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38回 旧侣难堪隔墙闻笑语 新交可敬解佩谢隆情

作者: 张恨水9,286】字 目 录

:“我对于共事的朋友,那是最为欢迎的。不是我说句放肆的话,现在交异性朋友的人,肯把友谊建筑在事业上的,那是一万人里面遇不到一个。”

力行笑道:“这可不敢当。你这是绕着脖子对我说好话的。其实人之富于事业心,这也是各人的兴趣问题。有的人喜欢游历,终年在外;有的人喜欢关门读书,大门也不跨过一步;有的人喜欢应酬,终年都在交际场里混着。”

燕秋笑道:“再不用解释了,我已经很明白。总而言之,你是个富于事业心的人。”

力行道:“杨女士不也是一位富于事业心的人吗?”

燕秋道:“我承认这句话,只是让我很感到踌躇的,就是我的才力太不行了。照说,我应当再求学五六年,才可以回西北来做事;只是我的环境不许可我。”

力行道:“你是一位可以战胜环境的时代姑娘,为什么说这话呢?”

燕秋道:“你又恭维我了。”

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彼此寂然,都没说话。

费、伍二人站在外面听着,彼此将眼光对照着,也有那一种说不出来的苦闷,好像彼此都感觉到不大适意。在这时候,恰好有一个店伙,提了一壶开水,由外面匆匆的走到燕秋屋子里去了,费、伍二人笑着勾了一勾头,放开步子向里走。健生这就高声叫道:“燕秋已经回来了吗?”

她迎出房门来,向两人点点头笑道:“程先生来了。你们请到屋子里来吧!”

费、伍二人想要不进去时,力行已是很快的踏出屋子来了。他首先伸出手来,和健生握了一握,笑道:“辛苦辛苦。”

说毕,又来和昌年握着手道:“辛苦。”

昌年笑道:“我们休息两天了,有什么辛苦?程先生刚到,那才是辛苦哩。”

说着话,大家同走进了屋子,首先看到那桌上,除了已经放下两只茶杯之外,还有一张纸托了些饼干,便笑道:“这还是南京带来的饼干,我以为早完了,不想还有。”

力行笑道:“果然的,在这种地方,还有西洋饼干吃,那是不容易的。我有好几个月没尝到这滋味了。”

燕秋见昌年、健生发出一种不自然的笑容,向后倒退着,坐到炕沿上去,四只眼睛全都射在力行身上,这也就觉得他们有点不合乎时代潮流,男女社交公开的日子,异性的朋友,彼此感觉说得来一点,这也是毫不足以介意的事情。他们两人,见了程工程师,便是这样不安,这不是一件奇事吗?她如此想着,也是感到不安起来,在炕上网篮里,找出一张旧报纸,把泥板桌上的饼干屑子,擦抹了一番,将一把茶壶,两个茶杯,全推着靠了墙放着。这屋子里只有一条短凳,和一张破木椅子。力行坐在短凳上,始终是带了和悦的样子,没有怎样介意。这倒让燕秋越是心里不安,以为他故意这个样子的,于是坐到那破椅子上,将手摸摸鬓发,却又站起来,把茶壶取到手上,掀开茶壶盖来看了一看,便道:“茶淡了,重泡一壶吧。这个县城里的井水最好,大家就多喝两杯吧。”

昌年道:“我们在外面走回来,弄了一身的灰,我们得进房去洗把脸。老伍!你怎么样?”

他说着这话,可把身子和头,同时向房门口一歪,作个向外的表示,眼睛可看了健生。健生拍着衣襟道:“可不就为着闹了这一身土,不得不洗脸吗?”

他说完这话,也就起身走出房门去了。昌年倒是走得从容一点,还回转头来向力行笑着点了一个头道:“程先生坐一会子,回头见!”

力行早是站起来,和他们谦让着。不过这不是他屋子里,他不便挽留罢了。

费、伍二人回得房去,砰砰的打着响,扑了一阵子灰尘;各要了一盆水,放在炕沿上弯着颈脖子,把头发根子都洗濯过了;当然是费了不少的时间。听听隔壁,力行还在那里谈话。他说道:“将来总有那样一天,长途汽车,可以很爽快的就达到新疆迪化的。听说顺河套子那边,由宁夏到哈密,无所谓路不路,全是荒地,汽车勉强也可以走的。不过由兰州到青海,经过甘肃、兰州直到安西,这两条路,终是要修的。”

