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先冒一股子青烟却没有火焰,等着冒了一些绿火焰时,昌年就把烟卷向火头上一触,很自在的深深吸了一口。这一下子,他是毫不经意的,不想一股极臭的气味,向肺里一吸,立刻胃里作起恶心来,哇的一声,向地面上就要大吐。可是肚子还饿着呢,又没有什么可吐,只是吹出了一些黄水;同时,鼻涕眼泪,一齐向外飞奔,肠子也几乎被这一阵恶心吐得翻了转来。健生道:“咳!我一句话告诉你迟一点,就让你吃了这一回大亏。”
昌年吐了许久,喝了一口凉水,把嘴漱了几回,这才擦着眼泪笑道:“好家伙!这一下子,几乎把我恶心死了。你怎么知道这火柴是抽不得烟的?”
健生笑道:“当然我也是吃过一回亏,你看我来用给你看。”
说着,把火柴盒拿到手上,擦了一根,先是冒着青烟,然后放出绿火,直到把黄火头子烧尽,烧到柴棍子上了,才有红火。因笑道:“必定要这红火出现,你才可以吸烟。要不然,你就把那臭味吸到肚子里去了。”
昌年笑道:“江南人,到了平凉,连擦火柴吸烟也不会,岂不让人笑掉了牙吗?”
两人说笑着,燕秋走了来,把这段笑话告诉她,她也是忍不住好笑。当时由她告诉了茶房,叫他向隔壁饭菜馆子里要了两个菜,两斤黑馍。吃过晚饭,大家就安歇了。
到了次日早上起来,燕秋不说出去寻她哥哥,也不说离开此地,只是在旅馆里闷坐着。依着健生的本性,就要去问她的,不过他看到昌年还守着缄默呢,便也不好说什么。上午过去无事,到了十二点钟的时候,院子里却有人问道:“昨天由泾川来的三位客人,其中有一位是小姐,是住在你们这里吗?”
健生心里纳闷着,谁这样的打听人?向门外看时,便是那程力行工程师。还不曾搭话,他已走了进来,和费、伍两个人握着手笑道:“到底地方小,找人很容易,我一寻就寻到了。”
二人让他坐下。他笑问道:“没有到外面去游览游览吗?”
昌年道:“这里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游览的,倒是昨日无意中,发现了一口唐代的铜钟。”
力行道:“是的,我仿佛也听到人说过,只是向人去打听,都说不知道。我还问过这里的县长,他是一位六十岁的老政界,为人是很圆通的,问起他来,他竟认为是一桩笑话。所以我根据了他的意思,也就没有去打听,不想倒是真有这样一口古钟的。”
费、伍二人都还没有搭话。燕秋可就走了进来,笑道:“程先生真信人也!说今天十二点钟到平凉,果然就是十二点钟到了。”
说时,她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力行说道:“三位还没有吃过午饭吗?我和三位洗尘,不知可肯赏光?”
燕秋道:“吃午饭我是赞成的,可是不能由程先生请。其一,我是本乡的人了,我应该尽地主之谊;其二,我还有事要请程先生和我帮忙。”
力行道:“既是三位赏光,我们这就走。由谁作东,回头再说吧。”
健生心想,我和昌年,口也不曾开,他怎么知道我肯赏光?力行这就向三人道:“那我们就走吧。这个地方,到哪里都只好步行了。”
费、伍二人,对看了一眼,因为碍着燕秋的面子,谁也不便说是不去。吩咐茶房各锁了房门,由力行引导着走出了门。
跑了很远的路,走到一家店铺来。这家店铺,前面是灶房,穿过了这间灶房,后面是个三合院子。力行一直把他们引到正北的屋子里去。据他说:本地绥靖司令,也常在这间屋子里请客呢。这里不过是一间黄土墙的屋子,把白石灰在四周糊了一糊,屋子里有些什么陈设呢?正中一张黑木方桌子,夹了两把椅子,正中墙上,一张天官赐福图,两旁一副红笺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左边一张黑木圆桌子,拼凑着一些大椅子小板凳,右边一张木炕,垫了本地的土产红毡子,这就是不同之点,可以接待贵客的了。力行坐下来笑道:“这是一家湖南人开的馆子。在平凉,是独一无二的所在。”
燕秋道:“这样的地方,让程先生在这里长期工作,那是很委屈的了。”
力行笑道:“话不是那样讲,西北是我们祖宗发祥之地,我们这是回到老家来了。”
燕秋笑道:“到西北来的,总是说这样一句客气话。程先生也会说,好像西北人,专门爱人家恭维的。我以为现在西北人,只在得人家的同情与帮助,程先生与其用好话来恭维西北人,不如多多的帮助我们吧。”
这一篇话,单刀直入,相当的严重,照说力行承受不起的,倒教健生听了,心里头很是痛快一阵。可是力行丝毫也不难为情,这就向燕秋陪着笑道:“你这是实实在在的话,我完全接受。回头罚酒三杯,罚我说话不忠实。”
燕秋连声不敢,也就笑了。这饭馆子里,便进来一个伙计,向力行笑着点了个头道:“哦!是程工程师,配着四个人吃的菜吗?”
