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27回 穷地盛装卖身作旅客 夕歌朝死绝路恸斯人

作者: 张恨水7,621】字 目 录

是天然又似乎是人工挖掘的一个小池子。在这样半高山上,那池子里水,当然是涨满不起来;仅仅是池底上,一大片潮湿之中,流着有寸来深的一条水。健生道:“这就是瑶池了。这样看起来,什么名胜,都不能去游历。”

昌年笑道:“我们应该来,看了之后,再去告诉别人,倒可以破除迷信。这可以见得汉武帝时代,瑶池降王母这回事,完全是捏造。我看过木刻本的山海经,那书上载的王母,是西方出的一种兽,样子很是凶恶,还有翅膀能飞,不知道后来被道家一传说,怎么就变成一位仪态万方,管理西天的女神。”

燕秋笑道:“这样说,这个地方降王母,那倒不会错。在二三千年以前,这地方有怪兽跑了来,那也是一定的事。”

健生道:“平常说荒唐话的,指他是说山海经。那么,山海经之荒唐,也就可知。也许王母这种怪兽,根本也就是没有的。”

燕秋点头道:“你这话有理。以后我们研究一个什么问题,总要大家拿出一番真意来讨论才好,谁也不必护谁的短。”

健生也就只好一笑,心里这就默想着:这真是奇怪。别人说了她不懂历史,我和她想法子遮盖,她倒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只管说我的不是,因之越发的不痛快,悄悄随着她身后下山进城。

当大家走进客店的时候,又见那几个奇装异服的女子,在大门口说笑,而且她们说的是天津话。燕秋站了一站,便把她们看了一个够,回到费、伍两个人屋子里,便先笑道:“这也是一桩奇事!泾川县这种地方,哪里来的这些个怪女人?我看这条街上,家家客店里都有,而且要算我们这客店里人数最少。若说她们是娼妓,这样一个内地县分,西北人又是刻苦耐劳的,绝对容不了她们;若说由此经过的,越向西越穷,除非是到兰州去;可是那是省政府所在,突然的到许多坏女人,恐怕当局也不肯她们住下。我很想知道一个究竟,二位能不能代我打听一下?”

昌年望了健生,健生也望了昌年,二人对笑一下。燕秋道:“现在我们还不能断定她们是妓女,就算她果然是妓女,也看我们是用什么眼光去看她;若果我们是用悲观的眼光去看这些可怜虫,那和她们接近,正是一种仁慈的表现。”

健生道:“虽然如此,可是一和她们接近,很能引起旁观者一种误会的。”

燕秋听着,将一个食指,点着脸腮上,想了一想,笑道:“这样吧,我们索兴来公开的研究一下,叫店里伙计随便的请一位来问问;她们若是时间要卖钱的,我们就出一两点钟的谈话费,也未尝不可。”

昌年笑道:“这倒也是奇闻。”

燕秋笑道:“一点不奇,譬如我们看到一个叫化子,给他几个钱,讨他一点欢喜,然后问问他的生活状况,无论在什么地方,也应当许可的。你们以为那些女人,比叫化子好得了多少吗?”

健生和昌年总觉得这事有些尴尬,对笑着,不肯说出话来。燕秋道:“啰!你们也是太仔细了。这事何伤大雅?喂!店里伙计。”

她大嚷一声,店里就有一个伙计跑了来,问着要啥?燕秋正着脸色道:“你们店里住的那些女客,是哪里来的?”

伙计见她问到这里,态度又是很严肃的,便道:“小姐!这个你不能怨我们,我们开店的,只要客人给钱,就得让她进来住。官府许她们在这里,开店的哪里管得了她。她们长得有眼睛,是规矩的客人,她不敢来打搅的。”

燕秋笑道:“你全猜错了,我实告诉你吧,我是南京妇女救济会的会员,对这样流落在外的女人,我都可以过问。你可以随便请她们一位来,我问她几句话,而且我也不是白请她们来,她们果然是可怜的,我可以周济周济她。”

店伙真想不到这位小姐,和平常小姐不同,竟是愿意和这种女人谈话。于是望着燕秋笑笑,没有敢把话向下说。昌年见燕秋把话说出来了,僵持着在这里也不好,便也正了脸色道:“你只管把她叫了来,我们正正经经和你说话,并非是和你开玩笑。”

那店伙在这大路边作买卖,也知道南京现在是比北京更重要。他们说是南京来的,恐怕县老爷也有些含糊他们,自己可不敢得罪,只得答应着去了。燕秋正色向费、伍二人道:“可别笑,一笑这事就糟了。”

