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23回 荒家成群见咸阳古道 流氓接踵过西北高原

作者: 张恨水8,687】字 目 录

窟窿眼里漏出来,成了荞面。这荞面在西北,是上等食品,照例是用点盐水和椒末拌一拌,至多加点醋,连再好一些的作料都没有的。你二位要不要尝一点?”

健生连连点头道:“好的好的,这东西怎么卖法?”

燕秋道:“我不过说着好玩,哪里真要两位尝这东西。不过,要是在西北住着稍长的时间,这东西总也有尝到的一天,那倒不必忙呢。一虹也算幸,也算不幸;所幸者他不曾吃苦,不幸者是他尝不到西北的苦味。”

昌年笑道:“这样说来,你所说的不幸,正是我们的大幸。”

燕秋侧了头很快的向他瞟了一眼道:“真的吗?人生在世,必定要为着一种收获,才肯去吃苦。没有什么收获可以希望,这苦就吃得无谓的。一虹大概是对于这件事有点儿觉悟了,所以他以渭河为界,不再前进了。”

健生斜在一边,听了这话,脸上的颜色,红白不定,却是有些变动。可是昌年微笑着,答道:“这也看各人所悬的目标怎样罢了。”

燕秋正要跟着向下说,所乘的货车,已经开到了面前。那个司机,却悄悄的走到了她面前,向她微鞠着一个躬,用很柔和的声音问道:“小姐!你坐在车子上面,不怕太阳晒吗?而且风沙也是很大。”

燕秋笑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是在这条路上坐车,全是这种样子的,你叫我有什么法子?”

那司机生微笑道:“不要紧,我开车的地方,除了我,还可以坐两个人。现在只坐一个客人,假如你小姐愿意去坐的话,现在正好坐。那里不但太阳晒不着,也不受风沙;最好是那个座位一点也不颠人。到了平阳,你随便增加几个酒钱就行了。”

燕秋笑道:“钱我倒是不在乎。出门的人,哪里不花钱?”

司机生笑道:“你们从南京、上海来的人,都是用大钱的人。到这小地方来,随便花几个小钱,那实在算不得什么。”

燕秋笑道:“花钱呢,自然算不了什么。但是我们一行有三个人,我一个人找好位子坐了。我这两个同伴,就该太阳晒大风刮的吗?”

司机生听了这话,立刻把笑容收起,沉了脸道:“我这是好话。”

燕秋道:“是呀!我也知道你是好话,可是我二个同伴,不便拆开来坐,只要你一路上好好的照应着我们,到了平凉,送你几个酒钱,这也无所不可。”

司机生板住了的那两块脸腮,听到了最后这句话,立刻又变化着,带了一些笑容,因道:“照应客人,那是我们开车人自己分内的,一定好好照应的。”

他于是掉过头来摧搭车的旅客上车。旅客都到了面前,他就高声叫道:“各位客人,这里有位小姐,我们应该客气一点的,认人家坐到前面一点吧。”

那些旅客看到燕秋是个年轻的姑娘,也就不便怎样的争执。司机生亲自上车去,搬动着行李,在靠定司机生坐板的所在,检出一个低洼一些的空当,招着手叫燕秋上去坐下。又向费、伍二人道:“三位既是同伴,和别位客人不便参杂了坐,也就坐到前一点的地方来吧。”

昌年向健生丢了个眼色,三个一同爬上车去,果然坐在前面。那些后上来的旅客,虽不能坐到前面,却也是尽量向前方挤着。

开了车以后,健生才发现坐在前面比后方要少受颠些,尤其是车子偶然停住,那车后卷起来的黄尘,撒网一般,向人身上乱扑。越坐在前面,越是少吃一点土。昌年便向燕秋笑道:“假如没有你那句话,司机生或者不会想到优待女宾的。这可见人生在世,好事不能多做,好话也不妨多说。”

燕秋望了他,不愿他向下说,因将手向西北高原上一指道:“你看那些高原的黄土堆,堆得像一幢幢的屋一样。你知道那是什么?”

费、伍二人看时,果然在高原上,星罗棋布的好些个土堆,那土堆多半是上尖下长方,有的也是长圆的,却猜不出是什么东西。健生道:“这决不是古代碉堡吧!碉堡不能全用土筑,而且三五个一群,碉堡没有这样布置的。”

昌年笑道:“当然不是古代碉堡遗址,碉堡要筑得像城垛一样。我一猜就猜到了,必是古来烧烽火的烟墩。”

健生道:“也不对,古来烽火墩是五里路一个,哪有这样成群摆着的?”

