两个敲大梆小梆的,剥剥乱响,便是狂风暴雨,也形容不上这乐器的紧张。所以唱的人,要尽嗓子的能力去发挥,要不然,就不听见人唱了。秦腔的尾声,多半是用张开嘴的喉音。一虹他们听着,只分别得呜哦哎三个字,唱得是什么戏词,一点不懂。那位皇后,又极其卖力,张了大嘴,不住的拖出那呜哦哎的尾音。健生低声道:“当年的王宝钏若是这样子说话,薛平贵会爱上了她,你说怪不怪?”

一虹道:“我们南方人听不惯秦腔,可是西北人更是听不惯昆腔,当年李闯得了陈圆圆,让她唱昆曲,只听了几句,李闯就皱了眉头,说是惹起了他浑身的疙疸,立刻叫人奏乐,他自己唱起秦腔来了。”

燕秋笑道:“一虹高兴了,又在发议论呢。”

一虹看到她那种样子,真不便说些什么,只好仰了脖子向台上去看戏。那个王宝钏,这时正有一个极卖力的动作,伸了右手一个食指,向前指着,两眼看定了这个手指,将眼珠左右乱转。当他转眼珠的时候,场面上金鼓齐鸣,情形十分的紧张。一虹虽是想笑了出来,念到燕秋对于自己的态度,这时很注意,他就忍耐着不笑出来。

王宝钏唱了一顿,进了后台,接着便是二姐大姐上场。二姐是个十几岁的黄脸男孩扮的,胭脂粉全没有搽匀,整大块的剥落,因之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还外带黄一块,加上那突头凹眼,很少构成美的条件。至于那个大姐,年纪确是大,几乎有五十附近。他脸上是否抹了胭脂粉,不得而知;反正是一张长而又黄的脸,一看就看出来了。昌年看到,也就发生了一些感慨。因笑道:“怪不得那位王宝钏被称为秦腔皇后,照着这大姐二姐相比起来,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大家一面看戏,一面议论,虽然对秦腔不十分懂得,说着有些意思,也就可以增加听戏的趣味。好在这秦腔戏场里,决没有台上唱戏,台下听不见的道理。所以大家小声谈话,却也并不碍及旁人的视听。

大家约看了两小时的戏,看到戏文里的情节,到本戏终场,似乎还很早。燕秋笑道:“我们走吧,反正五典坡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全知道的。”

公干笑道:“我请各位来,也不过要各位知道秦腔是怎么回事。若是坐不住的话,尽可以听便。”

大家对于这秦腔声音的高亢,还在其次,只是五典坡戏的内容,很令人生出一种烦腻。公干既不强留,大家都站了起来。公干这就把衣袋里揣着的一只手电筒,交给一虹道:“这样东西,在西安是不可少的。我已经和四位预备好了。”

大家起身,和公干点个头,也就走了。

果然的,离开了这戏场,就觉得是满眼漆黑。一虹亮了电筒,在前引路,到了大门口街上,只见星光下黑沉沉的两排屋檐,一条直街,不见一星灯火。家家都紧闭着两扇大门,露出那店门外突出来的土柜台,更显着这街上是分外的萧条。昌年道:“长安城里,以前也曾极度的繁华过。在唐人的着作里,常是形容到城开不夜,现在多冷淡。”

燕秋笑道:“你怎么说得这样远?你不想想,我们在南京前后住几年,简直就变成两个世界了吗?几年还有很大的变化哩,何况是几百年哩!”

大家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一虹在前面引路,顿了一顿,四处看看,全是黑沉沉的直街,看去是越远越黑。一虹道:“盲人骑瞎马,只管向前走,走到哪里去?晚上,每条街都是漆黑的,分不出个东西南北,也不知道这是大街,这是小巷。”

燕秋道:“西安城里的街,大致容易分别。不是直的,就是横的。我记得我们来时,只管向西走,就到了。现在我们反过来,只管向东走,自然就走到了。”

大家在这里议论,于是人家屋檐下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一虹用电筒向他射照时,是个穿青制服的警察,他道:“你们几位是要到东大街旅馆里去的吗?”

一虹说是。他道:“你们一直向东走,倒是不错的,就是这样一直走去好了。”

一虹就照了警察的指教,直向前走,夜是更觉得深沉。

大家经过了几条寂寞无人的小街,似乎走到了大街上。在人家的门板缝里,露出灯光来,听到人的说话声;而且在两所比较高一些的屋檐下,垂下来有两盏檐灯,那灯是玻璃罩子的,里面还装的是棉油灯盏,点出来的光,黄黄的落在这沉寂的街心上,远远的看到一个伟大的黑影子,崇立在暗空里。原来那是长安中心点的旧式鼓楼。走到鼓楼下,是个半圆形桥洞式的门洞,而且是很低。一虹道:“这一大截路,我都觉得离开了现代社会,实在值得留恋。可惜这是一场幻梦,到了明日白天,一切都没有了。”

昌年道:“我真想不到,你会迷恋着这十七世纪的夜市。”

一虹道:“你哪里知道?天下决没有什么事再比关起门来做皇帝快乐的。你想当年海禁未开,中国人老以为天下就只有中华是一个大国,没有汽车,坐骡车也很阔;没有电灯,点大蜡烛也十分光亮。西安到南京,要走一个月,也没有见得耽误了什么大事。自然,一切物质文明不如现在,可是精神上痛快极了。”

燕秋道:“这话是对的。一虹今晚上好作极端之论,受了什么刺激吧?”

一虹笑着,可没有答复这一句话,手里电筒向前射着,已经看到旅馆前那个高楼门。这就停止了谈话,叫门进去。

只一进门,茶房迎着一虹道:“高先生!有你的电报来了。”

一虹道:“是哪里来的?”

昌年暗里替他捏了一把汗,茶房若答复着是开封来的,这事情可就僵了。可是茶房答道:“是上海来的。”

一虹道:“电报呢?快拿来我看看,上海来的电报?……”

口里说着,作出那沉吟的样子,向屋子里走。随着茶房也就把电报送到屋子里来了。一虹接着电报,用手抓抓头道:“真来了电报,这是透着麻烦的。”

他伸手在床头枕底下一摸,摸出一册电码本子来,就到灯下去翻译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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