二人也就含笑点了点头。

不多大一会,店伙果然领着一个女人来了。看她约莫二十多岁,梳着一条乌松的长辫子,那头发远看是油光光的,近看可是湿腻腻得成了膏药板一样;因之脸上的胭脂粉,也就涂抹得有一个铜钱厚,看不到一丝皮肤上的皱纹,只有两道浓眉毛下的两只麻眼睛珠子,只在红白堆里乱转。身上穿了红花布旗袍,绿裤子,红线袜,绿帮子绣花鞋。费、伍二人一见,只好把牙齿对咬着舌尖,不让笑出来。那女人走到房门口,用手扶了一扶鬓发,停步不肯进,可就低声笑着:“哟!您叫我来干吗事呀?”

竟说得是一口天津话。燕秋道:“你只管坐下,我们是作好事的。你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们可以帮你的忙。”

那妇人手扶了门框,站着却不肯向前,因道:“店里伙计说:有官府里的人要盘问我们呢。我们不能不来。”

燕秋看她那样子,虽是极力的表示大方样子出来,然而还是胆怯怯的不敢向前。燕秋便站起来迎到她面前,向她脸上看了一面,才笑道:“你有话只管说,我们不能骗你。”

说着,就在身上掏出了一块银洋,伸着塞到她手上,笑道:“你先收着,总算你没有白来。”

那妇人看看燕秋的装束,便笑道:“我怎好收你的钱?”

燕秋道:“我不说了吗?我们是救济人的,这一点儿钱算不了什么。也许我们还可以帮你一些别的忙,可是总要你说实话。”

那妇人叹了一口气道:“你叫我说什么好哇?我们本是在宁夏混事的,近来,大兵把我们轰跑了;想回包头,前面兵更多,过不去。我们就绕了大弯子到平凉住了些时,刚到这儿也不过六七天,总想混一点盘缠,再往东去。听说这里到天津还有好几千里。咳!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样才混得过去!”

燕秋点点头道:“那么你们的情形,我知道一点了。你们由宁夏逃到这里来的,共有多少人?”

她答道:“三十来个人吧,全不得了。”

燕秋正想追问着她,大家怎样不得了?却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旗袍,站在远处,向这妇人招手。当她招手的时候,眯着眼睛一笑,倒是有些媚态。那也就是她告诉了这妇人,向前面去有话说。那妇人向燕秋弯弯腰,笑道:“我和您告一会儿假。”

说时,她也不等燕秋的许可,径自走了。

燕秋趁了这工夫,去看那年轻女子,发现她是一双天足,青绒的鞋子,雪白平正的袜子,头发上也没有那些油腻,在这一群娼妓之中,是最干净的一个。不过她的肌肉很瘦,脸上虽也抹着脂粉的,在脂粉下面,眼睛眶子边,有两道半圆的青纹。她见这里有人很注意着她,她不知是何用意,扭转身走了。燕秋手扶了门,向她身后很久很久的看着,因道:“照着刚才一个女孩子而论,身上很带了几分秀气,想不到她是干这种下流事业的!你二位哪位去和我调查一下她的情形。”

健生对于在瑶池所感到的那一点不快,还没有完全消除,就没有作声。昌年为势所迫,是不能不答话了,因站起来道:“让我到前面去看看。”

于是带了笑容,向前一进的店堂里走去。

那里有并排的三间土屋子,都垂下了深灰色的门帘。这时天色已经黄昏,屋子里显着黑的,便已映出了灯光。那灯光一点如豆,地位又不怎样的高;同时鸦片烟的气味,由门帘缝里窜出来,只觉熏得人头痛。在第二个门里,烟气最浓,人声也是最嘈杂。燕秋注意的那个女孩子,也就在那里面说话,一会子工夫,她又在里面唱起来:先唱了一段打牙牌,继又唱了一段十二月探梅。腔调虽然俗得不能再俗,但是她的嗓音倒是很好听。及至她唱第三支曲子的时候,不过唱了二三句,就忽然中止,是和两个男子的笑语声给搅乱着一团。这时的店伙由身边经过,昌年扯住他,低声问道:“这个年纪轻的姑娘,生意很好吧?”