燕秋道:“这是不容易猜的,这是古来的宝库。”

健生道:“什么?这是宝库?宝库有做成土堆样子的吗?”

同车的几个客人,见他们这样猜着,都微微而发笑。燕秋笑道:“老实告诉你吧,这是由西汉以来的各代古墓。在每个墓里,多少都有一点殉葬的东西。这些东西,现在有人挖掘了起来,就是值钱的古物。你想:这一堆堆的古墓,不都是宝库吗?”

健生道:“原来如此!那末,人家客厅里,陈列上许多古物,岂不变成了坟墓?”

燕秋道:“正是这样。可是只要东西值钱,有人由古坟里掏出来,自然也就有人在家里高高的供起。假如有人说:人骨头是值钱的,我相信今天埋进土里去的死尸,明天就有人掏了走。”

昌年笑道:“你把人心也看得太和善了。若是人骨头值钱,大街上会时时刻刻丢掉活人,还等得及死人埋了,从坟里掏出来吗?”

同坐在车上的几位客人,都跟着呵呵大笑。

这时车子早已绕过了咸阳城很远,一望平原,都是些干燥的麦田;不但看不到一条水沟,而且也看不到一口水井。在这样春尽夏初的时候,麦田里,麦苗才有一尺多长,而且这麦田也不是一丘连着一丘,常是整片的夹着那稀疏荒草的旱地;田地外也不见甚么人家,也不见甚么树木,只见车前一条黄色大路,在平原上一直向前而去。健生道:“呵哟!真荒凉呵。只隔了这一条渭河,怎么就荒凉到这种程度?”

燕秋笑道:“这就算荒凉吗?早着哩!”

昌年道:“这真成了李太白所说:咸阳古道音尘绝。怎么连树木都是很少很少的?难道前几年大旱,把树木都干死了吗?”

燕秋道:“大旱是不无原因。但是这里向西,是慢慢的踏上西北高原,水是很不容易得见。没有水,所以也就没有树木。”

健生道:“高原就是土山了?”

燕秋道:“不,高原是广大而平坦的高地,只有在远处,可以看出来是比所在地方为高。到了原上,也仿佛就和平地一样。你看,那北边就是。”

健生随了她手所指的地方看去,果然,这地皮越远越高,在那高原上,只有些散落和成群的古墓。燕秋道:“这里咸阳大路,是分三个叉;向北去的,是到泾阳三原,要经过周文王、周武王的陵。向南是到凤翔、宝鸡,要经过马嵬驿,可以看看杨贵妃的坟。可是我们偏偏走的是中间这一条路,两处都看不见。”

健生说道:“早知道如此,我们该在咸阳下车,耽搁两天,都去看看。”

这旅客中有个身穿黄布制服的人,仿佛是个公务人员,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胖胖的人,倒是个老实样子。他见燕秋一行人说话好像很羡慕,这时就禁不住插嘴道:“那有什么可看呢!周陵呢,现在用墙围起来,前面盖了一条祭殿,似乎比以前像样一点;要说到马嵬驿的贵妃坟,就是一个黄土堆,什么也没有。若是为了看一堆黄土,那么,这一路不是很多吗?古迹,十有八九是不能去看的。不看以前,还想着有味;看了以后,就要后悔了。”

健生听他这个说话,倒是不俗,便答道:“你先生到过这两个地方吗?”

那人道:“全到过。西安附近,县县都有古迹,好像关中成了古迹群。其实除了华山、终南山、太白山而外,别处都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健生道:“那么,这一条路上,你先生是很熟的了。”

他笑道:“差不多每个月都走这条路一回。”

昌年笑道:“这就好极了,我们少不得要多多的请教。”

于是彼此换着名片,才知道这人是西兰公路上一位工务员,名叫马振邦。他说:“这条咸阳古道,变成了咸阳新道,已经看不到以前古道的样子了。以前遍地全是深到一尺多的车辙,人在路上走,都没有地方下脚,不说是坐这样快的汽车了。女界到这条路来,觉得是受罪,其实这比以前好过万倍了。”

燕秋听了,只是微笑。

说着话,车子经过两个村堡,都只剩了几堵秃墙,比在东大道所见的更要荒凉。不到二小时,在土坡上现出一个城圈,已经到了醴泉县。就外表看来,似乎这个县分很不错,及至进了城,当这样太阳快当天中的时候,在街的这头,望到街的那头,竟没有一点障碍视线的东西。街两旁的人家,有的还有门户,有的就是一堵秃墙,且不看到什么人走路,因为没有人的原故。所以汽车进了城,还走着相当的快。在车上留心的考查,也只看到一家修整大车的木匠店,和一家卖烧饼的店。昌年道:“这县城怎么这样荒凉?离着西安不算远啦。”

马振邦道:“原来并不是这样的。自从民国二三年以后,一天不断的闹土匪,又加上十八年三年大旱,老百姓全跑了。到于今,老百姓还没有回来,因之整县都是荒凉的。这城里没有乡下人买进卖出,又怎样热闹得起来?”

