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31回 欲语转难一番传恶耗 伤心何必再度励前程

作者: 张恨水7,371】字 目 录

上夹着一枚剥了壳的鸡蛋,笑道:“这样雪白的东西,哪有什么脏?”

健生道:“这鸡蛋虽是干净的,煮鸡蛋的水,恐怕还不如这旅馆里的干净。你看蛋壳上有裂纹没有?假使有裂纹的话,脏水就透着进去了。再说煮鸡蛋的燃料,无疑是马粪。马粪在空气里起了化学作用,也许落到水锅里去……”

昌年把鸡蛋放在桌上,皱了眉道:“你这不是存心?”

健生笑道:“我并不是和你为什么难,因为你对于开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句话有些含糊,我跟着向下一说,这件事,就明白了。”

燕秋向他点头微笑道:“多谢你替我解释。”

健生笑着道:“不瞒你说,我对于这一路行来的起居饮食,全抱着开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要不然,到潼关我就回去了。”

正说着,门外有一个人伸过头来,笑问道:“哪位要回潼关?明天这里有顺便的车子。”

燕秋笑道:“哦!程先生来了,请坐!”

程力行进来,在旁边一张矮椅子上坐了。接着道:“明天有一辆新式轿车,由兰州开了来,回潼关去,在西安并不耽搁。车子上只有我们一位同事,正好带一二个人走。”

昌年听了,向健生对看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燕秋笑说:“不是说什么回潼关,因为刚才说到西北饮食起居,南方人有些不惯,我们这位伍先生说了实话,他到了潼关,就想回去了。”

力行笑道:“那是的。每个到西北的人,到了潼关,一着环境不妙,就要回去。但是到了潼关的人,那都是有相当责任的,要回去也回去不了。”

费、伍二人听说,彼此又看了一眼。程力行将手摸了两摸头发,向燕秋微笑道:“你托我的事,昨天晚上,我就去访者了一遍。今天上午,我又到绥靖司令部找了好几位朋友去打听,居然访到一位和令兄同营的人。”

燕秋本在炕沿上坐着,这就突然的跳下炕来,睁了两眼向力行望着道:“有了下落了吗?”

力行将头发摸了两摸,把放在桌上的帽子拿了起来,向头上戴着。可是他的两只腿,依然支架着的,这可以知道他不是要走。他戴好了帽子,两手还是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好,右手掌背,打着左手掌心,只是出神。燕秋道:“程先生!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

说着话,两手反撑着炕沿上微微的垂下头来,作个很难堪的样子。力行又把帽子取下来,笑道:“有道是报喜不报忧,尤其是对你这千里迢迢跑回西北来打听消息的人,我总应该让你听到消息很快乐,所以我很难说话。”

燕秋听了这话,脸色立刻惨变起来,撑在炕沿上的两只手,也有些抖颤。因之向力行很盼切的问着道:“那末,我……我……我的哥哥死了?”

力行道:“古人道得好: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说着这话,可就把眼光向费、伍二人看着。昌年道:“程先生!有什么消息,只管告诉杨女士吧。她为人是很直爽的,痛痛快快的说给她听了。她难过了一阵子,也就完了。只管要说不说,越发是教她心里不受用。”

燕秋点头笑道:“对了。程先生!我的性情是这样。”

力行道:“告诉我消息的这个人,他是这里司令部的参谋。当年呢,他位置很低的,所以和令兄很接近。他说那一年由甘肃带出潼关去的青年,总有四五十万,直到现在,能回甘肃老家的总不到一万人。”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望了燕秋的颜色。燕秋不能再镇定了,脸子由苍白变到淡青,眼珠都呆定了。可是她还勉强放出苦笑来,轻声道:“那是自然,当兵的人,是不应当回头看着的。程先生只管向下说吧。”

力行道:“这里的军队,杀出潼关去的时候,子弹向来是很缺乏的,打胜仗完全靠了冲锋。据一位参谋告诉我说,有一次黄河北岸一个地方打仗,就凭了大家手拿一把大刀,冲破了敌军两道大战壕,一道小战壕,那死去的人,真是满地洒豆子一样;曾有一营人杀了过去,全军覆没,令兄就是那一营里的一个。”

