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37回 微露儿女情当时尴尬 忽传生死信前路凄凉

作者: 张恨水10,311】字 目 录

这里面滋养,一定也是很容易的。”

昌年笑道:“万物有一弊,也就有一利。这土不滋养植物,倒可以开土洞,当屋子住的。”

健生跳上一块高麦田,四处张望着,只看到一些纵横起落的方块麦田,并没有一处人家,也没有一丛树木。高原莽莽,和盖下来的天脚相接。因笑道:“老费,回城去吧,我们这找得出什么人情风土来?”

昌年道:“你别忙,你看那崖底下冒出有烟来,不就是有人家在那里吗?”

健生向那里看去,果然一股青烟,由地底冒出。在空气里面,似乎还带了一种马粪的臭味。因点点头道:“你说的有理,有地方烧着马粪,一定也就有窑洞子。那么我们就对准了这烟的所在走去,一定可以找着窑洞子的。”

说了这话,二人顺了斜坡,步步向前走去。

到了出烟的所在一看,果然是一堵壁立的土崖。那土崖,淡黄的颜色,其平如镜。上面像死去了的月球,没有一点生物。在土崖中间,一列挖了三个窑洞子门,其中一个,比较小些。在门头上,是开了一个尺来见方的窗户,由窗户窟窿眼里,一阵阵的向上拥着青色的烟雾头子。那三个洞门口,农村器具,什么也全不见,只是两个破碎的瓦罐子,配了一只病狗。那狗卷缩了身体,把尖嘴搁在后腿缝里,还在打着呼睡觉呢。昌年摇摇头,低着声道:“这不但是地方贫寒,连这里的空气,我都觉得是贫寒的。”

健生笑道:“唯其如此,我们有进去参观之必要。可是这地方,内外之分很严,我们怎样的进去呢?”

他两人正在这里徘徊着,却看到那窑洞子门里,伸出一颗人头来,向外面张望了一下。昌年远远望到那人脸上,似乎有一丛枯燥的胡子,这就冒昧的叫了一声老汉。那人被这声老汉叫着,复又伸出半截身子来,向二人探望着。这一下子,二人将他看清楚了:一张黄瘦的脸子,像龟板一样的裂成无数的皱纹;两个凹下去的眼眶子,和翘起来的尖下巴,活像一个骷髅。那下巴尖上的胡子,根根直竖的伸了向前;在那胡子底下,再透露着一条瘦长的颈脖子。这一副相,真是十分难看。

在他们这样打量着的时候,那人也就走了出来了。他下身只穿了一条蓝布单裤子,那蓝色也就洗刷得成了灰白色了;尤其是他身上,透着奇怪,是一件羊毛毡子特制的衣服;前面一块毡,后面一块毡,两只手全露了出来,倒有些摩登意味。这特制的衣服,并没有钮扣,根本上羊毛毡子也无法作钮扣;只是将一根粗麻索,拦腰一捆,以便把那羊毛衫紧缚在身上。只看他那两只手臂,仿佛是枯蜡作的。在那枯蜡上,一根根的青纹暴起,衬出他筋肉的缺少。两人继续的向他打量着,慢慢的走近了他的身边。他就笑道:“两位老爷!你是城里来的吗?”

说着,将他的枯瘦拳头抱着,拱了两拱。健生道:“老汉!你就住在这窑洞子里吗?我进去看一看,好不好?”

老汉道:“唉老爷!我们这窑洞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要粮食是找不到的。”

昌年这就回转头来向健生笑道:“听他这话,倒疑心我们是强盗。”

健生向老汉笑道:“你不要错疑了,我们是由南京来的,没有看过什么窑洞子,我们到这种地方来了,我们倒想多看看。”

那老汉听了这话,不由得偏过头来,翻了眼向健生望着,因道:“是南京来的?”

健生道:“是的呀!这也没有什么奇怪吧?”

老汉道:“奇怪的。早两天,县城里有人来告诉我,说是洋报上都登出来了。我的侄女,在南京做了官了,快要回家扫墓。这是县老爷那里传出来的话,总不会假的。你两位是同她一块来的吗?”

费、伍二人这就不由得对看了一眼,怔怔的望着。老汉道:“你二位是的吧?是南京来的吧?”

昌年道:“你的侄女姓什么呢?”

老汉道:“她姓杨呵!我和她父亲是表兄弟。”

昌年道:“你那侄女有名字吗?”

老汉道:“有呵!小名叫燕儿,于今她做了官了,恐怕不会叫那小名了。”

费、伍二人都像吃了一惊,身子微微一耸,彼此再对望着。昌年点点头道:“我倒知道你侄女的消息,你老汉贵姓呢?”

