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29回 意外遭逢荒祠看古物 目前尴尬好酒敬新知

作者: 张恨水9,019】字 目 录

二位到西北,也来了这样久了,你看看怎么样?还用得我说给你们听吗?不必多说话吧,走路。”

大家默然了一会子,只管向前走,这就走到一座大八字门楼的前面,那里有四个荷枪守卫的兵,站立两旁。燕秋似乎大大的吃了一惊,突然站住了脚,身子向后一缩,口里轻轻的惊呼着哎呀两个字。昌年迎上前,扶着她的后身道:“这是怎么了?”

燕秋将手抚着额头,喘出一口气来,才勉强的笑道:“没有什么,我突然的有点头晕。”

昌年看那大门外,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大书新编第某某师司令部的字样。因道:“你既是身体不大舒服,我们就回旅馆去吧。”

燕秋摇头道:“没有什么要紧,我们还是继续的走吧。”

说着,她又走。昌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当年令兄投军,不就是这个地方吗?”

燕秋摇摇头道:“不必提。”

昌年看她很难过,便打岔道:“这平凉城里,还有什么古迹没有?”

燕秋道:“有是有的,只是咸丰年间,这里遭了一次很大的匪乱,把本地的志书全烧完了。如今隔了几十年,老前辈也都死光,有名胜也不知道是什么名目;知道名目,也不知在什么地方。现在大家所知道的,只有一个柳湖书院。可是这种地方,你们会相信有一个柳湖吗?”

昌年道:“这里有一座新盖的庙,也许是古迹。”

他说着,指着一个长方形的大门。那门漆着朱漆,四周涂了鲜明的彩画,可是在门框上立了一块直匾:乃是火神庙三个字。昌年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健生道:“一座火神庙;无非是俗不可耐的所在,里面有什么可看的?”

昌年道:“我听得人说:这西北方面,在各种庙宇衙门里,还保留不少的古代图案。这虽是个新庙,油漆匠总还传着古代艺术的,也可以进去考察考察。古董店里去寻古董,那是人人所能够的,我们必得要到土里面去挖出古董来,那才是一种安慰。”

健生听着,便开步向庙里进去。

这庙一连三进:第一进庙,倒也油漆得崭新的;第二三进,还破旧着不曾整理过来。第一进的大殿,是紧紧关闭着,只有屋檐下,那一排横格子,油漆着图案,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倒是这正殿对过的戏台,却是由柱子头上直到戏台顶棚上,全是图案;尤其是顶棚上的图案,一个套着一个,在堆叠重重的当中,虽是很细的线条,也没有一根是凌乱不齐的。戏台檐下横柱上,画着八仙过海的故事,不但是每个人的姿态不同,就是各人的脸上,也都各带了一种神情。昌年看了道:“这种油漆图案,虽然画着是大红大绿的,可是另有一种东方之美。倒不想在这种荒凉的内地,油漆匠的手艺,果然有这样高妙;何以我们东南文化之区,倒没有这种玩艺呢?”

健生因他把话提醒了,也是向戏台上看着,点点头道:“油漆倒是不坏,不过我们江南,现在接着西方文化,建筑都是欧美式的,用不着这种大红大绿的图案,所以我们也就看不见这东西了。”

昌年道:“这倒不尽然。这两年,时髦人物也有盖皇宫式屋子的。为了这油漆图案,是必要的点缀,全到北平去找油漆匠。我就知道,南京有一位阔人盖房子,是找了北平有名的油漆匠来画图案的,工作在内,花了一万多块钱呢。但不知道北平匠人的图案,和这个怎么样?”

燕秋道:“当然,北平匠人的艺术,要比这地方土匠人的手艺要好些,因为那里是帝王建都几百年的所在。不过研究他们的来源,大概是一样,都是由唐朝传下来的。因为唐朝最喜欢壁画,连吴道子那种人物名手,也替人画壁画,作油漆匠的人。职业所关,就不能不去留心研究了。听说现在兰州城里,还有吴道子画的观音像,非常之精细,这就是一个证明。”

健生笑道:“我们走了上千里路的黄土高原,倒想不到这里还藏着一种中国高尚的艺术,何以西北人对于这件事,向来没有宣传过?”

