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28回 东望归程未免爱垂柳 西来苦事如何饮浊泉

作者: 张恨水9,162】字 目 录

极快。在平原上远远的看到黑影重重,在偏西的太阳光里照着。座客都说是到了平凉,车子向那黑影子慢慢接近,这就渐渐露出了房屋的样子来。这是陇东一个大镇市,在历史上很有名的。费、伍二人虽然是不作声,但是到了这里,也就感到一种兴奋,都很注意的向外看着。汽车开近了附郭人家,在那黄土墙外,许多大小的羊毛毡子,在绳子上平空晒着,还有那高大的骆驼,背上驮着柳条篓子,在人家屋檐下卧着,这似乎就给予人一种半游牧地方的印象。车子走上了街,店铺是比所经过西安以西的各城,都要繁荣。唯是那满目灰尘,却要比所经过的地方更重。店铺全是那黑旧的木板门,拦门一个旧柜台,卖麻绳子的人家,门檐下悬着几串麻绳;卖吃食的,檐下悬着纸灯笼,下面垂了许多纸穗子。旧式的客店,在黄土墙上抹了一块白粉,在白粉上写着安寓客商。门口是乱撒着骡马尿屎,配上黄灰色的土路,低低的屋檐,向四周一看,找不出一样近代都市的陈设。人到了这里,几乎疑自己不是生在二十世纪了。不过进了一座关门之后,在街当中,横了一块洋铁皮招牌,白底黑字大书‘西北饭店’。这有点接近现代。这饭店两个字,不是旧式的,也是套着上海某某饭店而来的摩登字号。车子一转弯,汽车夫大叫大家低头,于是车子由那饭店门洞里恰恰的塞了进去。坐在车子上的人,全伏在行李上。门洞距隔着身体,也不过几寸高,车子塞进了洞门,这就豁然开朗。穿过了一个院子,这里是一所大敞厅,除了四根柱子而外,竟停下了七八辆大汽车,把这个大敞厅和院子,塞得一些空缝也没有。

车子停在车缝里,客人才下来,昌年笑道:“由潼关到兰州,大概旅馆全是这样一个模型,汽车全可以开到大门里面来的。这一点,对全中国的旅馆,足可以自豪,无论上海、南京、天津、北平,汽车都没法开进旅馆的。”

健生扛了一只箱子在肩上,人就向里面走,一面道:“昌年!你真有这种闲情逸致,一点不觉得累,还说笑话呢。”

说着话,走向里面这进,倒是很大一个院落,四周全是白粉墙的土砖房子。每间屋子门口,都挂着灰尘油点布满了白布门帘子。有两间房门口,是挂着红布帘子的,这就分外的刺激着人,把这内地客店色彩,印到客人的脑子里去。健生到了这院子里,只管四处张望着,不知向哪儿去好?燕秋和昌年,也都各提着小箱子进来了。燕秋道:“健生,怎么在院子里不进不退?”

健生道:“这白粉墙配着红布门帘子,看得我真有些迷惑,不知如何是好。”

昌年走他身边过,却顺手拉了他一把,笑道:“我们先去找一间屋子吧。不然,屋子要全让同来的人占去了。”

健生这才随着他进了一间屋子去。里面依然是一张土炕,另配一桌两椅;倒是炕上,厚厚的铺了好几张红羊毛毡子;而且墙上也挂了一副八言红字对联,这也是平常旅馆里所看不到的物件。

店里伙计,也随后跟进来,递给他们一个布掸子,让他们掸灰。昌年站在院子里掸灰,见对过房间里,有一个旅客,坐在阶沿坡上洗脚;盆却是个洋瓷小脸盆,落了大半边瓷,露出黑铁来。他是一只脚在盆里,一只脚在盆外,洗了一只脚,再洗一只脚。昌年心里也就想着:西北的水不易得,这也就可知了。健生出来了,接过掸子,掸了两下灰,就对过去的伙计道:“光掸灰还是不行,你给我送一盆水来吧。”

伙计答应着,见那个洗脚的客人,已洗完了脚,便拿起盆子泼了水,自去了。过了一会,他送了一盆脸水来,放在屋子里桌上。看时,那水浑黄色,只有两只巴掌深,一条灰色毛巾,搭在盆沿上。健生看到,拿起毛巾便要洗脸,昌年叫道:“慢来慢来!我看这盆。”

健生两手将毛巾按到水里去搓了两下,笑道:“无非是黄泥汤,喝也喝了,何况是洗?”

