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着大片的空地在外面。邻居家里,天天动着工,盖起房子来,直等把他自己的基地,都盖起了房子,眼看到我们这空地,还荒在这里,没有人过问,为什么不占了去呢?”
昌年笑着点头道:“这大概因为燕秋是西北人,对于西北的事,就说得这样的沉痛。”
燕秋对他笑着,正想说什么,车子一转弯,这就看到了一角翦亭,矗立在半环城墙上。汽车司机生说:“这就是静宁县了。”
车子进了城,这里也和经过的许多县城一样,总是一条由东而西的大街,这条街,虽是不能和平凉打比,那比之隆德,却是好许多倍了。走到街心,一家酒饭馆店门口,车子就停住了。车后身先有两个人,跳下车来,开了车门,站在车下陪笑道:“三位先生下车来吃点东西吧。由这里过去,要走一大截荒凉的地方,要想吃喝,那是没有的。”
燕秋道:“饿却是不饿,既是说到前面找不着东西吃,我们就下车吧。”
大家一同走进店时,在中间找了两副座头。他们主人方面同来共有六个人。有四个人在另一桌坐着,这边却是一胖一瘦两位,来陪燕秋三人。那胖子不到三十岁,穿了一身黄帆布衣,戴了一顶堆着尘灰的黑呢毡帽,黑黑的圆脸,还有许多胡楂子,倒像个军人出身。大家心里全疑心是一位监工的工头。他很客气,亲自提了一壶茶来和三个人倒茶。三人虽欠身道谢着,却没有不敢当的表示。那一位瘦子,却始终站着没说什么。那胖子操了山东音,把店伙带到一边,商量了很久,方才过来,笑道:“这地方虽比隆德方便些,可也只有猪肉和鸡蛋吃。”
燕秋道:“我也知道,程先生一定吩咐二位招待的。其实出门的人,大家全应该随乡入乡,不要怕吃苦。”
那胖子同瘦子在下首坐着,笑道:“三位不必管这些,搬来了吃就是。在这种地方请客,反正不像在南京上馆子那样花钱。”
费、伍二人听说,倒有些不解。难道馆店里的帐,还是由他会东不成?健生料他一个老粗,不懂外国文,就操了英语,向昌年道:“人家挣钱不容易,我们怎好教人家花钱?”
昌年也大意了,用英语答道:“或者程君交钱给他,托他一路会东的。但是我们决不好意思领受。”
那胖子却回答道:“那没关系呵!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管是谁的?”
昌年倒吃了一惊,看他不出,他竟是很懂英语,这次不是一个中学生程度的人,不由得红了脸道:“因为程先生在隆德说过了,他预付了招待费的。其实他不过是这样说,免得我们在路上推辞。”
胖子笑道:“我和程先生是老同学,他的钱,我的钱,都全没关系。而且这样微微的招待费,实在也不足挂齿。”
燕秋听了,这也有些惊异,就欠了一欠身子,笑问道:“你先生在哪里和程先生同学?”
胖子道:“在南开,不过他比我高两班,后来他出洋去了,我就转入了交大。我们都学的是土木工程,毕业之后,不觉又混到了一处。”
费、伍二人听说,不由得暗暗的叫一声糟透。自己是一个大学没有毕业的人,倒在老前辈面前卖弄英文,而且刚才在大家面前那样托大,一点也不客气,而今要和人家谦逊,前倨而后恭,更现着势利眼。健生脸上有些泛红,倒说不出什么。昌年这就大声笑道:“那也好,就叨扰你阁下的吧。我们一路行来,全是马马糊糊的,只管沾别人的光。”
经过他这一番笑谈之后,这就表示着,刚才那般托大,也不过是开玩笑,就不足介意了。
经大家有意无意之间,在谈话里面探询着,这就知道那胖子姓贾,叫耀西,是这条路上一位段工程师。那位瘦子姓刘,叫明德,是一位工务员,也是南方一个大学里混过几年的。比起程度来,费、伍、杨三位,是比人家差得多,把人家当了一个工头,这真是太不自量。一会儿,店伙端上饭菜,炒肉、煨肉、白切肉,倒有三大碗,另是一碗海带丝煮肉汤。各人面前,除摆了一碟馍而外,居然有几碗大米饭。虽是米带着灰黑色,还有不少的稻子;然而在这偏西的所在,已是难能可贵的了。燕秋站起来看另一桌上,只有一碗韭菜炒肉丝,和两盘馍,便道:“贾先生!你何以对我们特别优待?那一桌只一样菜。”
贾耀西笑道:“今天算我们来的不凑巧,县老爷正请地方绅士,这馆子里肉,全卖完了。为的是我们来头不小,才分这几碗肉给我们吃,几位勤务,只好委屈他们一点,菜要用来请客了。”
燕秋向那边桌子上看看,这就笑道:“我想公务员,都像你们这一群,那就真是平等了。所以我对于程工程师,是非常钦佩。一个留学生出身的人,不在繁华地方住洋楼,到西北这穷地方来吃黑馍,这是平常人所办不到的事。”
贾耀西对于她这话,却没有答复,眼望了大家,微笑一笑。
吃完饭以后,昌年在身上掏出钱来,却没作声呢。贾耀西可就向他们摇摇手道:“费先生不用费事,我们早已存钱在柜上的。”
燕秋道:“昌年!我们就不必客气了。一切都心领,将来得着机会,我们再谢人家吧。”
正这样说着,旁边一个勤务,却在车上提了一个食盒子下来,装上了三格子菜,又把一个小柳条篮子,盛了一大篮子黑馍,提上车去。燕秋道:“贾先生买许多黑馍作什么?难道前面几站,黑馍都买不着吗?”