店伙点头笑道:“那自然!她们这一批同来的,她不算第一,也要算第二。自从到我这里来以后,哪一天也没有脱过客人。这是抽烟的客人……”

他一语没说完,有两个穿长衫的人,手里拿着电筒,抢进店里来。店伙迎上前道:“红宝那里,有人在抽烟呢。”

他说的声音并不大,那个女孩子,竟听到了,笑着跳了出来,挤到那人身边,扭着靠着,低低说笑了一阵,才送出大门去。远远的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回头要来。”

昌年想着:这个娼女,对于客人应接不暇,那情形就很好。燕秋叫打听她的情形,以为很苦,那是过虑了,她决不会感到什么痛苦的。如此想着,也不再在前面店堂里探听,走向后面来,向燕秋笑着点头道:“我不便作详细的报告,但是她不痛苦。”

燕秋听了他的话,也就报之以微笑;同时,外面那娇嫩的嗓音,也就在唱着打牙牌了。这种打牙牌的曲子,直到大家上床就寝的时候,还听到在细细的唱着。燕秋也知道这曲子必是那女孩子所唱,对于昌年的报告是无所用其疑义了。

旅行的人,四肢百骸,全因着劳动感到极端的疲倦,头一挨着了枕头,就睡得如同小死。所以他们一觉醒来,便已天色大亮。不想在这个时候,突然的发生了一阵喧哗声:而且哇哇的有妇人哭着。健生首先打开卧室门,问是怎么了?看前面店门依然未开,却有人跑来跑去。叫店伙问话,店伙老是不来,只得自己跑上前去看看。那店堂的小桌上,还放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许多人,环了一根小木头柱子站着。地上坐了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将手拍着地,嚎啕大哭,口里只嚷:“孩子你害了我,你坑了我,怎得了呢?”

在那妇人身边,躺着一个穿绿旗袍的女人,脸上盖了红花手巾。健生正惊讶着,昌年却在身后突然说道:“呀!她怎么会死了?”

燕秋也远远的站着,问道:“这就是昨晚夜深了,还在唱打牙牌的那个人吗?”

昌年道:“谁说不是!却不知道得了什么急病?”

人群里有人指着头上的矮梁道:“哪是得了什么急病,是在这上面吊死的。”

他这一个报告,燕秋三人,都是深深的在心坎上撞击了一下。昌年走过来向燕秋道:“我实在想不到这个女人在极快乐之后,竟是悬梁自尽了。”

燕秋道:“极快乐的时候吗?我想那极快乐的时候,也许就是极痛苦的时候吧!一个人到了出卖身体了,而且也是出卖灵魂了,你想她活在这宇宙中间,还有什么是她自己的。世界上,只有女子更能知道女子。昨天很是不巧,假使是找着了这个女子和我们谈话,也许谈出了一点痛苦来,让她不至于死。”

昌年虽觉得她的话有理,可是承认起来,那是徒然增加她的不快,便没有作声。

前面店堂纷乱了一阵,那个汽车夫才挤到后面来,向燕秋道:“前面店堂里太乱,掌柜的怕吃官司,也是心事很乱;我看三位可以出去找点东西吃,早点开车,离开这是非之地。”

燕秋道:“你以为这是是非之地吗?只可惜我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意思,耽误了大家的行程;不然,我定要在这泾川县再住上一天,看个究竟。”

健生道:“不过你是归心似箭的人,能够忍耐一天吗?”

燕秋道:“回家固然要紧,明了女子们的痛苦,也很要紧。”

那汽车夫听了这语,便苦笑道:“不过是一个当妓女的下场头,那有什么可以探听的?饭馆子里可以买到吃的了,去吃东西吧。我们到平凉有事,也要老早的赶了去呢。”

燕秋也想到:这一车的旅客,眼望两个钟头,快要到平凉了,未必肯在这里耽搁,汽车夫催了走也是实情。这就和伍、费二人一路出去吃饭。

吃完了饭回来的时候,马振邦由路头迎了上来,跌脚道:“糟透!走不了了。这里县长,已经派人到店里来过,他说我们的汽车夫也有点嫌疑。要留在这里审问过了,才可以放走。”

昌年、健生都对了燕秋笑,燕秋道:“难怪这汽车夫说这里是是非之地了。”

费、伍二人因为她愿意打听这种悲惨的热闹事情,大家就随同着回店。到了店堂里,那女尸还躺在地上,不过用了一张大羊毛毡子盖着。店堂里还有几个男子看守着尸身,那两个妓女,似乎是害怕,可就缩到后进堂屋里来坐着。其中那一个叫顺喜的,曾是得着燕秋钱的,便已站起身来,老远的相迎。燕秋道:“这真是猜想不到的事吧!你那个同伴夜里还唱着,天一亮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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