燕秋哦了一声,虽是嘴唇皮子曾经连连震动了几下,可是说不出话来。接着她的两行眼泪,也就不听人指挥,自己抢着流了出来。直到那眼泪水,流到脸腮上,她感觉到了一阵热气,立刻抢着把手绢由衣袋里掏出来,向眼角上去揉擦着,把头低着乱咳嗽了一阵,藉以躲避人家对面向她看着。昌年把桌上没剥壳的鸡蛋,三个一列,五个一列,只管盘来盘去。健生却斟了一杯子凉水,端起来慢慢的呷着。这只苦了力行,话说到这里,已经引得人家哭了。跟着向下说去,固然是不妥;可是不说呢,话只交代了半截子,这越是教人不安。因之将帽子拿在手上,轻轻的拍拍灰,又把巴掌放在帽子顶上,切深了中间那条直缝,搭讪着,只是感到不安。燕秋忍住了眼泪,便向他强笑道:“女人的眼泪总是容易下来的,你不必理我,二家兄音信不通多年,这个人,本来也就可以当他是死了。我这一哭,也不必等着今日。”

力行放下了帽子,将手使劲搓了几下,因笑道:“我很后悔,这事情报告不报告给你,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不如瞒着你,还让你在心里存一线缥渺的希望。”

燕秋道:“这样说起来,这不但是我二家兄没了命,恐怕就是大家兄,也不知道在什么所在骨头喂了野狗。”

说着,那停止了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力行道:“那也很难说,出去投军的人,到底有那么些个人回来。那些回来的人当中,焉知就没有令兄在内。”

燕秋道:“那很难说吧!”

说毕,连连的摇着头。力行道:“平凉到你府上,究竟还隔了一个六盘山,有一二百里路程。此地消息不通,我想到了隆德县,还不少府上的亲戚朋友,他们是长久不动的人,令兄若是有消息送回家去,他们总可以知道,回家去访问,多少有些头脑可寻,那比在这里碰机会的访问法,要高明得多。”

燕秋道:“咳!在隆德的那些亲戚朋友,他们也不是铜皮铁骨吧,我一家抗不住饥寒逃走了,不见得他们就不走。”

力行说道:“虽然他们也会走的,不能一个走回去的也没有。”

燕秋两手交叉了十指,垂在胸前,身子靠了炕沿,要坐不坐的,微低了头,只管摇了几摇。昌年搬弄那几个鸡蛋,也搬运得有些烦腻了,于是向力行点了两点头道:“程先生这里坐一会子吧,我要去写两封信。”

说着,人就向自己屋子里走去。健生呢,却早已踱出屋来,在院子里站着晒太阳了。力行这倒感着十分拘束,就拿了帽子站起来,点了头道:“我再和杨女士访问访问看,也许有点意外的机会。”

燕秋也不挽留他,并不说什么送他到院子里来,然后低头到屋子里去。当她走进屋子去以后,那房门咿呀一声,轻轻的关着了。

健生正回头看她的行动,这就心里一动,悄悄的走到屋檐下,向里面听着。先是听到里面炕上铺被褥声,接着又是身体躺下声,不多大的工夫,这就听得嘤嘤的哭泣声,不断的传出来。健生约莫站了五分钟,听那哭声,却不曾停住。于是手扶了墙,放大了步子,轻轻的走到屋子里面来,见昌年正伏在桌上写字,便摇撼着他的手臂,低声道:“她哭起来了,而且哭得很厉害。你听听。”

昌年搁下了笔向屋子里听时,可不是很清楚的声音隔壁传了过来吗?便皱了眉低声道:“这位小姐,在这一个星期以来,有些态度失常了。不是病,就是哭,有些像林黛玉式的姑娘了。”

健生口里和他说话,眼睛看到桌上拟了一张电报稿子,稿子里面,有‘昌即归’三个字。健生轻轻喂了一声道:“你怎么下了这样肯定的言语?什么时候走?”

昌年道:“那位程先生不已经告诉了我们,有一辆轿式汽车,明天由这里经过吗?他那意思就下的是逐客令。”

健生笑道:“这一层你又太多心了。他凭着什么能下你的逐客令?”

昌年道:“我想,是她的意思。”

说着,将嘴对隔壁屋子一努,健生道:“那不见得。她为人我倒是知道的,要怎么办,干脆就会说了出来。她不会这么指东说西,转着弯子教别人说出她意思的。而况程力行那句话,也是应话答话说出来的。若说他是有意的,哪有那么巧。”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是非常的微细,因之隔壁屋子里的哭声,这边还是可以听得见。昌年这倒不能无动于心,悄悄的走到燕秋房门外来站着,而且自己的手,还偶然抬起来碰了一下门响。照说里面是应该停止了哭声的,可是燕秋并不理会,还是嘤嘤的哭着。

昌年走回屋子来,向健生道:“我看她这种样子,倒是很伤心。我们不能置之不问,同去劝劝她吧。”

健生说道:“劝女人不哭,这玩意儿我还是没有试过。”

说着,伸出手来在头发上连连搔了几下。昌年笑道:“谁又是有经验的?不过我们是同伴的人,这里她举目无亲,除了我们,谁来劝她?那只有让她哭够了自己停止了。”

健生笑道:“好吧,试试看吧!”

