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37回 微露儿女情当时尴尬 忽传生死信前路凄凉

作者: 张恨水10,311】字 目 录

却跳到房门外去,向店伙操着本地话,叫他预备茶水早饭。健生眼看她抬手抚摸着后脑的头发,很快的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去,这就低声向昌年道:“昨晚上她哭了一宿,怎么这个时候,笑嘻嘻地,又高兴起来了?”

昌年望了他一眼,微微的笑着。健生道:“你笑什么?这里面还另有什么问题吗?”

他把两只手胳臂环抱在胸前,向昌年偏了头望着。昌年笑道:“并非是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因为我见你在今天对她特别注意,倒有点奇怪。”

健生对于他这话,也不驳回,照样的报之以微笑,不但是把在胸前的两只胳臂,更是抱紧了些,而且把一只脚微微的悬了起来,将脚尖点了地,身子一颠一颠的,颠得身子全有些抖颤。昌年也只好是笑笑,又能说什么呢!

大家用过了茶水,不多大一会子,店伙就送了早饭来。看时,两个大瓦盘子盛着热气腾腾的十几块黑馍,另外两个盘子,一盘子宽叶子韭菜炒肉丝,一盘子炒鸡蛋,还有一个小些的碟子盛着带汁水的干辣椒末。昌年看了,直弯下腰去,将鼻子尖凑在黑馍上嗅了一阵,而且两只手掌,互相搓着道:“今天早上的饭菜,何以如此之好?”

燕秋手里,又捧了两只碟子进来,却是一大一小。大碟子是切的红皮子白萝卜,乃是生的;小碟子,是一大撮黑盐,看了颜色,好像炒过了似的。她一块儿放在桌上,这就笑道:“请你二位尝一尝我们这里的土产口味吧。”

健生笑着道:“这韭菜炒肉丝,也算是你们这里的口味吗?”

燕秋笑道:“果然要用我们这里的口味,弄给你二位吃,那就恐怕你二位有点吃不来,就是把韭菜整把的切成了一段一段,放在碟子里,在吃饭的时候,用筷子夹着蘸了盐吃。”

昌年已是左手拿了一大块热馍,右手拿着筷子,在韭菜碟子里拨了几拨,他挑起一叶韭菜,笑道:“这叶子真不算小,有我们江南大蒜叶子那么宽。就是这肉丝,却也切得恰如其分,有燕秋你那小指头粗。”

燕秋就伸了一个小手指,笑道:“有我这指头粗?你是说我指头粗呢,还是说韭菜叶子炒肉丝粗呢?”

昌年笑道:“指头等于韭菜,其不粗可想。”

燕秋笑道:“这倒是真话。我初到江南的时候,看到江南的韭菜叶子,细得像小蒲草一样,我倒很诧异。自然,你们由江南到西北来的人,看到这种样子的韭菜,也是奇怪的。吃吧吃吧,趁热的,不要只说话了。”

她说着话,手里已是拿起了一块黑馍,也就捏着筷子,陪着吃起来。她来了一块生萝卜,在辣椒碟子里一蘸,然后送到口里去。看那样子,倒是很有味似的。健生便笑道:“我也欢喜吃辣椒的,让我来吃一块试试。”

于是夹了一块萝卜,在辣椒小碟子里蘸过,向口里送了去。只用牙一咬,立刻吐了出来,把眉毛皱着,舌头伸出来多长。昌年笑道:“怎么样?不大好试吗?”

健生伸一个食指,连连的向那小碟子里指了几指,摇着头道:“这真不是玩意!我以为这和东方的辣椒油一样,可以随便吃的。哪里知道这里面是醋,而且还没有搁盐,又酸又辣又淡,我实在吃不下去。”

燕秋笑道:“这是你外行。你应该明白:西北人是连盐全舍不得吃的人,决不能够把油浸辣椒末。”

健生拱拱手道:“我对于这一点,真是忽略了。不过现在我虽然是明白了,可依然还不愿领教。”

燕秋道:“我本来要吩咐饭店里,炖一只鸡来吃的,只是二位要出去看看,已是来不及了。”

昌年道:“今天你为什么这样的客气?”

燕秋道:“你看,你们已经走到我的家乡了,你二位千辛万苦,送我送到这里,我应当尽一尽地主之谊。”

健生道:“你在平凉,不是已经尽了地主之谊的了吗?”