昌年说道:“这两年关中雨水也很足,秩序也安定了。老百姓为什么还不回来?”

马振邦道:“我原来也这样想,后来据本地地方官说,有很大的困难;老百姓逃出去的时候,是一条光身子,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现在回得家来,由小的种子,到大的牲口,什么都没有;回来怎么办?回来光睡在窑洞子里等发财不成?所以直到现在,这咸阳、醴泉、武功几县,还是很荒凉。”

在车上有个年纪在五十附近的人,口里始终衔着烟杆,周身蓝布衣服,好像是个买卖人,他就叹了一口气道:“政府里天天喊着开发西北,钱也花了不少。但是穷苦老百姓得到的好处那还是很少。这大路旁边的县分,人跑光了,也不想点法子。”

燕秋因他是年老的人,笑道:“老百姓都长了腿的,政府只有望他们一步一步走回来了。”

那老者叹口气说:“可不就是这样!”

在车子上找着了这个饥荒问题,看看风景,又谈谈,不知不觉的,车子又到了乾县。

汽车依然是穿城而过,经过了一条热闹些的街市,车子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住了。这条街虽是土质的,却也铺得平整,尘土不扬。卖坛儿罐儿的,将地摊子都摆到街中心来,人家屋檐下,撑住了蓝布棚子,罩着那黄土柜台黑旧木头货架子,越显得这地方是有些古色古香。这饭店里,也是和东方那些小店一样。灶台、砧板、案子齐堆在门口,满墙都是油渍煤烟。在油渍煤烟的店堂里面,一条龙似的,摆下了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可是上面都裂了缝的。那些旅客们,纷纷的围住了桌子,叫店伙预备菜饭。费、伍二人自也是看惯了西北这种情形,却也坦然的坐下。店伙过来,要了一碟韭菜炒肉丝和一碟莴笋。菜端上来了,随着用一个小藤簸箕盛着十几个冷馍馍上来。燕秋笑道:“此地人,都是吃冷馍的。这二位吃得惯吗?”

健生见她已经是拿了一个馍到手上来了,笑道:“那有什么要紧?我看比渭河岸上的荞面总要好上一点。”

说着,把馍拿到手,也是吃起来了。那馍和西安的颇有点不同,吃到嘴里,像糖渣似的。炒的莴笋不知用的什么油,颇有点涩嘴。只那韭菜炒肉丝,倒勉强可以吃上两口。但是西北的韭菜,叶子有指头那么宽,吃到嘴里,那气味也特别的熏人。健生自然是表示着很痛快的吃,毫不在乎。可是昌年就不免只把筷子尖夹点韭菜丝到嘴里,去作尝尝的样子,倒是对于那冷馍大口的咬着。各人匆匆的吃了一个大馍,不能再吃了,就和店伙要一些茶水喝。店伙提了一把涂满了煤烟的开水壶出来,就是那盛稀粥的粗瓷瓢式碗,放了三只在桌上,将壶向里面斟出酽茶,端起来喝上一口,苦咸涩三味之外,还带有一种煤烟臭味。因为这条路上,都是扯风箱烧些煤末子的。当风箱拉得起劲的时候,煤末子乱飞,那烧水的壶,若是不盖起来,里面自然的要洒上煤末子。水烧沸了,煤末子自然也就在水里溶化了,所以这茶味就包含着各种气味不一。当时费、伍二人在极度勉强之下,总算是也吃了,也喝了,而且还彼此对看着,微笑了一笑。燕秋未尝不看到他们那种为难的样子,可是又叫她好说什么呢?那些旅客,倒不像他们那样斯文,都是风卷残云似的打过了中尖,然后纷纷上车。在这时,健生心里,对于前面的路程,多少可以揣测一点情形,只是只有向前,退后也没有机会了。

车子由乾县北门走出,只在城门口,便让人感到一种地势的奇怪,便是对面一块高地,向城墙斜倾下来,一出城就向上走。上了这个土坡,突然眼界开朗,现出了西北高原的真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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