昌年看那盆,小得只好放进一只脚,又落去半边瓷,笑道:“你千万不能洗,我亲眼看到对门的客人,把这面盆洗脚的。上下之分,倒是不必管它;这水洗到眼睛里去,你不怕得传染病吗?”

健生停住毛巾不搓,说道:“真话?”

昌年道:“我冤你做什么?我亲眼看到的。不信,把伙计叫来问。”

说时,正好那伙计送了一壶茶进来,昌年便轻轻喝道:“你这人是怎么了?人家洗脚的盆,你拿来我们洗脸。”

伙计望了他不承认,昌年指着盆落瓷的所在道:“这上面落了一块瓷,把这盆烧了灰我也认得出来,不就是刚才对门那个小胖子洗脚的吗?”

这句话是说得证据确凿,无可抵赖,那伙计便笑了一笑。健生一见,心里就十分明白,不由得跳了起来道:“你真岂有此理!你不给水我洗脸,那并不要紧,你为什么要害我?人家刚洗过脚的盆,你就打水来我洗脸。”

燕秋听到叫声,也就挤了进来,问是什么事?健生红着脸把原因告诉了她,她笑道:“这很算不了一回什么事,这是平凉街市上,假如到了农村去的话,比这更新鲜的就多了。好在我们自己带得有脸盆,不怕麻烦,打开网篮来,拿出来就是了。这也值不得和他们计较!”

健生道:“这还值不得和他们计较吗?”

燕秋抿嘴向他笑着,可没接着向下说什么。伙计看他们的样子,那盆水是不会要的了,只好低了头端着出去。

燕秋见桌上正有三只茶杯,便提起壶来,斟了三杯茶,笑道:“快到我家乡了,我得请请你两位喝杯茶。我们上街走走去,假如有相当的地方,我们吃了晚饭回来。”

昌年实在也觉得有些口渴,于是就端起茶杯来,待要张口,但是一路走来,总觉得水不能十分清洁的原故,未免向茶杯里注意看了一下。在这时,让他猛可的吃了一惊,就是这不到两三分钟的工夫,那杯子底上,已经澄着了一层浮泥,看去总有两三分厚。昌年用手指头将杯子沿上弹了两弹,当当作响。健生也端着杯子看了一看,皱了眉毛道:“我以为到了平凉这个大城镇,喝的水一定要干净些,不想这里是更脏。”

燕秋道:“也许是这店里伙计把水弄脏了,叫他来换一壶干净水吧。”

她于是自告奋勇,把伙计叫了来。伙计道:“我们这里的井水,全是这个样子的。不信,你可以到前面茶炉子边上去看。”

昌年接嘴道:“这倒是有调查之必要,我得去看看。”

说着,也就出来问茶炉子在哪里?伙计告诉他在前进屋子转弯的地方,费昌年立刻就走了去看。果然的,在墙角落里,堆了两方大泥灶,旁边有个很大的风箱,有小孩子在那里正拉着。灶边是一大缸水,缸上也没有盖,黄黄的和缸沿相平,灶口上放了几把铜壶。真是奇怪,全没有壶盖。小孩子拉着风箱,火星乱飞,灶边一个坑,装满了碎煤屑子。一个伙计提了一把空壶来,很是干脆,将壶送到缸里去,舀起一壶水来,就放到灶口上去。昌年看着,不由得暗地点了两点头,自然心里有话,还不曾说出来。这时,就有人拍着肩膀道:“看什么?不看呢,糊里糊涂,还可以把水喝上一点,你这一看,糟了,简直不必同平凉的水结缘了!”