他说话时,在甘肃的口音中,勉强说了几个湖南字眼。表示他是湖南人。力行道:“好的,只是那咸蛋黄作的汤,可以不必要了。”
伙计说着是是,走去了。另一个伙计捧了茶壶,向各人面前来斟上了一杯。健生端了一只杯子在手上,将眼睛只管向里面注视着,笑道:“这里面倒是没有泥渣。同一样是井水,旅馆水里那么脏,他这里水又还相当的干净。”
力行道:“这就因为这里是湖南馆子了。”
昌年说道:“刚才程先生说咸蛋黄做的汤,这又是什么样的口味呢?湖南并没有这样菜呀。”
力行笑着道:“鱼龙鸭凤这句话,我想各位一路行来,早已知道的了。这里除了猪身上去找菜,便是到鸡身上去找菜。鸡蛋也就是荤菜之一,在鸡蛋上想出花样来,本也不大容易,所以咸蛋在任何一种席上,都可以遇到的。为了蛋黄,又是蛋的一部份,所以又把它挖出来作汤。平常是肉丁和海参丁,加上大部份的咸蛋黄;蛋黄凝结着,也是一丁一丁的,倒也好看。可是汤这样东西决不能咸的,现在咸蛋是汤的主要部份,怎能够好吃呢?”
昌年道:“这很有道理。这里鸡蛋很贵吧?”
力行道:“不,最便宜,莫过于鸡蛋。一块钱,多可以买四百枚,少也可以买二三百枚。”
健生道:“这实在便宜,若是有人在这里贩鸡蛋出口,那要大大的发财。”
燕秋笑道:“把运费打算起来,那也便宜不了吧。而况鸡蛋这样东西,根本上搬运也很不容易。”
力行道:“唯其是这两个原因,所以西北的鸡蛋,是非常之便宜。”
健生听了别人的议论,很是合拍,自己也就懒得去说了。
坐了一回,伙计已是在桌上安排着杯筷,在下方放了一把小铜酒壶。燕秋走上前,先把那壶抢着拿到手里,因笑向力行道:“我这人不会藏假,心里有话,必要说出来才能够痛快。老实说,为了寻找家兄的事,我是很希望程先生帮我一个忙,我不能不照着俗人的例子,运动你一下。所以今天这个东,我做定了,而且要敬程先生一杯酒。假使程先生不接受的话,那就是程先生不肯和我帮忙,叫我大大的失望了。”
费、伍二人听了这话,也就暗暗的想着:看他怎样的答复。力行就笑着深深的鞠了一个躬道:“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有一层,酒算我受了,这首席请你不必让我坐吧。”
燕秋已是把首席那只杯子斟满了酒,笑向费、伍二人指着道:“我这两位同伴,是和自家兄妹差不多的了。我在这里请客,怎样好让他二人上坐。我要让他俩人坐,他俩人也未必肯坐吧!”
说着,向费、伍二人微微一笑。费、伍二人本觉得燕秋对这位新朋友是太过于恭敬了,现在她表示着,彼此是和亲兄妹一样,这是多么亲密的表示;因之两个人心里一安慰,也就向力行劝坐。力行笑道:“并不是我不上坐,这样一来,分明我是把这个东,交给杨女士去作了,把我请三位到这里来的原意,完全丧失了。”
燕秋笑道:“我已言之在先,请程先生是有作用的;程先生若是不肯受我的请,这就……”
力行原是站在一边,极力的搓着两只手,表示那一分尴尬的情形,现在燕秋这样说了,便弯弯腰笑着道:“好好!对不住三位,我坐下了。”
燕秋将手向两边椅子上指着,点头笑道:“昌年、健生也都坐下吧。”
健生心里想着,到我这里,怎么就加上一个也字哩?可是脸子上还带了一些笑容,然后坐下。昌年倒是很随便的坐着,不过低头一看到自己面前的酒杯子,还是空的。这就向燕秋面前拿过酒壶来,反是先向她杯子里斟上了一杯,再伸到对面座上去,和健生斟酒。燕秋这才想起来,只管对付新朋友,把两位患难与共的老朋友可就丢到一边去了。两张脸腮上,立刻飞起了两个鲜红的印子,倒像已是喝得有七八成醉意了。昌年已是看到她为难的样子,立刻把眼光放到桌上菜碟子里去,乃是一碟猪耳朵,一碟猪心,一碟海蜇皮,一碟咸蛋。这就笑道:“果然的,除了猪身上的,便是鸡身上的,再其次,便是海菜了。说不要咸蛋作汤,还是用咸蛋配了一个冷碟子。”
力行笑道:“这实在是要原谅他们的。假使不用咸蛋,他们又要到猪身上去找一样菜了。这里虽然有海菜可以运来,可是吃的海菜,也就仅仅是海参、蜇皮、鱿鱼、墨鱼之类。像鱼皮、鱼翅,已经是不用的,决不能更找一种罐头鲍鱼来摆碟子。”
在他们这样一谈话,把这个岔打了过去,燕秋那脸上的红晕,才退了下来。在她心里,这就很有一点感想:费、伍二人对于自己接近这位程先生,是十二分不高兴的;昌年呢,还极力镇静着。不肯表示出来;健生可就不然,未免把不平之意,形于颜色。其实自己不过是觉得程力行直爽,也就愿意借他这一点热心,找自己的两位哥哥,对于恋爱这件事,自己是十分稳重的,哪里会和这么一个新交的朋友就种下情愫呢?他二人也就多虑了。健生接过昌年一杯酒之后,曾是向他看了一眼的,意思是问代表她呢?还是讥讽她呢?昌年却不介意,他自端起杯子来,也好像在那里暗中答复着:她自己心里会明白的,我们又何必去故意让她知道呢?这一刹那间,这席上各人的心思,都有一种变化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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