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德县县长符单骑,说到他决计不愿干了,却说是守青毡的县官,这教杨、费、伍三人全有些不解。符县长笑道:“这个问题,是很容易明白的,为什么不懂?你三位去想:做官,这是人人所愿意的。在过去的时候,地方上民穷财尽,做县长的还要由鹅卵石里面榨出香油来,去对付军饷,并不见得哪一县,缺了县长没人干。在旁人看来,兄弟在这环境里,做了一年的县长,总是有十二分官瘾的人了。可是,兄弟这就要分辩一句:我若有官瘾,那就要继续的干了下去,哪有在这时辞官之理?我以前,在这里做县长,并不在乎官不官,就为了这样弄几个钱,总比做贼做强盗强得多。那简直为了饭碗,在这里苦苦的挣命。到了现在,虽不见得老百姓全有了钱,但是天灾人祸,已经比往年要好得多。其次就是当局,已用了全副力量,来整顿本省驻防军队,以后可以不在地方上筹饷了。这么一来,纵然是做官弄不到外花钱,这二百元公费,总是稳拿的;同时不用得到鹅卵石里去榨油,也减轻了一件顶石磨的工作。这县长不是比往年好做得多吗?这年头失业的人多着呢,尤其是混小差事做的人。我仔细想想,我并没有什么德政留在民间,上司无挽留我之必要,若是有那失业的人,觉得做知县是时候了,在兰州运动差事,我这地位就不能保。我这地位,明明是不能维持的,与其挣扎一两个月,让人家看着眼红,还是把我挤了走,倒不如我自动辞职,免得当局为难。”
燕秋笑道:“这位县长,真是痛快之至!我相信这话是实情,但是我要有力量的话,我一定联合本县的绅士,上呈子挽留符县长。”
符单骑站了起来,两手抱了拳头,向燕秋拱了两拱,笑着道:“足感盛意,可是我还要留着这条性命混上几年呢。”
燕秋笑道:“这也不至于要县长的命。县长能够体谅我们小百姓的苦衷,就是我们救命星君,你就是有性命之忧,我们也不能把你放走的。”
符单骑道:“这样子说,我简直是要死在这隆德县城里了。”
燕秋笑道:“若是符县长真有死在隆德县的决心,就决不至于死在隆德县。这年头儿,不是《天演论》上那适者生存了,就成了强者生存。”
符单骑道:“我倒不是怕死,我是怕干不好。因为从前天灾人祸,相逼而来,料着老百姓们除了希望少出两个钱而外,也没有别的打算;现在人民喘过这口气来了,也总望着在教育和建设上,多少有些进步。可是你同我想想:我也不能变西洋戏法,可以变出大洋钱来,把什么来作建设经费呢?其实这还是第二步,这第一步想要办到休养生息四个字,就透着老大的不容易。”
昌年道:“符县长虽是和我们初次见面,但是听到符县长所说的这些话,就给了我们一个很深的印象,觉得你为人很能负责任的。难道休养生息的作法,也不容易办到吗?”
符单骑把手一抬,指着墙上贴的那人名单子道:“三位看看这一篇阎王帐,教老百姓怎么去休养生息呢?”
昌年先虽看到了这一篇帐单子,觉得这是涉及人家私事的,胡乱去看,怕是人家要见怪;现在他既是指明了,这就可以看看了。于是缓缓的走到墙边,背了两只手,向单子上张望着。只见上面所写,一行行的直列下去,如第一写的是:第三区共辖五保,元甲保保长包寄泉,摊款二百四十五元。二双保保长马丕振,派款三百零八元。三星保保长周四全,派款五百元。四喜保保长朱济仁,派款二百元。五魁保保长沙志仁,派款四百五十元。昌年道:“这第一区共五保,就是一千六七百元,还有一区七八保的,岂不派款有两三千元?我看这单子上有九个区,共总派款到两三万吧?”
符单骑谈笑了一声道:“两三万?费先生!你坐下来,我慢慢的和你说。”
昌年本是望了那墙上的单子出神,一面答话的,这就笑道:“好的,不但我要听,我想杨女士要听这种消息,比我还要紧吧?”
说着,和符单骑对面的坐着。符单骑将一只粗瓷杯里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在大袖笼子里掏出手绢来握住了嘴,咳嗽了两声。这就叹了一口气道:“做官的是信用丧尽,做老百姓的是皮肉刮尽。这单子上的帐,本是按月记帐的,可是老百姓出的,决不能够按月。”
燕秋笑道:“这我可要和本地人说两句话,老百姓是这样的穷,把日期拖延一点,也是在所不免的。”
符单骑叹了一声道:“你们所说,正说在反面了。此地老百姓,正是想按月交钱而不可得。此地派款,往往是三月的款子,二月中就缴清了。”
燕秋道:“这样重的款项,还要先缴钱吗?”
符单骑道:“我敢代表一般做甘肃县长的说一句话,他们的目的,也只想老百姓能按月交款而已。可是要钱的主儿,他却是一月等不及一月。比如现在是四月,四月份的款子,应当到本月尾,或者五月初呈交上去,才是道理;就算提前吧,在四月初拿出来,也就提前一个月了。因为必须老百姓在三月交到县里,县长才可以于四月初缴上去呀。可是在三月中旬,催款的人就来了,也许是营长,也许是连长,也许是两个马弁;他们来了之后,带了他们主角一张纸条的命令,交给县长,就伸手要钱。至多的限期,不过是三天。当县长的人就说了:现在还是三月,怎好和百姓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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