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28回 东望归程未免爱垂柳 西来苦事如何饮浊泉

作者: 张恨水9,162】字 目 录

端了一口平锅,放在灶眼上,上面有一层浮土。他也知道卫生,将一把黑得像墨水浸了的擦锅短扫帚,在锅上擦抹了两三圈圈,然后大把的抓了肉丝,向锅上放着。他那漆黑的指甲里面,夹着一些肉屑子,他也不肯糟蹋,向锅子乱弹着。他又在桌子下面摸出两根大葱,乱切了十几下,放到锅里,将一只缺口铁铲乱炒了几十下,再在桌子上露天破碗里,抓下去一小撮盐,更在水桶里将碗勺了点儿水熬着;青葱炒肉丝,就算得啦。摊子边停着两辆长途卡车呢。炒好了肉,送上车子去,车子上人抢着吃。那小孩子将一个藤簸箩,盛着几十个冷黑馍,须在头上,向车子上兜搅买卖。那黑馍上的黄土,犹如洒了糖霜一般,这是一组。

另一组的却是卖冻粉的,这东西,关中各城市,几乎是无处无之。是一种豆粉做的,软软的,微黑而不透明,有盆面那大一块,两寸来厚,放在担子的木板上,用漆黑的湿布蒙盖着。有人买,贩子就用刀划下一块,切成条子,颤巍巍的堆上一块。担子另一头,有几只破瓦罐,盛着黑盐水、醋、辣椒末泡的水,冻粉切好了,把这些作料放在里面,吃的人,站在当地,用筷子挑着,嘴吸一口气,喷的一声,缩了进去。而筷子继续的挑着,还是那末一排一哆嗦,而吃的人畅心乐意。就在这么一点,等于上海人在饮冰室吃冰淇淋。

健生远远地站着,向他们看了去,心里这就想着:生平总以为人有富贵贫贱,当然生活也就跟了能力转动,可是不见得穷人就不讲卫生。现在看起来,不但穷人没法讲卫生,就是有钱的人,有时候也不能讲卫生的。譬如这两辆汽车上的旅客,有几十块钱买长途汽车票,总比较的是有钱的人;然而他们对于这样的饮食,却吃得很舒服。假使像燕秋的话,捧了她在故乡出风头,就算可以得着她爱情的安慰。然而在物质上的享受,恐怕还不能比江南的劳工。关于这一层,何去何从,似乎有考虑之必要。他这样的想着时,又看见那个炒肉的人,炒好了几碟肉,卖了出去。

那一洋铁罐子水,煤屑子向里面加得可以,也就开了;也不知那人,在什么地方抓了一把茶叶末子,放到里面,又让水滚了几滚,这就大碗舀着放在桌上。恰好一阵风来,遮天盖地的一片黄土,掠空而过,对面看不见人。等着这风过去了,摊子上的黄土,总有两分厚,然而那饭碗里的茶,就有人捧起来喝。这里虽只是他一个人,不能和人讨论这个问题,可是他情不自禁的,也就望着摇了两摇头。

这城门口,本有四个守卫兵士,他们先看到健生望了这里出神,后来又看到摇了两摇头,其中一个便笑着向他道:“你们南方人,有些吃不惯吧?”

健生笑答道:“南方人不见得个个都吃得是好的,只是水便利些,无论什么东西,总要多洗两回。”

那个大兵笑道:“你们南方人,都是为了太干净,闹得个个全成了痨病鬼。万物都是由土里出来的,没有土不能养人。吃的东西,洗得太干净了,那还成吗?”

健生望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笑。可是他心里更加了一层苦闷,觉得自己一个学科学的人,倒放了书不念,跑到这种地方来过原始生活。若说是为了追求女人,这女人是有几分之几可以获得的希望,却也罢了;无如这女人又是绝对不能亲近的,那末,自己这般不远千里而来,那目的究竟何在呢?接连几个不快的观念印到了健生心里。

健生看到两辆长途汽车,全是由西向东走的,这就恨不得跳上去,也让这车子带了走。他站着呆望了一阵,那车子倒是真的向东开了。在这种大路上,时时刻刻可以看到车子向东走的,那都算不了什么,只有这时看到,却让人增加了那一种留恋。当那两辆汽车停在柳树阴下的时候,主客共有三十来人,颇也有些热闹,现在两辆车子开走了,立刻就寂寞起来。在那老柳树的深处,乌鸦哇哇的叫了几声,立刻觉得这阳关大道上,倒格外的凄凉起来。周围一看,黄色的土城,广漠的平野,面前这两行杨柳,直通东西千里的大道。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奇怪的思想:觉着我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了?怔望家乡,不知在几千里外。于是心里和环境融合一处,一阵凄凉的意味,直逼着两行眼泪,要跟着滚了下来。可是真要把眼泪滚了下来,那又成了笑话。因之呆了一呆,把眼泪水忍住了,然后低头走回客店去。

