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年首先发觉了,向健生丢了一个眼色,就不再谈这件事了。
汽车一路走着,不断的经过了一些土山岗子。于是沿了一道山脚,直走到一群左公柳下,远望到两座高峰,迎面而起。这柳树下一条人行大道,和公路并行向前,人行路却是走了两峰下的深谷里去。这深谷里有一条干河,河两岸,靠山列着几十户人家。燕秋叹了一口气道:“唉!又到了我一个伤心之地了。这就是六盘山下的和尚堡。”
昌年连忙接嘴道:“哪里是六盘山呢?”
燕秋道:“靠北那座高峰,就是六盘山。”
昌年向那山看去,虽是光秃秃的,并没有一棵树木,但是究竟和一路所看到的土山不同。这上面并没有开辟出方块子麦田来,全山面都长了蒙茸的青草,有些陡削的所在,也露着赭色的山石;只是一峰突起,略觉得挺拔。看去,约莫有二三里高吧,这就不由得咦了一声道:“这可奇怪了!谁都知道六盘山拔出地面五千多尺,应该是比华山还要高上许多的,何以也只是这种平常的样子?”
燕秋笑道:“你要知道高出地面五千多尺,这是指海面而言,不是指我们汽车跑的地面而言。现在我们踏的地面,一样是高出海面几千尺呢。”
正说着话,汽车便停在上山的路口上。汽车夫跳下车来,向大家道:“各位肚子饿了没有?若是饿了,就在这山边和尚堡吃饭。要是不饿,趁着太阳正当顶,我们跑过山去。那边山脚下,也有个市镇,比这里还要热闹些。”
燕秋说道:“当然到山那边去吃饭,现在我们不饿。”
说着,又回头向费、伍二人低声笑道:“不瞒你说,我在这和尚堡受的刺激太深,我不愿在这里多耽搁。”
那汽车夫认为燕秋是他们这班人里的领袖,她说了要过山吃饭,这就跳上车去,又开起车来。
这个山,既是一峰突起的,坡度自然是很徒。汽车跑得那么快,又需要一丈多宽的路来走,不但直上直下是不可能,便是路转弯的地方,势子太急了也转不过去。所以这山上的公路,全是作之字式的。先向西一直进,转个弯,又回转向东跑来。在这种一来一往的当中,便高升了若干度。当汽车这样转弯上升的地方,燕秋就高声报一个数目,一直数到十八个数目的时候,公路升到了半山顶上。燕秋隔了窗户,招呼汽车夫把车停住。汽车夫倒是把车子停住了,因回过头来道:“小姐!我们一口气开过山去不好吗?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着。”
燕秋道:“我们在平凉出来的时候,不过是加了一件毛线褂,现在不行,我身上有些冷了。女人向来是不怕冷的,现在连我也怕冷了。我这两位同伴,一定受不了,所以我要求你停一停车,我们好来加两件衣服。”
汽车夫道:“我早就说了,请各位罩一件皮袄。六盘山上,遇到刮大风,五月里下雪,也不算奇的。既是各位怕冷,出门的人,是要多多保重的,那么你们就快快穿衣服。”
燕秋向费、伍二人道:“你二位觉得怎么样?”
昌年笑道:“冷呢,还不大十分难受,只是我这两只耳朵,不知道什么缘故,里面只管乱叫。”
健生笑道:“这是山上和山下气压不同的原故。”
昌年道:“平常我们上山,比这高的,也上过无数次,何以耳朵并不响呢?”
健生道:“你忘了这次上山是汽车吗,平常上山,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慢慢的变换着身外的气压,当然不知道。现在是在很短的时间,由空气浓厚变到空气稀薄,耳朵里越灵敏是越会感觉到嗡嗡响的。”
说着话,大家开了箱子,都加上了一件皮大衣。燕秋笑道:“趁着天气还好,我们先照两张像,好不好?”
健生道:“当然的。这种有名的地方,不留一点纪念,到什么地方留纪念去?”
