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还是冒雨出去走走吧。这种地方多看看,总是好的。这里有益于人生,不下于在上海马路上看看。”
费、伍二人想着,不出去,也不能就在这屋子里转了走,只好又随了燕秋走出来。
可是到了店门口,又让人兴致索然。因为那几家黄土壁子的店户,配着一条黄泥浆路,真是不能发生什么好的印象。因之健生叉了两手在腰上,叹了一口气。这却有人道:“三位闷得慌吗?可以到这边来坐着谈谈。”
昌年看时,便是那马振邦,同了一个穿绿衣服的邮差,坐在对过一间矮小店堂里。那里倒是有四个泥砖墩子,夹了两个黑板桌子。他们面前,居然放了一把瓷壶和两个杯子在桌上。大家本也很无聊,便接受了人家的邀请,过去坐了另一张桌子。马振邦指着大门边一座泥灶道:“我请这里掌柜和我烧点水喝。”
看时,果然有个人在那里扯风箱,灶口上堆了些煤渣子,架着一把泥壶在烧水。健生笑道:“烧水的水壶,那样煤烟满糊着,泡茶的瓷壶,倒是这样的好。”
马振邦笑道:“这地方,到哪里找这种茶壶去,这是我自备的。我有江南带来的茶叶,你们喝吗?”
昌年笑道:“那太好了。我们由南方来,就是缺少这样东西,以为茶叶是中国随处可以买到的,那还用得着带吗?不想到了西安,买的茶叶,都浓酽非常,我们喝惯了清淡的,不能喝。”
马振邦道:“这样说来,你所喝的那还是南方来的茶叶。你若是喝到本地南山出的茶叶,有一种冲人的青叶子气味,那就更不能喝了。”
说着话时,泥灶上的水已经开了。马振邦泡了茶,和掌柜的要了三只碗,分斟着喝茶,他笑道:“这样的旅行,你三位实在是不惯吧?可是经过着虽苦,将来回想起来是很有味的。”
昌年道:“我们倒也不觉得苦。这位杨女士她是西北人,更没有关系。只是像永寿这样荒凉的县城,我们却是预先没想到。”
马振邦笑道:“像这样的县份,西北就多着啦。你问问这位邮局的邮差大哥,他到的西北地方不少,请他说两处贫苦地方你听听。”
邮差捧了一只茶碗喝茶呢,他微微的笑着。昌年笑着和那邮差客气了两句,就问他还有什么地方是比这更荒凉的?邮差笑道:“那就多了。你先生以为永寿县城里只有八九户人家,不算城市,还有个留坝县,城里只有两个衙门,此外一户人家也没有,那更笑话了。说起来是两个衙门,其实还只能算是一个衙门;另外一个衙门,是管鬼的。”
健生笑道:“那么,我明白了,必定是县衙门和城隍庙。”
邮差笑着点了两点头。昌年道:“留坝不是在汉中吗?汉中风景,听说像江南哩!”
邮差道:“要过了秦岭,那才风景像江南呢。在山头上,地方很冷静的。留坝,原来不是一县,以前好几百里地方,没有一个管百姓的官,实在不方便,所以硬在那地方圈上了一个县城。南山也就只这一县太不成,其余还不至于这样子。可是北山像永寿县这样的地方,那就太多了。”
健生道:“北山就是陕北吧?听说那边狼很多,大老爷坐堂,大堂上常常跑出狼来,是有这事吗?”
邮差笑道:“也许有这样事。可是南方人猜想的不对,以为那里的县衙门也有高大的房子,也有公案桌子摆着的大堂呢。像三边神木一带,那里地方非常的荒凉,一县可要抵江南七八县那样大,地方那样大,可是人口比江南一县要差到好几十倍。地又大,人又少,那情形自然也可以想到。有些地方,县老爷也要对他不起,请他住在窑洞子里。窑洞外有块平地,架起一块大石头,就是公案桌子。大老爷坐堂,便在窑洞门外那块平地上。那么,大老爷坐堂,跑出两只狼来,这很不算一回怪事了。”
健生笑道:“这很有趣,像听山海经一样。”
邮差正色道:“这是实在的情形,并不是笑话。”
昌年道:“衙门这样简单,除了县长而外,还有其他办公的人吗?”