他这样的消磨着时间,不知不觉,已去了好几小时。前面那客堂里的死尸,已让一个白木板盒子盛着,放在店外屋檐下。燕秋、昌年也都站在门口远远的望看。健生道:“昨天我们看看,还是一个活跳新鲜的人,现在用白木盒子盛着,够多么可怜!你们倒能站着看了不动心?”

昌年道:“谁又说不可怜呢?因为你不声不响,悄悄的走了,到大门口望你来了,你再要不回来,我们就要去找你的。”

健生道:“我倒是很留恋北门外这一带左公柳,又跑去赏鉴了一回。在江南,杨柳是很平常的东西,到了这里,就很可爱似的。”

燕秋笑道:“若果你这话是真的,我想你一定很想家,在外乡的人,看到了故园的东西,那总是联带着要想家的。而况杨柳这种东西,又是很富于诗意的。”

健生脸上一红,微笑道:“作客的人,另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想,这个我倒是承认的;若说到想家,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总是想家。进去吧,看了这薄板子棺材,我替那些搽胭脂抹粉的人寒心。”

燕秋、昌年随着他向里走,可是到了堂屋里,又不向房里走。健生道:“大概是为了这里发生过悲剧的原故,所以总觉得起坐不顺心。”

燕秋道:“那倒不是。只为汽车夫在县政府里押着,还没有出来。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我有点着急。”

健生还没有答话,却有人答道:“不成问题,不成问题,马上就可以开走。”

看时,正是泾川县长来了。他身后还随着一位穿黄帆布短裤子,上身穿灰西服的人,头戴宽边帽子,手上拿了一根手杖,是个工程师的装束。祁县长介绍着道:“杨女士!这位是程力行工程师。他听说你这样的慷慨,非常佩服,他说:他们工程处有两辆运材料的空车,要开回西安去,他愿负点责任,把这里所有的妓女,一齐运到西安。你所捐的那个款子,就平均分给这些人。有你二位这样大发慈悲,总算救了这一群可怜虫。”

说话时,那程力行,只远远的站着,等他说完了,才和燕秋一鞠躬。燕秋看他,不过二十七八岁,鹅蛋脸儿,两只很大的眼睛,皮肤黄中带黑,显着是暴露风尘的人。随着他又和费、伍二人握了一握手,笑道:“二位到这种地方来,够辛苦的了。”

昌年道:“也不算辛苦,像程工程师,终年在这样地方生活,那怎么办呢?”

力行笑道:“我学的是这行手艺,那是当然的,不算什么。”

健生在一边,早把他打量了一番;见他衣袋里日记本、皮尺、地图,都有些露在外面,这似乎表示他时刻都在工作着。因插嘴道:“这次同车有一位马振邦先生,常提到程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力行笑道:“呵!马先生!那是同事。他有心和我装面子的,我们一个干土木工程的,是个粗人,懂得什么?”

健生道:“听说程先生最近由德国回来。”

力行笑道:“回国有两年了,虽然出国去镀了一回金,可是什么也没有学到。假使各位一路走来留心着我的成绩,一定知道这金镀得名不符实。”

燕秋笑道:“这位程先生说话,真是谦逊得很。”

力行道:“并非谦逊,事实是这样。听说杨女士是甘肃人,不知道是哪一县?”

燕秋道:“离此不远了,隆德县。”

力行笑道:“这就巧极了,我这一程子,全在隆德县工作,杨女士回府了,将来少不得有商请帮忙的事。”

燕秋道:“哦!程先生就住在隆德的?我是多年没有回来,但不知现在那里怎么样?”

力行如何知道她是什么出身,便道:“恐怕是比早年更荒凉了。我曾听到本县的人说:那里前后让土匪破过九次城,当然损失很大。”

燕秋第一次听得家乡消息,便这样的恶劣,一阵心酸,几乎要晕了过去。但是她立刻镇定着微笑道:“我也料想着是一堆荒土的了。程先生既是在隆德工作的,何以又到这里来了?”