贾耀西道:“不一定有的。我们有了来宾在车上,总不便让来宾挨饿,所以事先就预备着。”
燕秋道:“为了我们三个坐揩油汽车的,倒叫你们费上许多事,我实在不过意。”
贾耀西笑道:“这算不了什么。我们在这条路上熟识一点,就不妨和三位多帮一点忙;将来我有到南京、上海去的时候,也少不得要你三位作引导的。”
说着这话,他又亲自拿着两个热水瓶子,灌了热水,送到前面车座里去放着。燕秋笑了拍着两手道:“这可了不得!我以为贾先生是自己预备茶水,所以没有过问,原来贾先生是替我们灌水的,这可是不敢当。而且我还有个要求,这车子的前座儿,我们实在不应当再坐了。”
贾耀西道:“我们自己和勤务坐在一处,这是无所谓的。若是我们自己泰然的在前座上,把客人扔着在勤务一处,朋友虽然不见怪,我们自己,也觉得有些托大。”
他说到托大两个字,似乎有点异样的感觉,忽然把音调矮下去,说得人家可听到也不听到。杨、费、伍三人,全都感着有点儿惭愧似的,这就低了头,大家悄悄的上车。他们这样一来,贾耀西也透着更尴尬,于是充了大方的样子,走到车门边,点着头道:“这就开车了。出了城,也就开始要钻荒山,荒凉是跟着我们来了。”
说着,他关上了车门,还把手比着头样高,扬了一扬,然后笑着向后面车身上去了。
车子开了以后,燕秋对昌年道:“我们总算得了一个小小的教训;同时,我也感到一种兴奋;人家全是大学毕业的人,还这样穿着工人的装束,实行工作起来。我们读了几年书,老实说,连常识还不见得充分,居然在人家面前充先生,真有点惭愧了。依着我原来的意思,最好马上就和故乡做点事业,现在我感到不再念两年书的话,像今天这样的橡皮钉子,恐怕还不止碰上两三次呢。”
她这样很忏悔的说,以为是应当的;可是费、伍二人,当了司机生的这里,那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健生心里在那里想着,口里却不禁自言自语的道:“这里面有问题的。”
燕秋回转脸来,向他钉了一眼,不由得脸上浮出了诧异之色。健生把脸正着,向外尽管去看风景。
汽车在静宁城西,只跑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祁家大山。这山虽没六盘山那样高,可是远远的看到山峰突起,淡抹着一些似尘烟的青云,也就相当的伟大。因为山峰是连成一座屏风样子的,上山的公路作了很长的之字形,本是向北走的,公路先向南斜上四五里之远,然后折转身来,再向北斜上四五里。在山上层路的汽车,看那下层路追来的汽车,像一只小虫,参差而过,一望之下,很令人感到兴趣。汽车跑过两个山岭之后,在山腰的南边,闪出一个小谷。在谷的中心,果然有一口池塘,约莫有两三亩地那么大的面积。水的颜色,在日光下映作淡绿。谷风由水面拂过,吹起层层的鱼鳞浪来,非常之好看。昌年道:“这大概就是程先生介绍给我们的碧水湖了。这在我们江南随便什么村庄,也不少这样大的两三口池塘,哪里够得上一个湖字的称号?”
