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32回 小民果难为御夫争利 古人不可及走卒开山

作者: 张恨水9,131】字 目 录

以表示她心中是多么的愉快。健生笑道:“她究竟还不失那一片天真。”

昌年将一只腿架在椅子沿上,两手抱着,偏了头想着,微笑道:“虽然还有天真,可是……”

说毕,又摇了两摇头。健生靠了门站定,也在玩味他这句话的意思,微昂了头向天上望着。

却有一个穿短衣的人走了过来,笑问道:“先生!你们要上兰州去吗?”

健生猛然的听了这句话,低下头看时,是个穿青色粗呢制服的人,手上拿了一顶青呢硬箍帽子,看那样子,倒像是一位机关上的人。这就想着:他或者是来调查旅客的。便答道:“对了,我们向兰州去的。”

他一点头,低声微笑道:“有了车子吗?这里的车站上,他们是乱要钱的,至少也要三十块钱一张票。”

健生道:“是吗?”

他又笑道:“我们有一辆车回兰州去,还有四五个座位,若是你先生三位都去,我们便宜算,你给十五块钱一张票得了。而且你们三位,都可以坐到前面开车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那声音格外的低了。健生道:“我们同伴三个人,我一个人也不能作主”。他又挤进了一步,索兴跨到房门里头来,向昌年道:“实说吧,我们是公事车,无论如何,明天上午一定要开走的。顺便带你三位回去,不能算油钱。你三位再少给一点也不要紧,就给十二元钱一张票,我也带三位去了。要不然,你坐营业车子去,没有二十块以上一个人,那是决不成的。”

昌年向健生望了道:“这个价钱可以到兰州,何不叫燕秋来商量商量?”

那人又道:“不能比这再便宜了。”

说着,在身上掏出一盒大哈德门香烟来,一个人面前递了一支,笑道:“二位先生抽烟。”

健生知道大哈德门香烟在这里比东方人抽大炮台牌子还要名贵,如何可以随便收下,把两支烟全退回给他,笑道:“我们全不会抽烟。至于车票这件事,那倒是好说。不过我们同伴一个人,他要到隆德去耽搁一两天,不直接就上兰州的。”

他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去。可是还向费、伍二人脸上望着,因道:“十二块钱的车票,实在是再贱没有了。不过是你这三位,说一个多中取利,你就给一个整整三十块钱吧。”

费昌年一听,心里就不住的暗笑:还不曾还价,他倒接二连三的减起价来。便点头道:“照数目上说,我们是没有什么话说的了。不过我们并不要一直就到兰州去。”

他道:“不到兰州去,那也不要紧。我第一天早早的开到隆德,第二天晚一点走,你们要做的事,不也就做完了吗?”

健生向昌年道:“人家真能将就,我们和燕秋谈谈吧。”

那人听了,就向昌年道:“这样说,回头我来听个回信儿吧。”

他脸上带了笑容,似乎是很高兴的走了。

费、伍二人对于这事,并不放在心上,他去了,自然也就算了。到了下午,燕秋由饭店外面走了进来,跑到这屋里,拍手笑道:“好极了,巧极了。不但找到了一辆大车,还有一辆骡车。他们正是由静宁带生意来的,现在把车子放回去,落得带了我们走。我们人坐骡车,行李放在大车上,路上多几个人,又可以壮一壮声势,岂不是好。”

他们是在屋里说话,屋子外却有人接了嘴道:“公路上不许走大车的,走骡车也很勉强。”

这话未免来得突然,大家都向窗子外面看了去,却是一位穿青布棉袍的人,在门外院子里徘徊着。大家不张望他,也还罢了,一张望之后,他索性取下了帽子,走近一步,向屋子里点了两点头,笑道:“三位要到兰州去吗?我也有空车子往西边去。若是你们愿意搭我的车子去,我只要你们八块钱一张票。”

昌年笑道:“更加的减价了。再让下去,也许只要两块钱一张票。你们不是营业车子吗?怎么比机关里的车子,还要便宜?”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也没有办法呀!现在公路刚刚修起,不许走大车的。各位既省钱,又到的快,为什么不坐我的车子去?”

燕秋道:“我们只到隆德,不上兰州。我们是坐公路上运东西的大车,分量又轻,公路上不会禁止我们走的。”

那人见一点机会没有,这就只得垂头丧气的走开。昌年道:“据这两位汽车夫拉买卖的情形看起来,这就是与民争利的一幕惨剧。公家为什么这样看不通?”

