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38回 旧侣难堪隔墙闻笑语 新交可敬解佩谢隆情

作者: 张恨水9,286】字 目 录

笑道:“你心肠一好起来,那又太好了。在三小时以内,我是不愿回去的。”

健生见他说得这样的肯定,这内里自必也有什么原因,便道:“那也好。我就随着你到县政府去吧。”

两个人到了县署,符单骑正赶上一件高兴的事,见他两人来到,赶快叫听差炒了一大盘子鸡蛋。家里有酒,开了两瓶,大家开怀痛饮,谈起天来。大概由六点钟谈起,一直谈到深夜十时附近,才分手回饭店里。

燕秋屋子里,还是灯火辉煌的;同时,叽哩咕噜的谈话声,牵连不断。费、伍二人的本意,都只想悄悄的走过天井去,殊不料还没有走到天井里,对过的手电灯一闪,却是力行大步子走了出来了。他笑道:“二位才来,我在这里候驾多时了。”

健生道:“程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力行笑着道:“来得很久了。我们的车子,已经到了。刚才我对车上人说了,没有我的话叫他们不要开车。我就是在这里等候二位一句话,明天走不走?”

昌年道:“我们两人是无所谓的。杨女士走,我们走;杨女士不走,我们也不走。”

燕秋也跳了出来了,笑道:“我为什么不走呢,我正为着你两位不来,等着有些发急呢。”

二个人说着话,一路向隔壁屋子里走了来。力行打着手电灯,燕秋掏着火柴盒子出来,擦火点烛。昌年笑道:“这却不敢当,倒要你二位来替我收拾屋子。”

燕秋笑道:“咦!我们这样熟的朋友,还要客气吗?”

昌年笑道:“有道是礼多人不怪。”

说着话,大家也就在炕上凳子上分别坐下。燕秋向他二人脸上看看,架了腿,两手互搓着一只衣摆角,先是低着头,然后扬着脸微笑道:“我猜你二位准是到县公署里去了。我本来要派人去请二位的,可是又怕你二位不在那里。扑了一个空,倒不要紧;也许又劳那符县长的驾,到这里来一趟,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

健生和昌年全坐在炕沿上的,就偏过头来向昌年看了一看,微笑道:“我们倒不知道有人等着我。要不然,我就回来了。”

燕秋刚待张嘴说话,力行就插言道:“那没关系,我就是在这里等着二位,还是和杨女士谈天呢。好在这是明日早上的事,在今天晚上,随便什么时候决定,都可以的。现在二位既是说以杨女士的意思为转移,这就算妥当了,回工程处去的时候,我告诉他们一声就是了。夜已深了,三位明天还要起早,我不能在这里打搅,先走了。请各位安歇吧!”

说着,他就起身走出了房门。燕秋自然是跟着后面去送的。昌年也就一面陪着说话,一面跟了出去。健生走到房门口,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却不送了。

燕秋送过了客,依然陪着昌年走到这边屋子里来。她站在屋子中间,先不坐下,向费、伍两人的行李全看了一看,因道:“我在隆德未动身之前,还有几句话,想同两位老朋友谈一谈。”

她原是向炕头边一只网篮打量的,说到了这里,这就回转身在破椅子上坐下;同时脸色正了一正。费、伍二人看她这种态度,这就知道下面有一段大文章要说出来。虽是不愿听,可没法阻止她不说。因此两人就同在她对面的炕沿上坐下,而且还对着她笑。燕秋胸挺了一挺,似乎是自己壮着自己的胆子,因道:“我并非是对二位一再的说客气话,我自己总觉得要朋友帮忙可以,要朋友受累就不可以。你二位好意,陪我向西走的决心,也是表示过好几次了;不过我仔细的想起来,在我总是有点受之有愧,而且我也很后悔,不该邀着朋友到这老远的地方来。”

健生不等她说完,抢着道:“燕秋!你不是老早老早的声明过了,彼此全不必客气吗?我们一路走来,谁也没有提到该不该的话,现在你突的说着这话,倒好像我同昌年都和你生疏的了。”

