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33回 山路御风行停车惊寇 峰头挥雪坐闻铎疑仙

作者: 张恨水8,906】字 目 录

来的一小段公路,随了山势,可以看到对面的山峰,挡住了向南望的视线。由山上向下看,平原已经藏到谷底去,被层层的山崖遮住了,举目四望,只缺了向东的一条峰口;其余全是峰头,山峰上没有树木,也没有瀑布,只是那焦黄的土色,和深赭色的石头。崖下的草,倒是长得很密。但由远看去,却是不见什么,不过一些深绿的颜色罢了。这露骨无毛的山头,在寒空里包围着,是让人说不出一种什么滋味的。恰好天上的日光,已经被云遮挡住了,立刻人感觉到在凉坛子里走着。昌年忽然失惊道:“下雨了,怎么办?”

这一句话提醒人,才觉得扑扑簌簌,落下了一阵很大的雨点。好在那两点虽大,却是很稀,所以这雨落着,不怎么让人恐慌。

约莫两三分钟,这雨又止住了。昌年道:“这倒很有趣,雨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亦不知道是怎么去的。这山头上的天气,倒是另有一种境界。我们在这里再耽搁几分钟,好不好?”

那两个搭客都苦笑着,一位道:“你三位先生!游山玩水的兴致,真是很好。”

健生道:“不要紧,强盗也不是神仙,有了保卫团把他吓走了,他不能那样神机妙算,知道我们在这里,又跑了回来,再说,他也没有这样大的胆。”

正说着,在这石巷子里,呼呼的吹来两阵冷风,大家都不免把衣服抄着紧了一紧。燕秋笑道:“你们看,奇文来了,下雪了!”

大家随了她的呼声,向天空一看,果然飘飘荡荡的半空里飘着雪花。那雪花还是不小,全有大姆指这样宽。健生笑道:“这太妙!在南方,旧历四月,已经穿单褂子多时了,不想在这六盘山上,还可以遇雪天。我们在江南,作梦也不会想到这种境界,何不在山上多坐一会。”

便是那两位搭客他们也说:虽是经过六盘山两次,都没有在山上遇到过大雪,也不反对他们的意思,站在避风的石崖下,大家拍去身上的雪花,在大小的石块上,分别坐下。昌年抱了两只膝盖,虽坐着,也还不住的向四周看了去,因笑道:“这还有点怪,虽是大雪飞下来,我觉得并不是冬天那般死冷。”

健生道:“这雪也是像夏天的冰雹一样,只因天空里的气象猛然变化,水蒸汽变了雪落下来。这里高出海面五千多尺,雪下到这里,还来不及溶化。若是在六盘山下面,或者是雨了。夏天落冰雹,地面上的温度,何曾降到冰点呢。所以六盘山上这时有雪,也并不是因这里特别的冷,乃是这里的山向上高,和天空里的雪向下落,两方凑合的原故。”

那两位搭客,对于他这话,似乎懂也似乎不懂,就昏然的玩味这两句话的意思。燕秋三个人,看他俩出神的样子,也不免对了他二人出神。

就在这时候,一切都清寂了,只有那尖冷的寒风,在石巷里钻过,有那虎虎的响声,从耳边拂过。约摸有五分钟的时候,只听当当一阵铃子响,在山那边,顺风吹了过来。燕秋说道:“咦!奇怪,这高山上,哪里来的这摇铃声?”

昌年道:“也许是上山的牲口,脖子上带着的铃铛。”

燕秋道:“不然。牲口身上的铃子,走起路来,是当的一声,又当的一声;这可是呛呛呛一阵响着,很像道士念经,在神像面前摇着的那种铃子响。你听。”

大家听时,果然的又是呛呛呛一阵响,接着便有那苍老的声音叫道:“无量佛!”

这一声无量佛,不由得把在这里坐着看雪的人,都惊着一齐站了起来,侧耳听去。昌年道:“这分明是一个老道的念经声音。在这六盘山顶上,哪里来的老道念经?”

燕秋笑道:“也许是仙人吧?你想,平常一个老道,已经不会到六盘山顶上念佛的了,而况现在又正下着大雪,老道哪里那么没事干,到这大高峰上念佛取乐?”

健生道:“不管是怎么回事吧,有了这声音,我们就当寻声而往。”

昌年笑道:“可惜一虹没跟我们来,要是跟我们来了,有一个好诗题了。”

健生笑道:“我晓得,题目乃是登六盘山最高峰雪中闻铃。”

昌年笑道:“不,这铃子不叫铃,叫铎。铃子中间,摇着响的那个舌头,是木头做的,叫做木铎;是铜铁做的,叫金铎。这个诗题,应该是雪中惊铎。”

燕秋笑道:“哦!论语上说的: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就是这玩意了。这玩意果然是带一点警告世人的意味,谁在这地方摇木铎来警告人?”