老汉拱拱拳头道:“不敢不敢,我姓陈。请到窑洞子里去坐坐吧!”

二人巴不得一声,也不再谦让一点,就跟着他走进窑洞子去。

那窑洞门虽有两尺多宽,却只有三尺多高,还得弯了腰向里面走。由外向里走进来,眼前先就是一黑,暗昏昏的,分不出高低上下;只得各站定了脚,先把神定上一定,再仔细的看着。原来这个洞子,却是相当的窄小。在头上高过去一尺,那便是洞顶。在洞的里壁,依着原来的洞土,挖了一具长方形的土炕。这土炕依了面积算,已是占去土洞二分之一了。在洞口上,有一个立体型的土灶,虽是放了一只瓦钵子在上面,还有些烟火气,在地上挖了一个小洼,乱堆了一些牛马粪。那老汉不让客进门,却也罢了;让客进门以后,他却是慌了。因为这个窑洞子里,除了那张土炕而外,并无第二处可以落座。若是说到这炕,却也够贫寒的,连炕席也没有一张,只是两条灰黑的羊毛毡子,随搭在炕上。另一头,放了一捆绳索,和庄稼人用的铁锄之类,再配上了几个瓦钵瓦坛,整个的塞了一座炕头。在这窑洞子里面,空气不怎样流通,似乎还有一种膻臭的气味,送到了鼻子里面来。这一下子,主人翁只管在屋子里打转,那两个客也感到有些进退不安。老汉笑道:“我们这里是苦叫连天,一个落座的地方,也是没有的。”

昌年也仔细想着:这个窑洞子,难道就是这样的简单?于是又站在洞中间,四面一尺尺的观看。这样看着,算是看清楚了。原来在洞壁上,还贴有几张旧报纸和香烟盒子里的小画片,配着几条漆黑的灯火焰子。便向健生笑道:“你看这种生活如何?”

健生将手握着鼻子,已是走出洞门外来了。昌年和老汉,也一同跟了出来。老汉道:“我们这里,真是苦叫天。客来了,连一小块坐的地方也没有。”

昌年道:“陈老汉!我要问你一句话,你说和杨家是亲戚,你知道杨家人现时在什么地方呢?”

陈老汉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很清楚呀。她一家子五口,我那大侄儿子二侄儿子全当了兵。听说大侄儿子,在潼关外面打仗死了,二侄儿子呢,在平凉当个连长,但是也没有到隆德来过,一直到兰州做官去了。后来我那表兄倒是回隆德来过一次,听说儿子作官了,高兴不过,在家只停了两天,立刻就追到兰州去了。”

昌年道:“呵!她二哥做官了,她那母亲呢?”

老汉道:“听说死在河南了。”

健生道:“你就说那是她母亲,你准知道,这一家杨姓,就是燕秋一家吗?”

昌年道:“当然是一家,不是一家,怎么人数名姓,样样相同。”

健生沉吟着道:“假如这话是真的,我们能照直的告诉燕秋吗?”

昌年道:“为什么不能告诉?”

健生道:“她知道了这消息,她能跟着不向兰州去吗?假使还向兰州去,我们……”

说到这里,他把话停止住了,对着昌年微笑。昌年道:“事到于今,我们还说什么。要我们跟着到新疆去,我们也只有跟了去。”

陈老汉听他二人说话,倒有些不解,向二人脸上望着。健生笑道:“我们说话,你有些不懂吧?我说:若是你侄女作了官的话,你愿意去见她吗?”

陈老汉笑道:“呵!你这是啥话?亲戚作了官,只怕自己巴结不上,哪里还有不去找的道理?”

健生向昌年道:“老费!你看,这是无巧不成书。既然这事是瞒不了燕秋的,那无须去参观窑洞子,立刻就带这位老汉去见燕秋,让他们见着谈谈。”

陈老汉半偏了身子,把头向费、伍二人脸上望着,因道:“是吗?燕儿真个做了官了吗?老杨虽是闹得家破人亡,有了这样一天,他也是很值得呀。有劳二位,立刻带我去见见她,我不想求什么,只要见她一面,看到她是怎么一副老爷的样子。”

费、伍二人沉吟了一会子,健生便点点头道:“可以的,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可以同去会亲。”

老汉道:“我家的老婆子,在隔壁洞子里呢。我走了,也要让她来看着洞子。”

健生低声道:“你看,他这样一个光洞子,还要派人看守着。”

老汉似乎懂了这句话,这就笑道:“你不要看这个光洞子,大意一点就要偷个光,比我穷的还有呢。”

说着,昂了头,向隔壁洞子门叫道:“喂!我要到城里去,你出来看着洞子。”

说着,不到一会子,一个老婆子扶着洞门走了出来,走到洞外,就向老汉问道:“你好好儿的又到城里去做什么?”