燕秋道:“平凉究竟不是我的家,我怕二位到了那里,不能再西进了,所以就在那里酬谢。现在到了这里,这才是真正的家乡。我原来的意思,哪怕是我家荒芜得只剩了一所空屋,我也要请二位在我家小住两天。不料回得家来,就是那样一片荒地,没有法子,只好请二位在饭店里吃饭了。说到一个请字,那是未免可笑的。我想我们在南京的时候,看到人力车夫吃这种饮食,也会替他们难受的。”

他们三个人,围了那土砖墩子支起来的条桌,站着吃饭,健生站在中间,燕秋站在右手;健生拿瓦盘子里的一个馍,慢慢的揭去外面一层浮皮,这就笑道:“吃馍揭浮皮,这和外国人吃面包去面包边一样,是一件要不得的事。不过我自己不知道什么原故,当我拿着馍在手上的时候,我就止不住做出那不应当做的事。”

他口里说着,已经把撕下来的馍皮,捏成了一个小团团,扔在盘子里。燕秋望了他道:“本来我对了这种黑馍,斑斑点点的沾上许多灰尘,也是不敢吃的。可是我想着除了吃这个,还有什么好的可吃?在此地人,看到我们吃这样好的黑馍,差不多是东方的人参燕窝。我们……”

她说到这里,将筷子去拨韭菜吃,似乎是很注意的样子望着碟子里,没有理会到其他的事情。健生道:“燕秋经过了这一番奔波,为人是非常的稳重了。稍微带一点锋芒的话,就不肯说了出来。其实我们这样好的同学,不应当带那些痕迹。”

燕秋微昂着头,叹口气道:“我当过丫头,丫头和快嘴两个字,是向来发生关系的。幼年间,这个印象是很深,所以自今以后,我要格外的小心了。”

健生道:“稳重固然可以减少是非,但是也有坏处。”

燕秋回转头来向他瞟了一眼,微笑道:“这倒奇怪,难道稳重还不对吗?”

健生把筷子放下,背转身来溜了两步,昂头向天上叹了一口气,可又笑道:“虽然是非减少了,可是天真也减少了。”

说着,眼睛还是望了天。燕秋听了这话,也是拿了一块黑馍在手,慢慢的去撕皮,没有接着说什么。昌年却是低了头,只管夹肉夹蛋,吃了一个酣。燕秋和他所站,是在中间隔了一个空当的;健生离开了,燕秋也并不站过来些,把一块黑馍的皮都完全撕光了,健生还没有走过来,便笑道:“你怎么不吃了?吃饱了吗?”

健生笑道:“我心里,好像想起了一个问题。可是为了一注意到吃的事情,把我要想起来的那个问题,又给忘了下去了。”

昌年将筷子头点点碟子里韭菜,笑道:“世界上最重大的问题,还能超过吃饭的这一件事吗?先吃吧,别想了。”

健生回转身来,依然在那个空当里站着。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大家吃起饭来,却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

吃完了饭以后,燕秋首先回房去擦脸。健生笑道:“吃了这些干燥的东西,胃里实在是够拥塞得很,要去找一碗热茶喝了。”

他说着话,不觉就走出了房门。这一间的房门,是和燕秋的房门并立,所以走到了这间房的门外,也就是燕秋的房门外,这一间房,那门外是一条长的廊檐,下临着低下一尺多的院子。西北的屋院,是不会有什么陈设的,光光的一片黄色地皮。但是健生对于这地皮,似乎是当了一种美术品在赏玩,只管静静的看了出神。在出神的当儿,却有一种脂粉香味,细细的送进了鼻端。健生忽然回转头来一看,却看到燕秋雪白的一张脸子,在两颊上,还微微的有些红晕。无疑的,在抹粉之外,又抹上两块胭脂了。健生这样一回头,正当了她向门外来,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她忽的嫣然一笑,把头低了下去,那是有些难为情了。健生道:“燕秋!你要出去吗?”

燕秋一低头,笑道:“我应该出去访访我的亲戚朋友了。不过我一路凄凉着回来,脸上带了病色不浅。我想着,免于故乡人对我疑心起见,就在脸上抹了些胭脂粉。”

她说到这里,把脸色正了一正,又低下头去,不住的牵扯着衣服。健生道:“这是自然。老远的由江南回来,就是不能有点事业给人看,也带一副生气勃勃的颜色给人去看。”

正说着,昌年也出来了。燕秋虽不敢断定人家就是看着她的脸上,可是,就在这个当儿,她又嫣然一笑,把头低了。昌年道:“燕秋有事,你就自便吧。我同健生走出去,随遇而安的走;走到哪里,就参观哪里。肚子饿了,或者是天色黑了,我自然会回来,你就用不着管了。”