健生笑道:“受警告的,当然是我们这一群。”

昌年笑道:“宇宙之间,什么奇事都有,也许有这么一个怪人,在山顶上闹什么玄虚,我们总得去看看。”

他们对这阵铃响,尽管议论了一阵子,那两个搭车客人,始终没有作声。

大家乘着兴致,走出了石巷口,顺路而行,不到三四十步,这就发现了一种奇闻。在石壁下,略微弯曲的地方,挡住了吹来的风。路边,有一块比较平整的地方,就有一位老道,席地而坐。这老道梳一个牛髻在头心,将一根木头簪子挽着,黄蜡的面皮,长了稀稀的三绺长须,他这胡须就可表示,他没有吃过多少脂肪东西;干干的,黄黄的,飘在项下。身上穿了一件蓝布棉道袍,却露两只登草鞋的赤脚在外面。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还微微闭了眼睛。昌年远远的看到,就向燕秋低声问道:“这我就要请教了,西北的道人,是多于和尚若干倍的,自然也各有各的路数;但若是修道的,不应当坐在大路口上,他若是化缘的,不应当在这出强盗的山顶上打坐。就算没有强盗,这种大雪山上,一天有多少人经过。”

燕秋摇摇头笑道:“我虽是西北人,我可没当过道姑,这个诀窍我不懂。”

大家说着话,越走越近,就不便作声了。这老道似乎也知道来人在估量着他,把眼睛微睁了一下,却又闭上,口里念念有词的,嘴唇皮张动着。走到他身边,这就看到地上放了一个藤杖,头上拴了一个大葫芦,手里拿了一个大摇铃,很久,轻轻的摇了一下;同时在他脚边,发现了一个空的小藤簸箕,大家也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望了一望,由他面前步行而过。走了几步之后,健生就低声笑道:“恰是作怪!这是什么玩意?”

有一个年老些的搭客,快走了几步笑道:“各位遇到了仙人了。这是神仙来点化各位。”

昌年笑道:“不管怎么样吧,这个人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老道。可惜我刚才不曾站住,和他谈上两句话。”

正说到这里,又听得呛呛一阵响,那大铃子再摇起来。铃子摇过,便是那尾音拖得极长的一声无量佛了。

大家回头看时,那道人却是起身追来了。步子走得很快,两袖飘飘然,倒像一只大鸟临空而下。大家都不免存着一分奇怪的意思,就站在路边等他。他一会到了面前,吐出话来了,那是一腔汉中口音。先打了一个稽首,然后道:“各位善人,贫道有礼了!”

健生瞧了昌年一眼,心里好像在说,这倒有些老戏台上的对白意味。老道见各人都向他注意着,便笑道:“贫道是崆峒山上下来的,现在要在山上修一座道德观,因此和许多同道,四处募化。贫道奉祖师的圣谕,派在六盘山上坐化。这六盘山虽是通兰州的大路,究竟过往客人不多,所以有时贫道在此终日打坐,也不能遇到一个施主。就是有那慈悲的施主,坐在汽车上,飞跑下山,贫道也无法去追。难得各位施主,今天步行下山,贫道正好相求,就请各位大发慈心吧。”

说着他在大袖的胁下取出一只藤编的簸箕,不住的鞠躬稽首。那两个搭客,看到这个样子,已经把身子闪到一边。不说给钱,也不说不给钱。燕秋看他伸出了手来,事实上决不能分文不给。无奈身上又没有零钱,只有在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来,扔在藤簸箕里。那老道对于这一块钱,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一样,依然鞠着躬笑道:“还是请各位高升一点。贫道在山上坐化一天,就是靠望了你这几位施主。若是你这三位只给这么一点钱,我们出家人就很少出路了。”

健生看到他老远的赶来要钱,心里已是大为不高兴,这就瞪了眼道:“你是化缘,我们是施主,这是听各人随缘乐助的事,你怎么好限定数目?”

那老道却不生气,绕了一个圈子,走到路前面,挡了各人的去路,又打稽首道:“各位到这里来开发西北,什么地方不用钱。在修建道德观上,多花几个钱,这比作什么功德都强。”

燕秋道:“开发西北,你看我们这几个人,哪一个配呢?就算是配开发西北,一直开发到上崆峒山修庙去,这日子还远着呢。”

那老道见燕秋虽说着拒绝的话,可是脸上还带了笑容,于是向地上爬着跪了下去,正正当当的,向燕秋磕了一个头。因为费、伍二人,恰好站在她左右两边,又转身向两边各磕了一个头,文明人受了人家一个叩头大礼,这是一件很诧异的事。而且他磕的头,又是那样正经,并不带一些匆忙的神气,这更觉得这礼节是多么的隆重,却不好意思再对他表示什么恶意,便退后了两步,向那老道望着。老道直挺挺的跪了,老向燕秋等三人不断的微笑,又鞠躬,又作揖,放出那恳求的样子。燕秋只得又在身上摸出一块钱,使劲的向藤簸箕里一掷,因道:“你拿去,我们不能再给了。”

说毕,抽身就向前面侧身跑了过去。健生、昌年两人也看到这种无聊的样子,知道越是在这里耽搁着,这老道越是要纠缠的。头也不回,紧跟了燕秋后面就跑。一直跑下两个之字路,才把老道丢得看不见了,随后那两个搭客,也就跟到身后来了。一个笑道:“三位先生!你们造化不小。神仙下凡,还要同你们磕头呢。”

燕秋笑道:“这何必去追究他。宇宙之间,不但所谓神仙如此,就是一切英雄豪杰,无非如此;我们只好开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假使他不和我们化缘,就老在那里坐着,我们不也把他当了神仙看待吗?”

这句话却是说得很幽默的,于是大家哈哈一笑,坐上汽车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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