力行道:“是到这里来帮着照料泾河桥工,明天就回平凉的。杨女士在平凉有几天耽搁吗?”

燕秋道:“总有三四天吧?”

力行道:“我到了平凉一定来拜访。”

那县长引着他们相见,本为的是商量遣散那群妓女的事,倒不想他们见面之后却说的是个人琐事。便插嘴道:“给各位开车的那个汽车夫,我调查清楚了,与这案子无关,已经把他放出。各位可以收拾行李了。”

健生道:“那很感谢!我们已经是急的不得了。”

燕秋却不理这回事,便向力行道:“这些妓女,你别看她们穿得那样漂亮,是这种地方找不出来的。可是她们受的那分罪,也就和畜类不如。”

力行两手按住了帽子在怀里,微微的鞠下躬去,微笑道:“请杨女士绝对的放心,我一定把她们送走。敞工程处运材料的车子,今天下午可到,明天就要东回的。”

燕秋道:“程先生把公事车子送她们走,不怕上司说话吗?”

力行笑道:“这当然要做一道公事的手续,就得烦这里父母官出头了。祁县长除了向邠县打电话过去而外,另外还向西安打电报过去。”

祁县长道:“我已预备了派两名卫兵,押车押解出境。”

燕秋向他点着头道:“那末,我替这些可怜虫向县长谢谢了。”

力行笑道:“这位杨女士,实在热心,这才是解放妇女运动的实行者。”

健生站在一边,看到他们互相恭维,实在没有意味,自己也不愿再听,便到屋子里收拾行李。等把行李收拾完了,再走出来,那位程工程师还在和燕秋很客气的说话。只是那祁县长,可就走了。健生心里想着:这样看起来,燕秋依然免不了是个好虚荣的女子。听说这位姓程的,是西洋留学生,一见面之后,就是这样亲密。看昌年时,也不在面前。便想着:且不理会,看你两个人谈到什么时候为止!于是对这两人谈话,毫不介意,竟自走向前面去。见同车来的旅客,正纷纷拿着行李,向车上送了来。那个汽车夫,带了一分难为情的样子,站在车前。昌年却也背了两手,看这些人搬行李。汽车夫道:“你两位先生的东西,怎么还不搬了出来呢?”

昌年淡淡的一笑道:“忙什么呢?”

他说时,可就回头向健生看了一看。健生自然是很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于是随着笑了一笑。昌年道:“你进去催那位杨小姐一声就是了,我们的行李都已捆好了的。”

汽车夫倒也不知这里另有什么缘故,于是就到店里催着去了。果然,不多大一会儿,程力行走出,向二人约了平凉再见,随后燕秋提着一个小箱子出来了。费、伍二人全没有说什么,忙着搬了箱子出来,相率登车。倒是对面隔壁几家饭馆里的妓女,她们已经知道了这位年轻姑娘拿出了一大笔款子来,搭救她们了;她们又看到县长也来亲自拜访她,虽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反正总是一个了不得的人吧;因之当她上车的时候,全站到各人店门口来,眼睁睁的向她望着。她们总也觉得燕秋是正经人,却也不敢向她打招呼。燕秋看她们那眼睛里面,充分带着神秘的情味,只是向人注意着,倒不免向她们看了两眼。

车子开出了泾川城,渡过泾水,向平凉进发。这一路都是平阳大道,那左公柳也比较的多,虽没有什么好风景,比在干枯的高原上,却要好的多。费、伍二人,心里都生了一种不可叙述的感触,看了风景,只是赏鉴着,并不说话。燕秋道:“昌年,你怎么不作声了?”

昌年道:“那位马先生没来,少了一个顾问,没什么可谈的了。”

燕秋道:“他和那程先生商量工程去了。那个姓程的,颇可令人佩服,一个西洋留学生,肯到这种地方来吃苦;第一是这地方很难讲卫生,在那科学国家生活过多年的人,在这地方处之泰然,是不容易的。”

昌年并不答话。歇了许久,健生却慢慢的答道:“这一层是可以佩服的,不过这位先生学的是筑路,那就没有办法。筑路的人,当然是向交通不便利的地方走。”

他说这话,是那冷冷的样子,燕秋这才感到他有些不高兴程力行。可是由自己看着,这位程先生并没有什么讨厌之处,也不知费、伍两人,何以都不对他表示好感?一个萍水相逢的生朋友,这何须介怀,以后不提他就是了。如此想着,她也就不再说。

汽车夫因为是快达到目的地了,车子是开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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