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再向西去,我也不好开口。再说到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所以在情理上说,你二位有了归心,那是无可非议的。”
她说话的时候,前后是换了三种面色:先是带了哭容,后是带了笑容,最后是不哭不笑,正正经经的板着面孔,两手放在膝上,慢慢的摸着衣服,微微的垂下头去。
昌年和健生,进门之后,都是远远的站着,向炕上看了去,两个人都站得发了呆了。等着燕秋在这里摸着腿出神的时候,各找了一把椅子坐着,架了腿,都轻轻的颠簸着。健生是靠了墙坐定的,两手环抱在胸前。昌年是靠了桌子坐的,却把一个食指,在桌面上不断的画着圈圈。自然,这是十分无聊的情形。燕秋站起来,牵扯了几下衣襟,复又在炕上坐下,点着头道:“真的,我不说假话,假如你二位要回去的话,尽管实说,不必难为情。”
她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微挺着胸,抿着嘴,而且不时的把舌尖在嘴皮上微舔着,她似乎在极端镇静,等候二人的回话。健生道:“昌年不是说过了吗,总要等你的事告了一个段落,我们才能走。”
昌年将脸朝着桌上,手指头已不画圈,在写字了,他缓缓的道:“我们原来的意思呢,以为你不过是回西北来看一趟的,所以我们心里,都想着和你同来同去。可是到了西安以后,在你的口风里,已经知道你是想在西北做一番事业的,也许十年八载都不回到东方去。我们都是读书的人,当然不能在甘肃等候这样久,所以一路之上,常常说出些各人回去的意思来。至于究竟哪一天走,我和健生都还没有决定的。”
他说到这里,健生坐在一边,可就对他看了一眼,而且还微微的笑着。昌年并没有理会到。他说完了话,那两只手依然在桌上画着圈子。燕秋向他俩人都看了一看,她可忍不住不说,因道:“明天车子才到呢,你二位可以仔细的想上一想,下午再给我一个回答。”
昌年道:“你不要疑心,我们没有什么意见。”
说着,笑了一笑道:“你瞧,你的眼睛圈子都哭红肿了。叫茶房打盆水你洗脸吧,我们到隔壁屋子里去等你洗好了脸,你到我们屋子里去坐坐。”
健生笑道:“对了,把这话丢开到了一边去,我们还是抱定了在南京所约好的宗旨,继续向前去干。”
昌年这时,已走出了房门口。健生也立刻跟了出去。那边屋子里桌上,依然还摆着昌年所拟的那一张电稿,他看到,一手抓了过来,就捏在手心里,捏成了一个字纸团。健生笑道:“你的计划,有些变更了吗?”
昌年手按了桌沿,提了脚,微微的在地上点着,也没说什么,笑着摇了两摇头。健生轻轻的道:“假如你现在不决定主意,那应当陪她再向西走。”
昌年将两手插在西服裤袋里,昂了头向天上望着,因道:“这里到她家隆德,不过是一站路,这样远也走了,何况一二百里路程!”
健生笑道:“可是由这里去,要经过中国有名的六盘山呢。”
昌年也笑道:“我们的体质,总也相差不远。假使你能去的话,我想我总也可以去吧!”
健生将话顿了一顿,笑道:“我倒并不是取笑你,因为你是抱着消极态度的人,或者不愿意再去经过这样一座高山。当然,到了现在,我们两个人不能再拆伙了。要走一块儿走,要回去呢,也是一块儿回去。”
昌年道:“其实呢,走一个留一个,那是最好。因为这样,就成了独占……”
他说到这里,把肩膀抬了几抬,又把头伸了两伸,却向隔壁屋子里望着。这两句开玩笑的话,倒是很中了健生的心病,一阵红潮上脸,向着昌年苦笑起来。他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伸出一个食指,向昌年连连的指点着。昌年伸头一看,见燕秋捧了一只洗脸盆子,走向前面院子去了,便道:“女人的眼泪,实在厉害。她这样一哭,就把我的心哭软了。本来的,人家是个没有到二十岁的女孩子,把她丢到这里,前进后退,全是一个人,那是多么难堪。明天汽车来了,我们一硬心肠就走,让她住在这举目无亲的半路上,也让别人说我们太没有义气。”
健生道:“话是对的。可是她再向西走,还找不着家里人的时候,我们就这样陪伴下去了吗?”
昌年道:“这个……”
他笑着走到房门口,靠了门框站定,向天上去看白云。健生向炕一倒,将手拍着被褥道:“散手,那总是有这样一天的。只是将来伤心的,恐怕不是杨小姐。”
昌年也没有答复,依然站着。他们各存着一种不知怎么了断的心思,就这样默然僵持着。
不多会子,燕秋洗了脸,还抹了一些雪花膏,拍着两手走了进来,问道:“二位现在已经考虑完毕了吗?”
昌年道:“你不必伤心,我们决定了继续向前去。”
健生跳了起来,也微笑着。燕秋站定向二人看看,便道:“将心比心,我是知道你二位不能这样遥遥无期把苦吃下去的。就是凭我自己良心说,也不应当让你二位这样陪下去。现在作个最后的决定,展长一个月的限期吧,你二位以为如何?”
昌年道:“这太不成问题了。”
他随口的这样答应一句,殊不知所谓太不成问题的,实在是太成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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