昌年随着这话,笑了一笑,倒也没有提到别的什么。燕秋虽知道健生向来说话鲁莽的,却从来没有这样中肯,也是随了他这话把脸红着,勉强的笑道:“生疏两个字,我怎么敢说。也许是我自己年事太轻了,对朋友有许多顾全不到的地方。我对于这点,自己究竟不能不检讨一下。因为我想着,到了隆德,本来是大家认为可以告一段落的所在了,殊不料到了这里,还是跟着向前走。朋友是为了我走才走的,而且昌年刚才也说过了,我对于这一点很觉得有些不安。因为假如是我到了这里,就不走了,二位不就是帮忙帮到底,可以回南京去了的吗?所以我在未走之前,再向二位表示一种谢意,而且说句实在话:若是你二位向前走还有什么困难的话,就不必客气了。”

昌年向健生笑道:“你听这话,究竟是谁客气?老朋友应该说这样的话吗?”

健生道:“燕秋要这样的问,教我们做朋友的,倒也没有法子好答复。仔细想想,我决没有客气过吧。不过燕秋真无须乎我们送的话,似乎……”

说着,用手搓搓脸腮,向昌年笑着。燕秋笑道:“怎么能够无须乎的话!好了,这话我们也不必说了,请二位收检东西,早些安歇,我们明天六七点钟上车。”

说着,站了起来,还操了英语,说句晚安,然后蹦跳着回到她自己屋里去。

昌年向健生点点头,轻声说道:“你很行。”

健生道:“我怎么行?”

昌年向他连摇了几下手,又对着墙,连连指了隔壁。健生笑着低声道:“这也无所谓,何必指手指脚!”

昌年展着炕上的被,却大声道:“睡吧!明天好早些起来。”

健生也大声道:“睡吧!明天早些起来。”

在这两句话之后,这边屋子,才算寂然无声了。

到了次日早上,天空还是浮着淡青色,燕秋就起来了。首先打开房门来,向隔壁张望,就看到房门还关得铁紧。本待张口就叫醒二人,却想到昨晚分手的时候,彼此的言语,有点儿不大相投;于是向门上看看,还是闪开,故意的大声叫着店里伙计,把隔壁二人惊醒。伙计们进进出出,脚步响着,果然的,随着昌年也就开门出来了。他道:“我们就走了吗?”

燕秋道:“不先吃一点东西,回头还要去看看符县长。”

昌年道:“我们昨晚已经告别了,今天不便再去。”

燕秋道:“那末,你二位在店里预备早饭,我去一去就来。”

费、伍二人,当然是没有异议,不料她说话之后,就出门去了。

直到两小时后,太阳高升到土墙上来,力行陪着燕秋缓缓的走了回来。昌年背了两手,只管在门外来往徘徊着。看到力行,立刻向前抢上两步,和他握了手,连连摇撼了几下。力行笑道:“你二位吃过了吗?我就怕你二位在饿着肚子等候我。”

昌年想着:这话可有点奇了。我们吃饭,为什么要等着你来吃呢?燕秋也跑向前一步,向二人点了头道:“我已经吃过饭了,倒累你二位久候。你两人吃饭吧,我等着你再上车。”

昌年虽是十分的能够忍耐,但是对了燕秋这种行为,也不能坦然受之,便笑道:“准是叨扰了程先生一顿吧?”

力行笑道:“也谈不上叨扰,费先生请去用饭吧。一会子工夫,车子也就开过来了。”

昌年想着:这倒没有什么话好向下说,自邀了健生,到店堂里来进早餐。

燕秋看到他二人在这里吃东西,一个人可不便引着力行到屋子里去谈话,就在店门口一张小桌子边,两人分开,对面夹桌子坐下。燕秋两手离开桌子,吹了几口灰,随后又将手胳臂按在桌子上,这才先笑了一笑,然后扬了眉向力行道:“不想在这样很深的内地,还得着程先生这样一个人帮忙,真是出乎意料,我不知道要怎样感谢才好!”