燕秋先是不解,昌年把刚才车夫拉生意的事一说。燕秋道:“这倒不是官家与民争利,是那车夫假公济私,借了这个机会弄外花钱。不过这样看起来,私家营业车子,到底是可怜,他能挣一个,就少赔一个,现在我变更计划了,就坐汽车到隆德去。至多出到兰州的价目,也不过二十四块钱,他总也可以载我们去了。”

正这样说着,那个穿便衣的汽车夫他又来了,在门外远远的站定,向屋子里点了几下头道:“老爷!你们到隆德去,我也愿意带你们去,只是请你们稍微多出两个钱,因为在半路上是找不着生意的。”

燕秋见那人长方的黄黑脸盘子,苦笑着耸起颧骨上的两块肉,臃肿的两只大袖子,拢在一处,向门里连连拱了几下。燕秋看了这样子,心里是加上几分不忍,因道:“若果你真愿意载我们去的话,我们也可以坐你的车子去的。但是我们不能够只坐车到隆德,倒要出一笔到兰州去的钱。”

那人道:“那是自然。你们三位,到了那里,看一看应当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好了。”

他说着这话,慢慢的走近来,就进了房门。燕秋道:“这里没有到兰州去的客人吗?”

他皱了两皱眉毛,答道:“这看运气,若是来得巧了,平凉没有什么车子,等上一两天,也许可以载一车客人。这回就不行了,除了公家有两辆车子停在这里不算,还有好几辆营业车子,停在平凉三四天,都没有开走。我又在兰州答应了人家一件事情,五六天之内,必要去办。我们跑一趟平凉,现在总不过赚一二百块钱,除了汽油人工车捐,剩余不到四五十块钱,一辆车子,总要二三千块钱的本钱。一年至多跑二十多回,跑二年,车子也就坏了。所以我们车子放回去,总要再挣几个钱补贴补贴;要不,这两三千块钱的车本,也许就捞不回来呢!”

燕秋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做这生意?”

他道:“当年西兰公路没修得好,车子又很少,车子由西安跑一趟兰州,总可以挣一千多块钱,那是好生意。就是平凉到兰州这一截路,遇到了机会,也可以挣五六百块钱的。现在有了公家的车子,他们把票价便宜下来,我们也不能不减价。以后公路全通了,有那载客的座位车,我们这运货车,更没有人坐了。趁着这个时候,我们就应该快快的挣几个钱,捞一个是一个。”

燕秋点点头道:“你这人倒句句说的是实话,我们就坐你的车子去吧。你要多少钱?还是你自己说出来吧,你不说明价钱,我们是不肯坐你们的车子的。”

那人见这些人全是淡淡的样子,踌躇了一会子,苦笑道:“我实说吧,我已经找得了两个到兰州去的客人,他们共出十六块钱;若是你三位能出十四块钱,凑成三十元的整数,我心里就痛快了。”

说着,他又笑了一笑。燕秋笑向费、仅二人道:“二位看怎么样?”

昌年道:“好在每人只四块多钱,这倒也无所谓。”

那人听了,满脸都放出那快乐的样子,在各人面前,作了一个揖,笑着道:“这就感激不尽。明天我一早就开车,务请各位不要再答应别人了。”

燕秋道:“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先付你两块钱定钱。”

他摇手道:“那倒不必。你没有看到我的车子,又不知道我是谁,我拿了你的定钱走了,我明天不来,你们到哪里去找我?只要各位先收拾行李,我明天一早来奉请。前面院子里有辆车子,车头上漆着黑漆,车上罩着油布,那就是我的车子。若是诸位有什么不要紧的东西,先放到车子上也可以。我今天晚上,就到车子上去睡,也好替各位看守。”

燕秋笑道:“你不要我们的定钱,又想我们先拿东西到车上,说话怎么这样颠三倒四?”

那车夫听了,这倒不由得红了脸。接二连三的作揖,连说不敢不敢,这就走了。

燕秋皱了眉道:“你们看看,这年月干什么都不容易!”

昌年笑道:“私人谈建设,那总是比不上公家的。办不好,白费气力;办得好,公家照样来一个。它有钱有势力,和你竞争起来,你的事业,总是让公家合并了去,算是为人家白忙一阵子。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

说着,望了她的脸。燕秋低着头,用手微微的摸着脸微笑着道:“我并不回西北来办建设,怕什么?”