燕秋道:“安西是甘肃最西的一县,到玉门关了,有许多报纸上常是登安西的地名,改过来作西安。这一差,差到三千里路了。”

健生走进一点,左手拿了毛巾,右手掩了半边嘴,轻轻的向昌年耳朵边道:“你听,哪里有这么些个废话,这话全是值不得一谈的。”

昌年笑笑,可是并没有怎样对这一句话作一个表示。健生将手巾随便扔到脸盆里,忽然想到头脸脖子,全己洗得干净了,还放手巾下去作什么,于是把手巾提起来把水拧干了,将手巾把随便的放在桌上,转身就将一脸盆水朝外泼了出去。两手拿了空盆,人斜靠了门框站定,眼望了院子的坦地,有些白色,似乎是月亮升上来了。仿佛回家的时候,外面还是很光亮的,不想这一会子工夫,天色就黑了。光阴是真快!正这样的出神,却听到隔壁屋子里嗤嗤的笑了一声,接着燕秋低声道:“将来有回到隆德的机会,这无线电收音机,实在是少不了。这不但可以听些音乐戏剧,而且还可以听些新闻。”

力行笑道:“若是遇到了开跳舞音乐片子的时候,还不妨来两套跳舞呢。”

健生听到这句话,好像是他挨了人家一句骂一样,左手拿了盆,右手捏了个大拳头,在盆底上,就是咚的一拳。昌年却在屋子里跳着叫起来道:“糟了糟了,这是怎么好?”

健生被他的话惊醒,回转头来一看,昌年将一个手巾把,猛可的炕上一抛,抛在被面上。健生道:“湿淋淋的东西,你为什么向被上抛?”

昌年哦了一声道:“你也知道湿东西不能随便抛!你怎么把手巾把放在我的书页上呢?你看,这可糟了,我这本书已经是没有用了。”

他说着,手里提起一本书来,高高的悬着。那正是线装书,而且还是粉连泗纸的,经湿手巾一浸,实在不成样子了,因道:“你是怎么弄的,怎么会把一条湿手巾,放到书上去呢?”

昌年笑道:“你问我吗?我问谁呢?你以为这是我所做的事吗?”

于是将手指着墙上一颗钉子,那钉子上正挂了一条手巾。微笑着道:“我的手巾,可在这里呢。”

健生将右巴掌抬起来,连连的擦了几下脸,笑道:“我真想不到,我怎么糊里糊涂的就把手巾放到你书上去了?”

昌年慢慢的放下手上那本书,架了左腿,坐在炕沿上,却慢慢的去抚摸下巴道:“你是一个研究科学的人,无论什么事,你都要科学化;当你用耳朵的时候,你就不肯去用眼睛。”

健生道:“我用……”

说了两个字,把两手分开一撒,作个什么都算了的表示,然后微笑道:“我真不成。”

昌年对他脸上望了许久,才笑道:“并不是成不成的问题,是……”

他也只说了一句似通非通的话,看到桌板上点了一根洋烛,在火焰边缺了一个小口子,只管向下滴着烛油;这就拔出衣襟上的自来水笔,将那缺口堵住,口里念着诗道:“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流泪到天明。”

健生因他挡住了烛光,在一旁站着看不见,就向炕上横倒下去,口里笑道:“我也来两句诗:闭门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趁了这个时候,我得休息休息。”

昌年把那洋烛的缺口,堵了又堵,混过很久的时候,偶然回过头来,拍手笑道:“糟了!糟了!老伍!你这是怎么了?我真有些不解。你这是怎么回事,接二连三的,只管出毛病?你这随便一躺不打紧,可又躺在那湿手巾上面了。”

健生跳起来叫道:“哎呀!糟透了,怪不得我这脊梁后面是冷冰冰的呢!”

回头看时,那个手巾把,都让他压得扁平了。昌年笑道:“你这人真是糟糕。无论做什么事,全出乱子。”

健生笑道:“我也瞧出来了,我今天是有些身不在心上。”

昌年道:“可不是心不在身上吗?连心不在身上四个字,你也说成身不在心上了。”

健生一面脱着上衣服更换,一面格格的笑,这才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一阵皮鞋响声,分明是程力行走了。

果然的,不多大一会子,燕秋很高兴的跳了进来,向二人笑道:“我们明天走吧。”

昌年站起来,望着她道:“明天走?你不是说,还不能吗?”