力行笑道:“杨女士要说这话,我就无地自容了。我所办的,全是惠而不费的事,那实在算不了什么。”

燕秋道:“论到帮忙呢,当然费先生、伍先生出的力量很大;他们是由南京送着我到这里来的。不过论程先生的志趣和事业,虽是新朋友,我们可是十分敬重的。”

她说着费、伍二人的时候,也曾回转头来,向另桌吃饭的人看了一看。可是费、伍二人自去吃锅盔同炒鸡蛋,却不曾理会到燕秋会谈到他们身上去。燕秋见他们并不怎样介意,也不再说到他们,又向力行道:“我这个人似乎有点和别人不同,对于私人交情,我有时也许清淡些;可是对着国家和社会上所需要的人物,纵然是交情很浅,但我也有那至诚的敬意。”

力行笑着一伸懒腰,连连的笑道:“这样说着,我更是不敢当了。”

他说完了话,似乎也感到自己放浪一点,立刻把身子坐正来,而且扶着西服上身的衣领,轻轻儿的扯得平直了。这就对燕秋正了颜色道:“说起来,我究竟是很惭愧的。我说了许多帮忙的话,并没有什么事实表现,仅仅只是找了一辆顺便的汽车,送三位到兰州,说句套话,这也就不成敬意了。”

燕秋说道:“提到了这句套话,我倒想起了一件事。”

说着,把大襟上夹的一支自来水笔,拔了出来,两手捧着,送到力行面前,笑道:“这当然是一点很微薄的东西。但是我听到程先生说过,正缺少一支自来水笔应用,所以不管是不是旧玩意,我就大胆敬送过来了。”

力行道:“这个我可是不敢拜领。有道是君子不夺人之所爱。”

燕秋道:“一支自来水笔罢了,也谈不上什么爱不爱!”

力行道:“随身用的东西,总是缺少不了的。我有得用了,你呢?”

燕秋道:“我箱子里还有一支旧的,你收了吧。”

力行也是两手捧住了笔,只管将四个指头捏住了转着看,笑道:“这一支笔……”

他那两只眼睛,都全注视在自来水笔上。燕秋笑道:“用旧了的东西,实在说不上一个送字,这不过是聊表敬意而已。若是程先生嫌这东西太菲薄,我也没有法子强逼程先生收下。”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虽是带了笑容,可是眼皮带了那长长的睫毛,向下沉落着;似乎带了一分羞涩,而且不大高兴的样子。力行笑道:“既是这样说,我就收起来了。”

说着,站起身来,把那支自来水笔在衣襟上挂了起来,挺了胸脯子,把手还抚摸了一下,脸上带了微笑。

在那边桌子上吃饭的人,始终是在吃饭,不理会这边的事。直等力行把自来水笔已经挂好了,他们也就跟着站起身来,向门外张望了一下。力行回头看到他们二人已是在衣袋里掏出手绢来,擦抹着嘴唇,这就向他们点头道:“二位吃完了,我这就去叫车子。想不到等了这样久,车子还没有来。”

说着话,人就向店房门外面走。这时,匆匆的有个穿短制服的人,跑了过来,向力行道:“车子就开过来吗?”

力行道:“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不开来?这里几位,已是等得很急了。”

那人答道:“工程师不是说过了,有话才来吗?”

力行回头一看,费、伍二人全在身后,这倒教他难于答复,因笑了一笑道:“我也忙糊涂了,你们就开了车子来吧。”

他只说了这句话,也就回转店堂里来。这时,店里的行李,已是由费、伍二人陆陆续续的搬到店门口滴水檐下,只等汽车来就搬上去,大家是叉了两手,在店门口徘徊,静等汽车到。当力行掉转身走过来的时候,费、伍二人眼快,同时看到他那西装小口袋上,挂了一支自来水笔。这是一路之上,向来看到在燕秋衣襟上的,于今是公然的悬在他的衣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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