老汉道:“你不知道吗?杨家燕儿做了官回来了。”

一言未了,那老婆子忽然双膝向下跪着。费、伍二人这才看清楚了,她穿一件蓝布袄子。总有三二十个补钉,然而还有几处地方,露出了灰白色的棉花球,和乞丐差不多;再加上一跪,吓得二人向后连连倒退了几步。大家脸上变了色问道:“这这这是怎么了?”

老汉倒底是个男人,常和东方人接近,知道二人惊讶的原因,这就笑着把两手同摇起来,因道:“这没有什么,也并不是同你两位老爷行礼。我们这里的女人,都是很小的脚,站立不住。她走到空场里,手扶不着什么,只好跪了下来了。这是常事,算不了什么!”

费、伍二人听着,向那老妇人看去,果然那位老婆子腿虽屈下去,却直挺挺的竖了上身。老汉道:“我进城去看看,不知道是不是燕儿姑娘。若果然是的,我们也有一点救星了。你赶快进洞去吧。”

那老婆子答应了一声,这就两手伏在地上,爬进了洞去。在她爬的时候,两只脚伸在后面,是可以看得见的,小得只有菱角那么大。为了脚小的缘故,那腿小得也像木棍子一样。健生摇摇头道:“女人包小脚,为了是好看。到了这大年纪,这小脚的丑相,也就全出来了。”

陈老汉脸上,表现着一种惭愧的样子,淡笑了一笑,跟着他们一块儿进城来了。

到了饭店里,却看到燕秋的房间是半虚掩的,便站住了脚,高声叫道:“燕秋!你有一个姓陈的亲戚吗?他来寻你来了。”

燕秋在屋子里答道:“是的吗?”

只这一声,她已经跳了出来,一只手扶了门框子,一手理着鬓发,向他们三个人看了一看,然后真跳出门槛来,两手握住了陈老汉的两只手,因大声笑道:“哈哈!这是表叔呀!嗳呀!是我的表叔呀。表叔表叔!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呢?”

她口里说着,两只脚还跳上了两跳。这位陈老汉被她执着两手,再向她身上看去,见她穿的蓝布衣服,那袖子也过不了胁窝多少;下面穿了一条黑绸裙子,又只长齐膝盖,下面的洋线袜子,紧紧的裹了两腿,那是完全透露出腿的原形来;下面的大脚,穿了两只大兵穿的皮鞋,这更形容得这个孩子是男不男,女不女。尤其是她头上的头发,后面剪齐了,由耳边作个半圆形,围了后脑勺。他对于燕秋,简直是看呆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燕秋牵着他的手,让他进房去,因道:“表叔!我们到屋子里面去坐坐吧。”

费、伍二人,觉得他们有话要谈,总不免涉及个人的秘密,这也只好由人家去谈话,彼此是应该避到一边去的。因此费、伍二人并不多说什么,就这样走开了。燕秋、陈老汉谈话,足足也有两三小时,方才停止。费、伍二人二次由外面进来,燕秋抢上前,就迎着他们道:“总算不虚此行,我已经寻到我家庭的一线消息了。明日在这里再耽搁一天,后天我就决计上兰州去。”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高朗,好像有些笑容。然而她两只眼睛,由里到外,全都透着红色。想必她是很伤心的哭过一次的了。昌年道:“你又伤心过了?”

燕秋道:“是的,我是伤心过一次的了。我要说出来,不但是我伤心,恐怕你二位,总也不免有些伤感意味的。”

昌年料着这是话里有话,站定了向她望着。健生答道:“那是呵!人类总应该有同情心的。我们在那窑洞子外听到这话,就考量着是不是要来告诉你呢,当然我们也就有一种伤感的了。”

燕秋也对他望了一望,然后答道:“伤感还不止于此,我们要分别了。”

健生这倒也怔住了,说不出话来。燕秋道:“你二位千辛万苦,送了我到家乡,实在要告一段落了。现在我由家乡出发,还要去飘流,难道还好教二位陪着不成?”

健生道:“你不过是到兰州去,多的路也陪伴了。这一小截路,还有什么不可以陪伴的。”

燕秋摇摇头道:“我这回走,恐怕还不止于兰州吧;假使我父亲到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