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费、伍二人好像避着嫌疑一般,都闪到一边去,只当不知道这一件事。他一人在灯下译文,过了一会子,忽然呀了一声。费、伍二人,依然没有作声。直到把全篇电文译完了,一虹这就自言自语的道:“怎么好?怎么好?”
昌年道:“老高!为什么惊慌?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一虹举了电报纸道:“这实在让我感到不安。上海方面,转来家父一个电报,叫我不要向西前进了,你看这电文。”
说着,将电文送了过来。昌年听了他的话,也是猛可的吃了一惊,怎么他真会有了这种电报到了?接过电文来一看,上面除了地址而外,文是:
“兹接到令尊港电,嘱转告兄,希以学业为重,勿再西行,即归校。令尊不日来沪,否则恐有他变。庸。”
昌年哦了一声道:“这署名庸的,是什么人呢?”
一虹道:“是家父的朋友。我因为家父时而在香港,时而在新加坡,所以没有和家父直接通信,只是打电报给这位先生。因为他们在商业上差不多是每日有电报往还的。我想不到已经来到了西安,家父会不要我前进,而且这电文的口气是很严重,我没法子违抗,这可怎么好呢?”
昌年道:“你说的是否则恐有他变这六个字吗?是一种什么变故呢?”
一虹道:“这件事,牵涉到了家庭问题,我是不好说出来。不过华侨的思想,并不是别人能揣想的,像欧美人士那样崭新。有时和人的理想相反,乃是极端的旧。所以这变故两个字,是关系很重的。”
昌年对于他的话,也没有置可否,就把那电文交给了健生去看。健生就道:“那么,照着你这个电报看来,你是非东回不可了。”
一虹作出踌躇的样子,嘴里吸了两口气。昌年道:“人生是难说的,想不到我们到了西安,还有分手的可能!”
一虹沉着道:“这件事我自己也是拿不定主意,等我和燕秋商量好了,再定去留吧。”
健生说道:“这个主意当然是由你拿。你要回学校去,事关你的前程,她还能拦阻你吗?”
一虹道:“那是自然。不过……”
他说着话,打开房门,向外探望了一下,因道:“燕秋已经睡了,有话明天再说吧。”
费、伍二人看他那情形,是十分不安,谁也不敢插嘴说什么,只好听之。
到了次日早上,费、伍二人,知道一虹必然会去和燕秋开谈判的。拿了几份报,自伏在桌上看,却不向燕秋屋子里去。偷眼看到一虹拿了那封电报,向燕秋屋子里去了。健生低声道:“你看一虹能决定回南京去吗?”
昌年道:“你以为燕秋能留住他吗?”
健生道:“她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决不肯说留老高的话。”
昌年道:“却原来一个要走,一个不留,还有什么话说?”
健生笑道:“我们两人,再有一个抽梯,这事就妥了。不过我现在倒不好说转去的话了。”
昌年将看报的眼睛抬了一下,向他微笑着,这也就没有什么下文了。
约莫有一小时,一虹很懊丧的样子,皱着眉走进房来,右手拿了那封电报,不住的在左手心里打着。叹气道:“对不住,我们要分手了。燕秋的意思,以为我若再向西走,引得家庭发生了问题,她很感不安,极力主张我回南京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要我再向西走,我是没有这种勇气。燕秋说:她明天决计搭车子走。我听了这话,真是黯然,不但是心里不安而已。我看她那样子,一定是不能即刻回南的,我送你们到咸阳吧。咸阳的东岸,就是渭城,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两句千古不朽的诗,就在那里作的。”
昌年道:“那末,你要实行唱那阳关三叠?”
一虹道:“不如此,我心里过不去。”
昌年道:“你坐了我们的汽车去,你怎样回来?”
一虹道:“那好办,那里天天有西南两路的车子,随时可以搭坐回来。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费、伍二人互看一眼,也就莫逆于心。
这一天,燕秋和平常一样,并不带着什么难堪的态度,把旅行需要的东西预备得充足了,和一辆到平凉的货车商量好了,二十五块钱一个人,各人带三件行李。一虹附车到咸阳,并不要钱。次日七点来钟,这汽车就由车行里开到旅馆来接客。一虹帮着三人同搬行李,出去看时,却是一辆大卡车横门停着:车身四周,是板子围着的,不但上面没有什么遮盖,而且车上的行李货件,堆着有五六尺高,已经有四五个客人都坐在行李上。车身本来有三尺多高,人再坐在行李上,倒仿佛有些像江南出会时抬阁戏。便向燕秋道:“坐在这上面,不但有相当的危险,而且风吹日晒……”
燕秋手提了一只小箱子,抓了木板,爬上车去,答道:“没关系!向西去的客商,谁不是这样走的?”