说着,把挂在身上的相匣端在手上,就跳下车来。他笑道:“同车到这种地方来,总是难得的事,请各位在车上的人,都下来照一张相吧。”
汽车夫听说照相,也随着跳下车来。于是大家拦住汽车站了一排,照好了相。
昌年站在一边,向山下看风景,这才看出妙处来。山脚下的平原,拥着一重重的村子,仿佛是叠在地上的小玩物。人行大道两行柳树,犹如两行长草。这山上开的公路,或隐或显,横在脚下山崖上。抬头向上看去,公路硬挖去一大片山崖,成了面前一段平路。那山崖被挖得陡削了,露出青赭色的石头;石头都是一条条的裂着直纹的,兀自不时的向下脱落。在路上两边,全是这种石头屑子,因为这种石头,十分不结实,一砸就变成粉碎,他就随手拾起了一块石头,在石壁上砸着,硬碰硬的,果然石子儿四处乱飞。燕秋笑道:“老费!你感到有兴趣吗?”
昌年笑道:“有兴趣!刚才汽车开着跑的时候,越来越高。向下看着,身子犹如是在半天云里一样。那底下的风景,又时时刻刻变换,这没有坐飞机那样危险,可是腾云驾雾的滋味,总是相同的。”
燕秋道:“这是现在受物质文明之赐了。你看,我们不到多大一会儿,就到了这高山上了。以前没有公路的时候,骡马大车,要上到这山头上来,那就可费大了事了。”
昌年道:“听说成吉思汗的坟墓在这山顶上,我们抽空去找一找,好不好?”
燕秋道:“那是人家骗人的话,成吉思汗的墓,现时还在绥远,去包头不远的地方。见过的人,多着呢,怎么会到六盘山上来?不过他当年打仗到过此地,那倒是真的。据说他就在这山上避过暑,以前这山上有一座庙,人家说是避暑行宫的遗址,于今庙没有了,这遗迹也无从去寻找了。”
正说到这里,呼呼的有一阵风迎面吹来,觉得身上冷飕飕的。燕秋抄住大衣道:“开车走吧!你看这天上的云,现在又铺张起来了,闹到不好,真会在山上赶到了雪。”
一言未了,只见山头上两个空手的短衣人,形色仓皇,飞跑下来。大家看到他这样子,全吃了一惊,睁着眼望了他们。其中有一个人摇着手道:“山顶上有强盗,去不得了。”
这一个报告,来得不妙,立刻把各人的脸子,都变着苍白。健生身上挂了那个照相匣子,用一个皮套子套了的。他看到就走到健生面前问道:“先生!你是保卫团里的人吗?有你三个人带了家伙,就可以上去。他们两个人,只一个人拿枪,一个人拿棍子。”
昌年抢向前道:“两个强盗就敢抢你们吗?”
那人道:“我们空着手,他们为什么不敢抢?”
健生道:“没伤人吗?抢了你们什么去?”
那人两手一撒,苦笑道:“我们是苦人,他也是苦强盗,他要我们拿出钱来,我们没有。他说没有钱,有什么干粮给他一点,也可以放我们过去。真是巧,我们身上偏是连一撮干粮也没有,这就招恼了这两个强盗,拿棍子打了我们两下;把我们赶的两只骆驼,都牵了去。我们两手空空,只好望了他走。可是他真把我们两只骆驼牵去卖了,我们也认为他是应当,就怕的是他把这骆驼牵到山里去,自己饿不过,会把骆驼杀着吃了。”
昌年笑道:“骆驼丢也丢了,你管他是吃还是卖。”
那人道:“这两匹大牲口,我是很欢喜它的。虽是丢了,留住它一条性命,我心里也安慰些。各位老爷!你们有汽车,要追上去,也许还可以追得着的。”
他三人在这里说着话,那两位搭客听呆了。一人叫起来道:“你倒说得出这种宽心话,我们躲开还来不及呢,跑到山上去追强盗干什么?难道他们和我有仇吗?我们赶快下山去吧。这和尚堡有保卫团,等他们上山来把强盗追走了,我们再过山,要不然我们没有那胆子。天下有肥羊钻到狼群里去的吗?”
燕秋也道:“既是前面有土匪,我们不是剿匪的军队,哪有赶上前去之理。可是停在山上等土匪走了再去,也未免太笨。我们就把这两个人送下山去,把保卫团的人迎接几个上来,就可以大胆的过山了。”
健生道:“那也只有这样办了。”
于是大家依了这个决议案,把车子开回和尚堡去。
到了山口上,那两个被劫的人,疯狂了似的,跑到村子里去报告。不多大一会子,他们引着四个保卫团丁来了。那四个人并没有穿什么制服,只是破烂的短棉袄棉裤,脚下穿了臃肿的大梁鞋,腰上系了一根蓝布的子弹带,肩上背了一根步枪,抢着跑上车来。在车上的这些人,本来还在等着,没有下车去。这四个保卫团丁,跳上车之后,立刻向汽车夫叫着道:“开车开车,快上山去!”