邮差道:“有的。差人,卫队,都住在县老爷窑洞外附近的各山上,近的相隔半里路,远的相隔五六里路。”
昌年笑道:“趣闻趣闻!县长的卫队住在五六里之外。”
邮差道:“根本上,县长也用不着卫队。那地方那样荒凉,军事是没有的,土匪倒是有;但是土匪是到外面去抢了东西来,躲在那地方居住,并不是要在本地方打抢。所以有卫队没有卫队,那都是不要紧的事。”
昌年道:“这些差人,是不是也替县长办点公事呢?”
邮差道:“每逢过堂,他们都来。不过堂的时候,他们各自在家里种田。”
健生道:“那么,他们一定是像戏台上所说,每逢三六九放告之期,到县长窑洞子外来等着的了。”
邮差道:“不!县长要过堂的时候,给他们一打无线电,他们就来。”
说着,他自己也笑了。健生沉吟着道:“这不是假话,必定有一样东西代替了无线电。”
邮差笑道:“你先生聪明,猜得有些像了。当老爷过堂之前,拿一面大锣,站在窑洞子外一阵乱敲。四周山上住的差人,听到锣声,各人就来了。”
昌年笑道:“这倒简单明了。”
燕秋笑道:“派你做这地方一个县长,你去不去?”
昌年道:“我说实话,假使我除了这个没有比较再好一点的事情可干,我当然去。我想这地方的县长,总不会虚搁在那里,一定也有人干。别人可干,我也就可以干了。”
邮差笑道:“你先生肯去干这种苦事吗?像这种地方县官,都是老在那边做事的人,比如县长换了,西安就打电报到附近的一个大城里去,让原任科长或者邻县科长去升任。若是西安派一个新人去,那就难了,得走一个多月。”
昌年笑道:“这样看来,就是想挑这样一个地方去做官,也不是件容易事了。这位大哥一说,把我想做官的心事,冷下去了大半截。”
燕秋道:“说正经话吧。越是这种地方的官,倒越不是随便的人可以干的,因为那地方的人情风俗,显然和内地不同。没有经验的人,或者身体不结实的人,都不能胜任。到边疆去做事最苦,可是没有那相当的人才,还是办不好。所以中国的边疆,永远是无办法。”
昌年笑道:“唯其如此,所以燕秋丢了南京繁华之地不住,要回到甘肃来了。”
燕秋笑道:“哼!我自然够不上说是人才。但是我自己相信,倒有一腔热血。可是你二位,也不必看不起自己,我认为也是有血性的青年。”
马振邦看看他们,笑问道:“二位是到西北来考察什么的吗?”
健生笑道:“我们一个穷学生,谈得上什么考察,也不过游历而已。”
马振邦道:“肯到这地方来游历,那也很难得的事。差不多的人,到了潼关,就回转去了。”
健生笑道:“我们算得了什么,最难得的,就是现在的部长院长也肯来。”
马振邦笑道:“那有什么用?他们坐了飞机,由天空上飞过来,到的地方,无非是西安、兰州。所有穷苦地方,都在飞机几千尺下漏了过去。到了那大的城市,地方官带了军乐队,在飞机场上一番欢迎,进得城来,住在高大的衙门里,吃起饭来,一样的有鱼翅、海参;见了新闻记者发表谈话,第一句印象很好,第二句建设有进步;客人欢喜,主人也欢喜,考察也就完了。试问这和西北有什么好处可言?”