燕秋道:“西北人根本就不把这种油漆图案当什么艺术,哪里还有什么人提倡。”

说着话,大家再向第二进走,殿门全是闭的,到了最后一进,院子很是宽大,左右列着几方残破的石碑,上面的字迹,都大半模糊不清了。昌年走过去看时,碑上也只有大明万历年月几个字,可以揣想着,其余简直是没有字了。

大家正在张望,西边厢房里,却出来了一位五十来岁的老道,长长的三绺胡须,黑中透红,头顶上挽着一个髻儿,倒有些画意。只是他身上穿的那件蓝布道袍,脏得成了膏药片一样,实在是不上眼。老道倒不理会这些,他看到这三位青年男女走了进来,看定了是东方来的旅客,喊了一句无量佛,便点着头走了过来。昌年道:“老道长!我访问你一声,这平凉城里,除了柳湖书院,还有什么古迹吗?”

那老道因为他喊了一声道长,心里就很是高兴,便道:“有的有的。我们这地方,就是古迹。”

昌年道:“这里不过是一座平常的火神庙,似乎说不到古迹两个字,这种庙宇,到处都有的。”

老道道:“这里原来不是火神庙,在明朝,是秦王府。”

昌年道:“明朝秦王府,不是在西安城里的吗?”

老道道:“这个我就说不清。不过我们这庙里碑记上,记得很明白,是这样说的。”

健生道:“秦王府在西安,再在这里建一个行营,那也是很容易的事。”

昌年道“:你说这里是王府,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证明的没有?”

老道就指着健生脚下踏的一块石头笑道“:哪!这一样东西,就是当年王府传了下来的。”

大家低头看时,果然有一块秃圆的石头,放在地上,全体约莫有一只量米的斗大小,石头是青中带黑,光滑无比。在石头上,微微有几条直纹。健生道:“果然的,这不是平凉附近的石头,这里的地质,是不会产生这石头的。在当年,这必是王府里一种建筑上的点缀品。”

老道笑道:“这不是什么摆设东西,是当年明朝记功用的。在明朝的时候,西边是常常有乱事,朝廷派了大兵,杀出玉门关,就在那地方搬了许多黑玉石,要俘虏抬进关来,做一个纪念。传说当年有屋样高的石头,都是漆黑光滑的东西。不知怎样传到了现在,都不见了。”

燕秋笑道:“咦!我是西北人,却没有听到过这项传说。”

老道笑说:“无量佛!我们出家人,可不敢说谎。小姐不相信,我再说一个古迹出来:往西去不多路,有一个关王祠,这个祠,在唐朝就有的。不过不是专供着关爷罢了,我们怎么知道这是唐朝就有的呢?因为那里有一口铜钟,就是唐朝传下来的。那一口钟到现在一点没有残破,而且上面雕的花,印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这不但在平凉可以算是一件上等古物,就是在陇东,也可以说是上等古物。”

燕秋道:“那铜钟可以看得到吗?”

老道道:“自然可以看得到。若是看不到,我不是说谎吗?各位去,也不必去通知那庙里的老道,就在关帝殿后面,一座暗阁子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木架子,把这口钟架了起来的。各位最好带一个手电筒,到里去照一照,一定可以照出来。要不,我陪了各位去。”

说着话,他已是慢慢的走近前来,这就有一种极不堪的汗臭味,向人冲袭了过来。而且他那件道袍,也就格外显着很脏,上一块油渍,下一滩油水,大小罗列着,全可以指点得出。同时,也就可以看到他黑脸上,泛着一种黄釉。健生身上还有些中央银行的零角票,这是此地唯一通行的纸币,就掏了两张,放在石头上,向老道说:“这点小意思,送你作香火钱吧。”

老道听说,这就不住的举起笼着的大袖子,只管和额头相碰。燕秋道:“既是要去看这口钟,我们就走吧,晚了就看不出来了。”

她说着话,便先在前面走,仿佛是那老道的气味,把她冲得站不住似的。费、伍二人,当然紧紧的跟了出来。健生在她后面笑道:“我以为燕秋是对付混浊的井水一样,另有办法的,可是这臭汗味,你也受不了。”

说完,跟着一笑。燕秋回头钉了他一眼,也没作声。健生恰是不曾理会,又道:“一个人对于环境的抵抗力,当然是训练才有的。可是一个讲卫生的人,要忽然的变到不讲卫生,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燕秋在我们物质文明的地方住惯了,回西北来,那是不行的。”