那车夫看到四个团丁,身上有枪,不敢违抗,只好扶了轮机,开车再向山上去。到了先前停车的所在,那两个搭客,在车子上跳了起来,只管叫道:“不能再过去了。再走,我们就跳下车来。”
那四个团丁,倒表示着同意,笑着吩咐车夫,把车子停下。他们却没有什么介意的样子,背了枪,向前飞奔。大家坐在车子上,这时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各人脸色紧张着,彼此对望,并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子,只听到遥遥的两三声枪响,此外也没有什么动静。
这样过了一刻钟,后面却有一辆汽车,跑上山来,车子挂着机关的标帜,正有好几位穿灰色制服的人,坐在车上。那边的司机生,看到了这里停了一辆车子,也把车子停住。就问道:“喂!朋友,短什么不短?”
这边汽车夫答道:“多谢多谢!并不是车子坏了,山顶上情形不好。刚才劫了两个拉骆驼的,已经有四名保卫团丁,赶上前面去了。”
车上的兵道:“有这样的事?我们上前去,你们随后来,决不要紧的。”
说着,那车子就开得很快的,冲上前去。昌年道:“这位开汽车的,倒有些侠义之风。他看到我们的车子停了,以为我们车子坏了什么,等着修理,所以问我们要什么不要。”
汽车夫道:“这是内地长途汽车的规矩。看到别人的车子停在路上,一定要帮一帮的。其实他就不停车不帮忙,那也不能怪他。这不过是我们在同行上一点义气。”
燕秋道:“既然如此,我们这车子,也就可以开上去了。他们有那胆量,肯冲上前去开路,难道我们在后面跟着的本领都没有吗?就据那驼夫说:那山顶上也只有两个土匪,我们来了这么些个人,土匪还敢抵抗不成。依着我的意思,现在就跟了过去,比在这里等着,危险还要少些,到了这半山上了,一冲就过去了。要不我们退下山去,今天不过,明天要过;明天不过,后天要过,总是要过去的。现在冲过去了,大可以没事。到了明天再走,也许土匪又要来,这就难说了。”
她这样反复的说了一遍,大家都觉得有理,于是汽车夫就由着她的意思,把车子开足了速度,向上奔去。
燕秋没有忘了数这山路的来回层次,由山脚一直到山顶,共是二十二条曲线。据汽车夫的意思。是要立刻就开下山去的。但是大家看到四个保卫团丁,正在路边站定,料着无事。于是也就停了车,大家下车来,向团丁问话。据他答说:“这算不得土匪,不过土匪帮里流落下来的两个小伙计。他们下山去,是怕保卫团拿住,在山上又冷又饿,只得冷不防的跑出来,找一点粮食,依然远远的躲到深山里去。久而久之,他们等不上大帮的人,也就只好逃走他乡了。所以刚才对天空放了两枪,把他们吓走了事。这山上,虽没有树木,可是弯弯曲曲,也就牵连着很远,三四个团丁,也无法去找他们。你们现在放大了胆过山吧,我们是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呢。”
车上的人听了这话,都觉得这四个团丁,保护周到,大家商议了一阵子,共凑了两块钱犒劳他们,他们更是欢喜,就说:“这就是六盘山顶,当年成吉思汗,在这里设下了避暑行宫。你们带了照相机子,何不在这里照两张相片?”
健生道:“现在有四个背枪的在这里保护着,料定也是没事的了,我们伏在山顶上走一截路,让车子开到前面去等着,大家意思如何?”
燕秋道:“我虽走过了六盘山一次,那时还是旧大车路,我看得不怎样清楚。现在春末夏初,满山野草,正长起来,正好游览游览。我赞成你这个提议。”
她如此一说,大家就不再作异议,让汽车先走了,大家随后步行。公路到了这里,已经是山顶上了。但公路不能一直的开上最高峰去,所以在峰尖下面,用炸药炸开了一条石巷,让车子较为平坦的经过。在这石巷里,也许是工程很难的原故,仅仅只有一辆大卡车,可以通过。昌年在没有进这巷口的时候,就估量了一阵子,因道:“怪不得这地方出强盗,这里有几个人把守路口,向对过开枪,就算是来的人多,也没有法子可以上前。三关口虽险,可不像这里,危险是临在眼前的。”
说着话,回头看看,只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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