于是就对着壁子,昂头高叫了两声,随后同走到门边来。燕秋倒先在屋子里道:“二位请进来吧。”

她说话的声音,兀自带着哭音。

二人推门进去,只见燕秋刚是扶了炕沿坐起来,拿了手绢向脸上擦眼。昌年道:“刚才我们还是谈话谈得好好儿的,你怎么突然伤心起来!”

燕秋道:“我伤心,也不从今日起,你二位应当知道的。我外强中干的,老是绷着面子,不把伤心的样子表示出来,可是到了现在,我怎么也绷不住了。这是旅馆里,我不能糊里糊涂乱哭,只好把头埋在被堆里流眼泪。依着我的性子,非得跑到无人的所在,放声大哭一场不可。要不那么着,不能排泄去我胸中这些苦闷。”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容的拂拭眼泪,而且还缓缓的叹了一口气。健生道:“你说的这话,我倒也是相信的,不过青年人要谈到处在逆境里面,只有挣扎奋斗,不应当灰心。一个人灰了心了,什么事也就不能干了。你不是还预备在家乡作一番事业的吗?”

燕秋道:“你这话自然是不错,不过挣扎是一件事,伤心又是一件事。不能叫挣扎的人就不必伤心。你同我想想,我在外面作客,是我这一个人,现在到了家乡来,父母兄弟一齐不见,又是剩我一个人,我还在青春呢,以后还有那么老长的岁月,教我这样抓孤单单的活着下去,不感到寂寞吗?”

昌年道:“这自然是很难堪的事。不过你当退一步想,譬如鲁滨逊飘流在那绝岛上,他一个人也奋斗十几年。固然这是小说,可是我们也不妨把他当一件真事来看。”

燕秋道:“你这话劝得是对的。小说上的鲁滨逊,有些时候,不是写得很想家吗?人既然是一个情感动物,决不能没有七情。再说,鲁滨逊他笃信宗教,在十分难受的时候,他就借着宗教来安慰自己。请问我能借着什么来安慰自己?我听到程先生的报告,家里人完全没有了,我已经够伤心。现在听到二位的口气,好像不能再向西走了,虽然说,到我家乡不远,可是我早知道情形大变了,我跑回家去,未必能遇着什么熟人。你瞧,飘流在外是一个人,回得家来,还是一个人,在这个宇宙里,我就是这样孤孤单单的一个了,你想我心里难受不难受?”

说到这里,突然的哽咽住,又流下泪来。费、伍二人因她把心事说出,彼此对望着,倒不好再说什么;尤其是昌年,感到说不出的一种苦闷,只管在紫红的脸上放出那勉强的微笑。燕秋擦了两擦眼泪,挺着胸道:“我并不因为伤心就不向前干,而且要格外的去找些事做,把我的情感,移到别一种事情上去。只见我们这样好的朋友说散就散了,从此以后,恐怕不容易见面了,所以我想着有些伤感。”

昌年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回去?”

燕秋收了泪痕,淡淡的一笑道:“我虽无师旷之聪,也就闻弦歌而知雅意。那位程先生说了:明天有东去的轿车,你若是要走的话,就可以乘便去,只是车子上地位有限,只能去一个人,恐怕不能让二位同走。”

健生笑道:“难道你看出我也有要走的意思吗?”

燕秋道:“你现在虽没有要走的意思,可是到了潼关,你就表示着要回去了。现在昌年一走,你更是显着孤单,有个不动心的吗?”

健生听说,向昌年望着。昌年也回向健生望着。健生道:“你看,这些话是从何说起?”

昌年道:“可不是,其实一虹那样中途走了,我们很觉得不妥的。我们送你回来,总得和你找个归宿之地,不能糊里糊涂的把你抛下就跑。”

燕秋道:“那是足感你二位盛情的。本来妨碍了你们的学业,送着我到这样荒凉的地方来,我已经是心里十分抱歉,还要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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