健生站在身后,向他微笑。昌年道:“一个人为环境所逼,不能干净,这是可以原谅的。但是像这个饭店里,很容易的将水弄得更干净些,何以他们不但不弄干净,反而把水糟蹋得更脏!”

那个扯风箱的小孩子,却是来得很起劲,只管来去的送着,看到费、伍二人在这里批评水色不好,便道:“我们这里的水,就是这个样子,并非是我们弄脏的。你不信,到我们井边去看看。”

健生道:“老费!我们真去看看吧,到底这里的井水,是不是这样黑的?”

昌年的心里,老觉着不受用,何以这西北的水,永远是这样浑浊的?于是又问明了井在哪里,顺着这土灶的墙角落里,向左一转弯走去,这里有一个漆黑的夹道,在较宽的所在,地面是很潮湿的,这可以知道有井。走近来看看,在地面突起较高的一块,中间有两个窟窿,那就是井。口上并没有井圈,只是砌了一圈砖。在井上面,有两根木头,上端横架短梁,梁是活动的,上面卷了一大捆绳子,绳子下端,拴着一只藤编的桶式篓子,底上钉了一块铁。昌年扶着木柱,伸头向井里看看,黑洞洞的,哪里分别得出有水没水?健生也看了看,便道:“我们不会汲上一桶水来吗?”

于是扯动了活辘轳上的绳子,把桶放了下去。绳子约莫放了三四丈,摇着那桶,依然不曾靠水。昌年道:“这横梁上既然捆了这些绳子,当然就有那末深。你不全放下去,怎么舀得着水?再放吧。”

果然将绳子完全放下去,才听到隆的一声水响。当放下去的时候,还是很快,这横梁的另一头,有一个乙字形的铁柄,是转桶上来的,两个人转了又转,约莫转到两三分钟之久,才把那一小篓子水汲了起来。提到光处一看,可不是和水缸里的水一般无二吗?水面上飘浮了一些屑末子。据昌年说:那是草屑子。健生就说:“这地方缺少草屑,那必是马粪。”

两人站在水桶边,发了一顿愁,这个问题还不曾研究出结果来。只见那西北饭店的店伙,挑了一担桶来,首先就把这篓水倾在桶里。昌年拉着健生的手道:“走吧,不用再看了。我们还不知道哪一天可以喝到干净水呢。若是像我们这样子,只管见水就不放心,不用活着了。”

一面说着,就拉着他到了屋子里来。

这时,燕秋还在屋子里,见昌年扯了健生进来,就问是什么原故?昌年把原因一说,燕秋皱了两皱眉头,苦笑着道:“其实呢,也并非毫无办法,你来看。”

说时,她指了桌上的茶壶,和一只大碗。见三只杯子里,都盛了水;水底已慢慢澄积着泥。那大碗里的水,却没有什么泥。燕秋笑道:“茶倒了,我要了一壶开水,先把水斟在杯子里,等泥沉了底,再轻轻的把水过到碗里去,碗里又澄一澄,然后回斟到壶里。这样一来,水比较的干净了。不放心,我们亲自送到灶上去,再熬一熬。这样的做,水煮过两道,有微菌也已杀死,总不至于出问题的。”

健生道:“那也只有如此了。可是偶然两次三次,那没什么关系,假使一个人常年在这地方过活,也能这样不怕麻烦吗?”

这句话,把燕秋问得窘了,无话可答。昌年笑道:“那有什么要紧?现在西北交通,总是便利,打一电报到上海百货公司里去,买一个滤斗,由飞机带了来,这喝水的问题,不就马上解决了吗?”

燕秋一笑,健生也一笑,然而这笑都是极不自然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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