燕秋看他说话的态度,故意持着十分郑重的样子,这就也随了他把颜色镇定着,笑道:“只要你不嫌这些窑洞子里面脏,我想你所得着的成绩,一定会出乎你意料之外。”

昌年笑道:“同时,我也预祝你,你所得的成绩,一样的出乎我们意料以外。”

燕秋点着头,微笑了一笑。不知什么缘故,大家在这个当儿,全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尴尬意味。还是燕秋进房去,又在箱子里找了一条手绢揣在身上,这才回转身,向昌年点了个头,笑道:“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可是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掉转头来,却又看到健生也站在一边呢,这又和他微笑着点了一个头,才昂头走出去了。她实在走得匆忙,也没有告诉店伙把这里房门关上。

昌年眼望她走得远远了,才笑道:“你看,她向来不抹胭脂粉的,今天的情形,可有些变更了。”

健生道:“我倒没有怎样注意她的态度。”

昌年笑道:“这也并不用得人去注意她的态度。她向来的脸上,是保持着那一分本色,今天突然的脸上有红有白,岂不是可以让人注意。”

健生道:“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意外。在南京的时候,她在作大小姐,就是天天搽胭脂抹粉;后来出门北上,一个旅行的人,本来就不能怎样顾到修饰上去;加之在西北旅行,又是风尘扑面,让人周身都会沾着黄土,脸上抹胭脂粉,都是白费力的。到了这里,她究竟不用在风尘中仆仆奔走了,所以她搽起粉来。”

昌年笑道:“据你这样说,你是向来就注意着她的行动,倒不是今日为始了。”

健生摇着头,连说:“笑话,笑话!”

自走回房去了。昌年站在房门外,定了一定神,便笑着叫道:“老伍!你该出来了,我们一块去参观窑洞子吧。”

健生在屋子里答应了一声,还涩留了一会子,方才出来;就是出来的时候,脸上还红着呢。昌年似乎把刚才的事全忘了,这就很平常的样子道:“我们就走吗?”

健生道:“我和你一样,在饭店里是一点小事都没有的,说走就大家同走吧。”

昌年的脸上,始终带了微笑,就在前面引路。健生默然的由后面跟着。

出了饭店门,昌年慢慢的向西走去,只回头看了一看,没有说什么,却是带了一种微笑,在前面引着路。由这里径直的走,这就到了隆德的西门。那城门的高度,正只好超过人的头;而且黄土砖墙,发着一种淡黄的颜色,让人看着,真疑心这墙是水洗过了的。在两扇歪斜的城门上,像脱癞子皮一样,零零碎碎的向外剥落着铁皮。尤其是门的下半截,被那来往的车辆,在门上碰撞着,大一条痕迹,小一条裂缝,没有半尺大的好所在。在那两扇破门下,却也站了四名穿灰色短衣的人,斜背了一根枪,各斜伸了一只腿站着。昌年远远的看到,就停住了脚,等健生走到了身边,低声问他道:“你看这一个古老的城门,站着这样四个人,颇有一点不调和吧。”

健生淡淡的笑着,向他点了一个头,表示着答应的意思。昌年笑了一笑,依然在前面走着。那城门口四个兵士,看到他两个人从从容容的走出门去,都把眼睛向两人身上直了看着。昌年、健生并不理会他们的态度,径直的向前走。走了约有半里路之遥,昌年站定了脚,向身后的健生微笑道:“老伍!你那心里头,总含有一些芥蒂吗?”

健生将肩膀扛了两下,两手一扬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好好儿的同路旅行,我为什么带着芥蒂?”

他在口里,这样勉强的解释着,背了两手,作出那很自在的样子,慢慢的向前走了去。结果,昌年落在后面,倒反是跟着他走了。彼此为了找些农村的材料,并不是由了大路走,出城而后向左手转着弯,顺了一条斜坡小路,渐渐的下降着走。这个小坡,似乎是个小山丘改成麦田的。因之那麦田或高或低的一块,也就有了许多陡削的田岸。这田岸有三四尺高的,也有七八尺高的,光滑淡黄,并没有什么纵横的裂痕,更没有指头粗细一丛青草。东方人眼里看来,真是一种奇观。昌年道:“你看,这样全属土质的田岸。在我们东方,岂不是铺了绒毯子一般的细草?现在这土岸上,连一撮青苔也没有。”

健生在田岸上掐了一小撮土下来,两手搓着,变成了细粉疙疸,将手掌托着,望了道:“照说,这土也是很肥的。可惜是雨水缺少,若是雨水多,植物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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