健生笑道:“庄子秋水篇上,倒有这么一段文字:说是山沟里的水神,等到秋天涨了水,自以为大的了不得,一直顺流到了东洋大海,才知道以前是少见多怪。”
燕秋红着脸,向他看了一眼,鼓了腮帮子道:“你说这话,是说介绍的人呢?还是说替这塘取名的人呢?或者简直是说西北人呢?”
健生见她很是生气的样子,不由得呵哟了一声,笑道:“言重言重!”
燕秋可也不再说什么,两手抱了腿,斜斜的坐着。
车子又约莫走了一小时,过了两块高原,便到了一片山岗子脚下。司机生掉转头来,向三人笑道:“这就到了华家岭了。”
三个人对于华家岭的威名,一路之上,也是久久领教,总以为这座岭是了不得的高大,现在看起来,不过是片乱山岗子,大家也就觉得是过于小心。正估量着,汽车就跑上了那山岗子。这里的公路,倒现着省事,那工程就是顺了山岗顶上挖削平了前进的。山岗牵连着,来回转折的向西通着,公路也就依了山岗的形势,来回转折。车子这样走着二三十里的时候,大家也不感到这有什么特别。后来向周围看看,仿佛像初上华家岭来的风景差不多;只是山岗的两边,凹下长狭的山谷去。在山谷之外,又套着两层山岗子。走了许久,好像还在原处奔跑。燕秋道:“呀!这汽车是走错了路,绕着山梁子跑回来了吧?”
司机生笑道:“这里并无第二条公路,怎么会走错?”
燕秋道:“我记得上山不多久的时候,左边山沟里,有两幢矮屋。右边的山谷,像个葫芦。到了这里,完全是那个样子。”
昌年嘴向前一努道:“不!你看迎面有座高些的山头,那上面有个碉堡,这是以前没看到的。”
燕秋笑道:“我也料到,未必就真的走了回去了,只是看前后的风景,找不出一个特异之点来。健生!你看得出什么不同的风景来吗?”
健生被她顶撞了两句,心里头那分不自在,恨不得跳了起来。只为要顾全友谊,呆坐不敢声张。这时燕秋叫到了他的名字上来,他可不能不理,回头来看着燕秋,而且她还是满脸带着笑容呢。这也只好答道:“对了,我也觉得这些童山,过于枯燥。外山套着里山,里山又回护着外山,这样许多懒蛇似的形势,在其圆如盖的天空下躺着。怎么这样大的地方,看不到一棵树?”
昌年笑道:“不但是没有一棵树,我也留心了许久,找不到一块石头,还看不到一滴水。这个地方,实在要说荒凉的了。”
燕秋笑道:“健生说这许多山梁子,像一大堆懒蛇;这譬方太好,可不就是那个样子吗?咦!又走到像原处的地方了。你看那个三角尖的山上,盖着那一个圆式的堡子。”
司机生听他们说话,总是微笑,这时才插嘴道:“这里前后好几百里,全是这样无穷无尽的山梁子的。凡是山梁子高些的地方,就有一个堡子,自然是处处同样。”
昌年道:“在这种地方走,若是不带了指南针,那一定会迷路的。山岗子左右前后围抱着,看不到一棵树,也找不到一个人家来作记号。山梁子差不多全是一样高;最妙的是两边洼下去的盆地,也是方块子田层层下去,或者半截葫芦式,或者半弯月亮式。”
健生摇着头笑道:“你这个譬方太美丽了。我以为像破皮鞋;或者像块破瓦。”
燕秋向他看着,微笑了一笑,大家默然了一会,都静静地去观察这里环境。
实在的,这汽车所跑的山梁子,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引起美感。虽然山上也长了野草,只是这草长得太稀,随处可以看到黄土地皮;仿佛是那生秃疮的人,头上也稀稀的有几根头发,只是让人看着替这荒凉的地皮可怜。因为山左右绝少人家的缘故,路上也很少看到行人,往往当汽车跑过山梁子转弯的所在,荒凉之中,更显着幽僻,就有野兽飞跑开去。这野兽以黄毛兔子为多,也有尖嘴瘦身子的狼。它们以为汽车是一只兽王,跑得很远的地方,还回转头来看着。此外,要到草长得深些的地方,在草里面露出一团团白色的东西,才是人家放的羊群。这羊群也有两三人看守着,各戴了斗笠形的草帽,手上拿着一根长鞭子,身边总有两三头毛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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