燕秋道:“我原来的话,是怕程先生今天赶不到;现在程先生赶到了,路上一切事情,都有他给我们设计,就不必顾虑什么了。”

健生道:“其实我们也用不着请人给我们设计,我们由下关过江,一直到了这里,也全不是大家胡来胡撞的吗?又有谁给我们设计呢?”

燕秋道:“此话诚然。现在程先生还给我们想法子,把他们工程处运材料的车子,空出三个人的地位来,那材料车子上,是没有搭客的,我们不是很宽裕的吗?再说,向西这一大截路,我是没有走过,大家全嫌生疏,搭人家的车子去,一路都有个指导,那就熟识得多。而且……”

她忽然笑了一声,把所有的话,给打断了。昌年说道:“听你的话,好像还要更进一步。你看,还有什么好处呢?”

燕秋道:“并不是说到什么好处,你想,人家一切都替我们办好了,我们对于人家,也是盛情难却,怎好不去?有这顺便车子不坐,一定还要花钱去搭车,我们也未免太傻了。”

健生笑道:“我们也并没有这种建议,说是定要花钱才痛快。”

燕秋随着一想:可不是吗,人家也并没有说不坐公路上的材料车,自己为什么先急起来?便笑道:“我这是预先声明一句,怕你二位划清了公私的界限,不肯坐公家的车子。”

昌年道:“这同没票坐客车不同,根本这种车子不营业。我们坐这车子去,车子是烧那些油,跑到兰州。我们不坐这车子去,他也是要烧那些油,跑到兰州。”

燕秋笑道:“我也是这样说,所以程先生提到让我搭公事车子去,我就没有推辞。”

健生在屋子里转了几转,把一只脚搭在破椅子上,两手环抱在胸前,对昌年叫了一声老费!昌年看他踌躇了许久,忽然喊叫一声,分明还有许多话要说,这就向他一摆手笑道:“我们抬了半天的杠,不必再抬了。燕秋既是预备明天走,我们到这里来,很得着符县长一番盛意招待,趁着今晚无事,我们到县公署里去辞个行吧!”

他口里说着这话,已经是站起身来向外面走着。健生道:“咦!你这话倒有些奇怪,我并没有和你说一句不同调的话,怎么说我同你抬了半天的杠呢?”

昌年已是走到房门外去了。他口里依然答道:“怎么不是抬杠?譬如我说:要去向符县长辞行,你就不理会这件事,这也不是抬杠吗?”

他越说越向外走。健生听了这话,更是不解,只得跟着追了出来问道:“老费!你这是怎么回事?我真不解。我哪里和你抬了什么杠?”

昌年只管在前面走,头也不回。一直追到大门外,健生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的叫道:“喂!你这是怎么一个说法?不要乱走,把话先交代明白了。”

昌年反过手来,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你真是一个大傻子!你对着燕秋,在表面上,老是表示着那愤恨不平的样子,她那种人,有个什么看不出来的吗?她不过是我们的朋友,并不在朋友上面再加有什么关系。她有她的恋爱自由权,她更有她交朋友的自由权,凭着什么权力,我们可以干涉她?”

健生呆了一呆笑道:“我并不是要干涉她。朋友对于朋友,总要彼此忠实。我看她对于那位程先生,是过分的忠实,对于我们呢,总拿着那不屑之心来相待,好像我们对她,向来是没有一点真心的。千里迢迢,吃尽了千辛万苦,难道这全都是假的吗?这样一想,所以我是很气。”

昌年笑道:“这样子你就生气,假使她嫁了姓程的呢?”

健生道:“她嫁姓程的吗?哼!”

在这一句话里,他是含着无穷尽的怨恨,可是也不曾在言语里面说出一个什么办法来。昌年笑道:“你说我的话怎么样?反正我们也不能干涉人家嫁人吧。”

健生把两手插在裤袋里,慢慢的跟在昌年后面走。这大街上虽是漆黑的,所幸这黄土的地皮,却是很整齐。随脚走去,走了一截黑暗的冷街,健生道:“你要到哪里去?真要到县衙门里去辞行吗?”

昌年道:“辞行不辞行,那都在其次,这里所最要紧的,就是把你拉出来,告诉你一句话,叫你别让她太难堪了。现在你出来了,我的目的已达。至于到县公署去不到县公署去,那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健生道:“哦!原来如此。你对于她,倒是很原谅的。”

昌年道:“事到于今,我们不原谅她,又待怎么样?”

健生道:“那么,她一个人在旅馆里是很寂寞的,我们回旅馆里去陪着她吧。”

昌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