正说着,那个穿制服的汽车夫又在门口一闪,却伸进一个头笑道:“三位的话,我已听到了。若是愿意坐我们的车子去,你三位一共给十块钱好了。”

燕秋这就不由得红起脸来,因道:“你们也太看不通,你们哪里不挣钱,只管同做生意的人抢些什么?你再等一半天,不怕没有生意。人家急等了回兰州去,想补贴几个血本,你就抬高一点手,放人家过去吧。”

说时,手按了桌子,直看了门外。那汽车夫偷看费、伍二人那气势昂昂的样子,也猜不透是怎么一个来头,口里咭咕了两声,掉转头就走了。燕秋笑道:“对于这种人,我们只有和他不客气。”

说着,用手轻轻的拍了胸道:“倒让我痛快了一阵子。”

这样一来,大家又恢复了有说有笑的态度。

到了下午,程力行也到这里来了一趟,但是他只说了十几分钟的闲话,并没有怎样耽搁,就走了。

到了次日早上,天微微的有些亮色,昌年开了房门出来,就见那个穿长衣的汽车夫,捧了两只手膀子,在地上蹲着。看到人出来了,立刻迎上前笑道:“先生!你起来了,不忙,我们今天赶到隆德那总是很早的。”

燕秋也开门出来了,笑道:“十几块钱生意,你倒看得这样重;我若是失信于你,早就坐了别人的车子了。”

汽车夫听说,这就连连的拱手道谢。到了这时,大家是没有什么犹豫了,就坐了这人的汽车登程。连这车上另外两个搭客,共只五个人,所以大家却是很宽敞的坐在车上。这车子是辆纯粹的货车,前面一点点是司机人坐的车篷,后面拖了一大块板子平铺着,那是车身;车板子四周,竖立着几根棍子,在棍子上用绳子拦成了网,做了遮掩,客和行李,都在这网篮里面。虽然这网脚下,还有一块一尺多高的板子,可是旅客真要由车上摔了下去的话,这板子是不足以拦阻的。出了平凉的西关,便是一道浅河。那河上,虽是有一道木栏干的石板桥,可是中间让水冲断了两截,车子只好横河直过。这河里水是黄色的,又看不到深浅。车子开到黄泥滩上,便停下来,司机生跑下了车,就四处张望着车辙,看看河这边,又看看河那边,注意着去路和登岸的路口;又看看河里水浪大小,猜着水道深浅,然后才开着车向河里直冲了去。所幸车身还高,车子开到水最深的地方,那水还差得两三寸才淹上来,只是那水起着浪花,在车身后面倒卷着,只管向车板上乱溅。车子在河中间的时候,大家睁了眼望着那浑黄色的浊流,呆了面孔,全说不出话来。及至到了河那岸上,大家才干了一身汗。昌年摇摇头道:“这真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地的玩意。”

另两个搭客里面,有一人靠了行李,半躺半坐的在抽旱烟,态度十分自然。他衔了旱烟嘴笑道:“这算不了什么!当年这条路上初通车子的时候,整车的人,翻到崖下去,那也是常有的事。一半是为了路不好,一半也是为了开车的人,练得不太熟习。现在是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昌年道:“既然坐车那样危险,应该坐车的人很少了。”

那人答道:“坐车的怎么会少?由西安到兰州,要八九十块钱一张票,坐车的人,还是抢着要位子坐。”

昌年道:“怪不得这车夫只要这点点便宜的价钱,原来车子走得这样危险。”

前面的汽车夫,似乎听到了这话,隔了玻璃窗子接二连三的回头望着。健生道:“喂!你不用向后看,前面望路要紧,仔细把我们翻到崖下去了。”

说着话,车子走上了青草平原。

平原上断断续续的,露着短行列的左公柳,两边的土山,虽依然带了那淡黄的病色,可是并非逐层开了方块田的,所以给予人的印象,并不怎样的恶劣。由这里更再向前走,便看到一排青山,挡住了去路。由西安向西以来,虽然有时也看到一两处带青色的山,但只能远看,到了近处,依然露出那黄色的土质,没有一些动人的情趣。现在这里的山峰,一字并排着,倒有些翠屏风的意味。山峰虽是平迤的,可是山向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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