她爬过了行李堆,将小箱子向行李缝里塞了进去,人就在一卷铺盖上坐着。随着费、伍二人也爬上去了。一虹对于他两人,这时倒有些钦佩,也就更增加了自己的不安。爬上车子,便道:“我不能和三位同甘苦,我十分惭愧。我回到南方去,一定把你们这吃苦的情形发表出来。”
燕秋笑道:“由陕西到甘肃去,盼到有汽车可坐了。天理良心,这是一步登天的事了,怎么还说苦呢?”
同车的几个人,也带了笑容,似乎对这句话表示同情呢。
这时汽车司机生在车下问着各事已经停妥了,他就开车。出了西安的西关,公路很是平整。南北两面望着,全是莽莽的麦田。约莫走有十里地,在公路的北边,有一个黄土高坡。有几户人家的颓墙,带了些野草。据燕秋说:那是汉代未央宫的故址。又过了一道和灞桥相像的长桥,叫做沣桥。桥下的沣水,也和灞河一样,河床里全是沙。这桥只有灞桥一半长,却是它的桥基,完全用许多柱磉一般的圆石头叠起来的,倒显得别致。过了沣水,就是秦都咸阳故城,依然是些高下的土坡杂在平原里。又不远,汽车越过了一块高地,这就看到了渭河的水,由南向北,黄流滔滔,拦住了去路。在河这边,是一片泥滩,没有什么点缀。河那边,北段是高原的起点所在,只见那平地,慢慢向西北高了去。南段是咸阳县城。那城东南两角,紧靠了渭河的岸上,低低的黄土城墙,拥起两个残破的小箭楼,倒有些像江南大路边的小古庙。渭河那浩浩的横流,由那水平线上的黄尘中流来,也向北端黄尘中流去。这咸阳城在太阳下面照着,没有一些山林陪衬,便有些那黄沙白草古人出塞的情调。燕秋在车上,首先喊着到了咸阳了。一虹道:“怪不得唐朝人送客到西安去,总送到渭城。实在的,这个地方送别,不同灞桥了,很有些苍凉之感的。古来的渭城,是在渭河东岸的,大概送客到河边为止。于今咸阳县城,倒在西岸了。”
说着,汽车把泥滩跑过,停在河边。汽车夫招呼大家都下车,好过渡船。
大家下得车来,见渭河两岸,斜对着,都停泊了几只渡船,还有两只渡船正对开着。这渡船和在潼关所看到的黄河渡船,相差不多,只有平舱板,没有篷舱,也没有桅竿;头尾都是方的,仅仅是后艄有个二尺高的舵楼,然而也并没有舵;乃是将一根弯曲的树料,下半截拖在水里边,上半截斜伸在艄上。燕秋笑道:“一虹!你前晚上说:古代的城市,都可以留恋,你看这渡船怎么样?我相信这渡船,还保持着汉唐时代的形式。”
在河那边,有个木牌坊,上面有字是咸阳古渡。一虹已经走到水边上,见渡船上的人,正向岸上放着三四副跳板,放车马行人上去。便答道:“这倒是不愧那个古字的。不过它是运车马的,不保持着这种原有的精神,也许不行。”
这时,那汽车在两块跳板上,缓缓的移上船去,随后坐车的人,还有其他渡河的人,都向船上走着。
一虹也要跟着上去时,那个汽车夫看见了,就向他摇着手道:“先生!你不是送客的吗?你就不必过河去了。”
一虹道:“为什么?送客的就不能过河的吗?”
汽车夫道:“不是那样说,你看那边有只船正要向这边开。那上面不有一辆大汽车吗?那是由宝鸡开回西安的客车,你先生正好搭了车子走。宝鸡到西安的客车,每天都是一两点钟到这里,今天不知道怎样早来了,也许今天下午没有车了;你若过河去,车就过来了。”
一虹道:“这样一条大路,有的是车,我可以搭别辆车子走。”
燕秋道:“不必了,一虹!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不是说了吗?古来人送行,大概是不过河的,你就到这里为止,好早早的回西安。明天,你可以赶早坐汽车上潼关了。”
说话时,费、伍二人都已上了船。燕秋站在跳板头上,拦了一虹,昌年站在船边挥着手道:“一虹!你果然不必送,你现在搭汽车就走,还好一点,回头你一个渡河回来,很凄凉的。”
这句话说得一虹心里一动,退了一步。燕秋就伸出手来,向一虹握着,强笑道:“我没别的可说,只有永远记着今天在渭河岸上。”
一虹顿了一顿,望了她道:“我很对不起你。”
那声音很细微,而且断续着;但是他怕会哭出来,收回了手,立刻高声向费、伍二人道:“这里又没有酒,我不能劝你一杯,我念两句诗送你吧。”
于是高声念着王维送人:“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两句诗。燕秋走上了船,船家就抽了跳板。他们三人站在船上,都向他点头。一虹并非不想上船,只一发呆,跳板就抽了,现在要上船,已经是来不及。眼见船家将木篙子点着岸,船已离开了两三尺。燕秋点头道:“一虹!你立刻坐车回去吧,到南京问候朋友们。”
一虹说道:“希望你一切原谅。”
这船慢慢到了河心,三人还是向他望着,不住的点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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