燕秋在前面走着,就不回头看他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将头又点了两点。昌年这就拉拉健生的手,向他丢了一个眼色;而且同时向着燕秋的后影子,努了两努嘴,健生恍然,自己已是失言了,便笑着,伸了一伸舌头。这在他自己,可以说是没有什么留意的。

三个人默然了一会子,就走到了关王祠面前了。燕秋也不理会他二人,竟自走了进去。这个庙是比火神庙还要大些,但并没有整理。在各进佛殿上,全用土砖封了窗门;墙上尽贴有几营几连的纸条,草屑和柴灰煤渣一类的东西,散满了全地,分明在不久的以前,这里是住过多数人的。大家的目的,既是要来看唐代铜钟的,对于这些狼狈的情形,都不必去管,径直的就向最后一层大殿上走来。果然的,在殿中神龛后面,置了一重屏门,还闪出一座阁子来。所幸那后墙的窗户倒了两个大窟窿,放进许多光线来,这还可以看出阁子里的东西:在左角上,可不是有座很大的木头架子吗?架子中间果然有一架钟,虽是灰尘堆积了不少,可是那钟在灰尘中,自然带有一种黝黑的光彩。看那钟,总有一丈长的直径,高也是一丈好几尺。因为仅仅只有一小方是对了外面的,其余便在墙角落里以及许多木料砖石遮掩着。大家也就只好向朝外的钟面看看,那钟虽是黄铜的,因为有了一千多年的时间,所以黄中透着黑色。钟上沿口,有一道图案式的花边,上面便是图和字。用手去摸,那突起来的所在,棱角显然,似乎是刻的,不是铸的。关于图的一方面,是佛家故事,完全露在外面的,有一只狮子,竖着耳朵,睁着眼睛,那形态和唐宋古画上的差不多,和明清石刻不同,和近代的更是不同;在画的一边,有献钟人的姓名,十有七八是左押衙、右押衙之类。押衙是唐朝一种小吏衔名,不必看到这钟上的年月,可以实实在在断定这是唐代之物了。昌年看了许久,点头道:“那老道没有骗我们,这确是古物。可惜这东西太大了,不然,我必得找几个人把它转动一下,看看钟上的年月。”

燕秋道:“我们也不要对这钟做什么考据文字,一定要查出年月来做什么?”

昌年道:“虽不要做什么考据文字,我想:我们若能够把年月记下来,将来说给人听,人也肯相信点。我看这口钟扔在这破庙里,决计没有什么人注意它。碰巧将来有个厉害的人,他识货,又有手段,说不定就会把这口钟拿去镀金。”

燕秋笑道:“那人发了什么傻劲,把这样大的钟去镀金。”

健生笑道:“燕秋怎么突然老实起来?他说的镀金,不是真镀金,是说出洋。西北的古董,出洋去的也很多吧?”

燕秋笑道:“原来如此!中国人对于中国文化,是要走曲线进行的。就以今天说吧,那个老道,把这口钟的所在告诉了我们,我们还是将信将疑的。我们再去告诉别人,别人也未必肯信。倘若我们同伴之中,有一个外国人,他看到了之后,寄一封西文通信,在西文报上发表,然后再由中外报纸翻译出来,这就可以轰动一时了。”

昌年笑道:“燕秋这话,虽不免是牢骚,可是也极合实情!”

健生道:“天色快黑了,我们回去吧。再要久了,人家还疑心我们打算偷人家的古董呢。”

燕秋为了这口钟,没有人注意,觉得自己家乡人,并不理会这东西似的,自己心里,也发生了很多的感慨。健生说是要走,这也就跟着走了出来。

回到旅馆里,已经是点上灯了。燕秋和费、伍二人各自回房,昌年向椅子上坐下,两脚一伸向前,笑道:“我到底是不行。走这么几步路,居然是累了。”

说时,看到桌上放了烟卷和火柴盒子,便把此地最高贵的哈德门,取了一支在手,又把火柴盒拿过来。这火柴盒子,和别处不同;白白的,印着爱国二字,并没有别的花样,粗糙是不必提了。便是擦火柴的那一条砂纸,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随便用指头一拨弄,那砂子就落了下来。健生道:“你看这火柴怎么样?可是本地造的土货?”

昌年道:“哦!是本地造的,那就很好了。这种事情,我们是可以大大的提倡的。”

说着,取出一根火柴来。看时,却是黄的头子,似乎和东南的火柴也没有什么两样。于是口里衔了烟卷,擦着火柴,就抽起烟来。那火柴擦着时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