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厉害。到东方去,总要穿过陕西,走过这样一条灾荒的地方,恐怕是讨饭都无处可讨呢!我父亲心软下来了,把这话就没有跟了往下谈。
可是从这日起,我们埋在土里的那些粮食,又多了两个人来吃了。这可是一件很恐慌的事。到了第二日,我父亲就四处奔走,访问他的一些朋友,看看他们可有什么法子?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法子,都不过是借贷押卖,弄几个钱,到乡下去,秘密的买一点存粮回来吃。这里有些人,比我父亲经济好些的,也就接济我们一半斤粮食。这个时候,我们的紧缩政策,那又更进一步了。一半斤面粉,常是吃四五天。所谓吃粮食,不过是一个名;我们吃的,那时就是玉米芯那种东西。本来是吃玉米的人,将它丢掉了的。乡下人收着很多玉米的时候,将玉米剥了下来,挑了新嫩的玉米芯,用刀剁碎了,再和些杂粮,一齐煮了,这才可以喂猪。但是我们哪里有杂粮来拌?就是把这玉米芯磨得碎碎的,再去煮了吃。这一种滋味,虽然是很苦的,但是比煮草根的滋味,那就好多了。因为草根是自己掘了来的,玉米芯可是拿钱买了来的。既然还值钱,当然比草根好些。我们在饱尝过草根之后,有玉米芯吃,却也心满意足。同时,我父亲还是继续的去想法子。
这样吃玉米芯过日子,我们还是耽心害怕。原来也不知道由什么地方,开来了一营军队。这一营人,并不曾带了粮秣同来的,只好到了本县以后,和县长要吃的。县长也不能在家里预备下这些吃喝,来供给整营的人,只得派了卫队,挨家挨户的硬要。在两个月以前,这些卫队,就到我们家里来过了,那不过是看到吃的,就拿起来走,不看到的呢,自然是算了。看到了,就要拿起走。说是这样的荒年,你们家里还存着粮食,那不是好人。也是他们搜查得惯了,所以这回子县老爷一点也不费事,就派了他们来,合了那句成语,就是“以资熟手”。自然这城里的老百姓,连男带女,一齐并合起来,不过可以编一营人罢了。这些人,大概是吃了上餐,也不知道下餐有没有问题,于今添了一倍的人来要吃要喝,如何担负得下来?这些来的人,又等着要吃,县老爷就是要下乡搜刮也来不及;所以这些卫队,今天在城里发了急,到了一家,无论是好的歹的,总要些粮食才肯走。
我还记得:那一天下午,太阳带了淡黄色,照在院子里,不但没有一些暖气,而且还有些阴惨惨的。我们家是和另外两家人家共住一所院子的。我们这一间屋子,外朝了院子开着两扇板门,恐怕两扇门还抗不住冷,又在门外,用麻布袋拆开来并了一个门帘子,挂在大门口。我一家人都围在炕上坐着,大家唉声叹气。正说着要怎样去找出路呢,忽然那门推了开来,拥进来四个卫队。那破帘子也让他们扯下来了,可想到他们进门用力之大。他们一进门,就喊着我父亲说:“今天你们一定要拿些粮食出来,不论是什么,我们都要。你若不拿出来,就同我们一路去见老爷。”
我父亲跳下炕来对他们说:“我家特别穷,谁不知道,叫我拿什么出来呢?”
卫队说:“你前几天远出门一趟,没有弄了钱回来吗?没有粮食也可以,你家出五块钱,我们可以替你去买粮食交差。”
我父亲说:“有钱?你看我一家人饿成什么样子了!”
卫队说:“你家没有粮食,谁也不肯信的。难道你这一家人都是捆了肚皮过日子的吗?你们上餐吃的什么,现在拿什么出来就是了,决不能那样巧,上餐把存的粮就吃光了。”
我父亲简直没话可答了,就说:“我们差不多是找一餐吃一餐的。”
那卫队说:“好吧,就算你说得是真话,下午一餐,你们也该快做得吃了。这样吧,你们是打算下午吃什么,就把下午要吃的东西给拿了出来。”
我父亲到了这时,只得低声下气和他说好话,因道:“各位!住在街上,都是天天见面的人,何必逼得这样厉害?要找吃喝……”
卫队不等我父亲说完,四五个人就满屋去搜。这时,我们家以为这玉米芯是人家不大吃的东西,用个瓦罐子装着,放在炕头。那卫队看到,将带来的一只空口袋,也把来倒了去。我大哥就跳起来说:“你们也太不问良心了,我们家就是那一点东西,你把它全倒了去,我们吃什么?”
卫队向我大哥横了眼睛,对我大哥说:“我不看你年纪轻,一巴掌打脱你的头!”
我父亲说:“你们也太势利了,军队来了,你们卖了命去巴结;我们老百姓,快饿死了,你还这样欺侮。粮食你拿去了,我们也要说两句话出口气。”
卫队说:“要了你们的粮食那还不算,你等着!”
他们抢了粮食,倒骂了出去了。这一下子,把我父亲那一股子撅拗脾气,可就勾引起来了,在屋里高声大骂:“什么为民造福,这真是要把我们老百姓的命都请了去啦。”
他这样乱骂,自然邻居家里都也听得见,那些卫队都在隔壁如何不听见?这一下子,种下了祸根。
在三天之后,那卫队带了十几名军队,跑来对我父亲说:“现在城里要出一百名壮丁,派你们家里出一名,你们哪个去?”
我父亲看到带了枪刀的人在后跟着,心想:这个样子,分明是卫队引了来的,和他们说那是无用。看了那军队里面有一个人像官长的样子,就向他说:“我家是念书的斯文人,没有气力投军。”
那军官倒说出一篇道理来,他说,他们是为民请命的好军队,既是受过教育的人,那更要出来帮忙。你不肯出壮丁也可以,你拿二百块钱来,纳壮丁税,我们可以替你代雇一个壮丁来充数。我父亲说:“二百块钱,那除非要命!”
那卫队更不用分说,拿出绳索来就要把我父亲捆上。我和母亲,吓着都哭起来了。我大哥这时就跳上前对他们说:“你们既是抽壮丁,为什么带我父亲去?他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那还算是壮丁吗?”
他们看了我大哥这样子,就说:“那很好,带你去吧。”
立刻就把绳子来捆我大哥的手臂。我父亲看到,也跟着哭了。我大哥说:“爹!你哭什么?这是我一条生路。现在家里,一粒粮食也没有,留我在家里头不过是多一个人饿死罢了。我现在若到军营里去,至少是不会挨饿。爹!你养我这么大了,我什么事也没和你做,那是猪狗不如。我走了,你只当跑了一只猪,别舍不得。”
他说这话不要紧,可是我那时是小孩子,也哭得心如刀割一样。其余的人,自然是更不必说;就是那几个卫队,也有点心软,不能下手了。可是后面跟来的那几个拿枪的,他们倒说得有理,他说:“当兵是好汉做的事,哭什么?我们都不是人家的儿子吗?走走走!”
他们口里喊着走,把我的大哥就拉了去。只听到我大哥说:“爹!妈!别念我,我走了。”
最后我就只听到这种声音,不见他的人。到于今,我在文字上看到‘为民造福’四个字,我就想到那可怜的大哥。然而,这还是悲惨的开场罢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