健生点头道:“这话诚然不错。我们由洛阳到西安,遇到一位陈先生,一路指示,受教良多。不想在这里遇到了马先生,又得了不少的好处。”
马振邦笑道:“我懂得什么?到了平凉,我介绍我们那位程工程师和二位谈谈,对于各位游历,那是一定有很大的帮助的。”
燕秋觉得这人谈吐却还不错,只是有些恭维上司,还不脱那官场中的习气。因之对于他的话,脸上表示着一种烦厌;因为燕秋有那不以为然的样子,费、伍二人也就不接着话向下说了。
说着话的时间,不曾理会得天气。这时向屋外天空里看去,已经明亮了许多。走出店外来看,当顶便有一大方蓝色的天空,东边的太阳,向这里射出一角阳光来了。那个司机生也就昂了头,在四处的看天,还自言自语的道:“只要能够凑付到邠县,也就好了。”
这天上既有了晴色,所有停止在这里两辆汽车上的客人,都像在大海里发现了一线新大陆一样,都拥到街心里来看。这时,却听到街后面呜嘟嘟的有了汽车喇叭声,那司机生就开了笑脸道:“咦!西边有车来了。”
说时,便有辆绿色的邮车,上面盖着油布,开到了面前。先前说话的邮差,抢上前挥着手,那邮车也停了。问时,过去二三十里,便是很好的晴天。山上的路虽湿了,却也不是怎样的难走。大家听了这话,不约而同的要求司机生开着走。不到一小时之内,一辆邮车,两辆货车,就全向西开了。燕秋坐的这辆车,是最后开行,所以大家也是格外的安心。
车子绕着永寿县城的南角,转上了山,山虽不是十分伟大,已不是高原那种形势,可以随处开辟田地。向前看去,山峰错落,满眼都是乱草和矮小的灌木。稍远的尖峰上,还有一卷卷的白云,向天空里吐着。公路忽左忽右,只是在山腰里绕着走。山上没有人家,也没有土窑。走了上十里地,才在一个山嘴子上发现一个土窑,是敞了洞门的。在门外支了一个秫秸棚子,在棚子下和山壁上,有那灰色的布块,写着有求必应的字,于是晓得这土洞子是一所庙。庙外也是土香案,土香炉,倒是放了一个铁罄在土案上。旁边一个道人坐在地上,向人求布施。汽车是很快的走过去,也无人给他钱。昌年道:“这老道在这种地方求人家布施,那不是一种笑话吗?”
燕秋道:“在大路边上,那总有人来往。好在他不过是住土窑的人,生活简单,大概也所求无多吧!”
说着,汽车走下了一个山坡,只见在远远的山坡下,如蚂蚁似的走路人,正向这边来。到了面前,便是和昨日在乾县所遇的一样,乃是到东路去割麦的农人。燕秋道:“你看,这些人就是那老道的施主,不要以为他们是很苦的。可是他们对于人类的同情心,那是远在坐汽车的朋友以上。”
健生道:“这就是合了那俗话:什么鱼,就有什么水来养活着它了。”
燕秋笑道:“若是这句话是对的,我倒要试试,看看我回西北来,可有什么水来养活我?”
健生听了这话,心里却是一动。因为一路之上,探听燕秋口风,总不能得她正式的答复,就改由旁敲侧击的法子去探她的口风。几日以来,知道的已经不少;现在她又说不知西北有什么水可以养活她,那分明她回甘肃有久居之意了。关于这点事,自己牢记在心,却不肯放松。燕秋是预定着到平凉把行程告一个小段落的,等她告了一个小段落,自己也就可以抽身了。他心里有事,先就默然不作声。昌年似乎也有什么感触,不是以前那般议论风生。燕秋想着:也许他们是看到一路荒凉,动了归心,这倒是无以慰之的,也就不说什么了。
汽车在荒凉的山上或高原上跑了三小时之后,在高山上远远的看到一带青葱的绿树,夹着一条弯曲的河水。在树林子一边,两个高峰下,露出了一个城池。因为那城池,落在山脚下河边上,由高向下看,连城里哪处人烟稠密,哪处房屋稀少,都一目了然。走了两天,经过了四百多里路,要算这个地方的风景是最好的了。不必问,大家也都知道是到了邠县。汽车下了山,向县城开去。这城门外,又有一道小小的沙河,架了一道石桥;虽然城门口一般的站了两个守卫的兵士,可是就觉得这和永寿城门口站的两个,要文明些似的。健生有这点子感想,还不曾说出来呢,然而汽车开到石桥头上,就停止了。两个卫兵走到车子边向车上看看。司机生跳下来道:“各位客人都下车来吧,要检查!”
燕秋等随着其他客人也都走下车来。卫兵先指着车上一个小箱子问道:“先打开这个看看。”
这箱子正是马振邦的,马振邦便掏出印有职衔的名片交给他,问着道:“有名片,可以不查吗?”
那卫兵将名片倒拿在手上,看了一看,问道:“你究竟是干啥事的?”
马振邦笑道:“我是公路上的,若要看护照,我也有。”
卫兵又看了一看他的服装,却是相信了。问道:“你一路几个人?”
马振邦指着昌年三人道:“还有这三位。”
卫兵道:“都给我一张片子吧。”
三个人料着可以免予检查,也都给了一张名片。那卫兵似乎感到不便对一车子人显然分个什么厚薄,因对其他的旅客,也只随便问了一问,一律免予检查,挥着手,叫司机失去吧。汽车开进了城,在一家带有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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