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动不得。那被打的东西,一棍子正中在头上,也躺在地上,正是一头饿狗。它睡在窑洞里的时候,大概也是奄奄一息,看到有人来了,就孤注一掷的窜出来用力就咬。不想旁边还有第三者给它一棍,它经不住就倒了。我父亲蹲在地上,喘着气望了那狗。我二哥懂了,又在狗头上敲过几下,才把狗打死了。这时,倒让我父亲为难起来。你说怎么着?白天拖了这条狗回去,怕有人要分;到晚上再拖回去,又怕山上的狼要来抢。因此,父子二人拖了这条狗走一截路,徘徊一阵子,直等天色昏黑了,才回家来。我们家有了这条狗,立刻剥了皮,煮起肉来吃,这自然是过了个快活年。
可是天下事就是这样不平等。我们隔壁街坊,也是个穷人家,而且也没有人力,只有个老婆婆,和两个儿媳妇。她大儿子是死了,二儿子又当兵去了,只剩下这三个女人。我们虽穷,还能出外去找些树皮、草根来吃。她家不行,只有硬挨饿的了。因此如此,所以不经饿的老婆婆,首先倒下,就在过年的这晚上,这老婆婆活饿死了。我们听到隔壁的哭声,由我父亲去打听才知道是如此一件惨事。在她们家挨饿的时候,街坊自然不能天天去帮助她们;如今这老婆婆死了,她们家一无钱二无人,不能硬看着死尸停在家里,所以我父亲聚集了许多街坊,就在当天晚上,将死尸抬了出去,在山梁子下,挖坑埋葬了。这埋葬的法子,也是特别;棺材固然是没有,就是香烛纸钱,平常丧家再穷也要办的,这时也没有;只是找了些破旧麦粉口袋,将死尸一裹,放到土坑里去了。这好像是和我自身不相干的事,用不着告诉诸位的。可是到了第三日,惨事就发现了。原来挨饿的人气力不够,埋葬得不深,被七八条野狗知道了,不知从何而来,将掩埋的浮土完全扒开。于是把这位饿死的老婆婆分着吃了。有人看到,不敢去追逐,邀了许多人追到那土坑边去,整个儿死尸首是没有了,只是些零碎血肉和泥土杂在一处。大家看了心里难过,赶快加上泥土,重新掩埋起来。所谓心里难过,并不是看到狗吃人而已;因为许多人都吃过狗肉的,如今眼睁睁狗吃死尸,分明就是间接的人吃死尸。
父亲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我们在外面屋檐下,还藏着一条狗腿,就不忍心去吃。其实我们也就是那一会子难过。就从这个日子起,饿死人的消息,天天有人传说着。野狗吃死人的事,也毫不足奇。这是为什么?因为在两个月之后,由死人不用棺材,又进步到死人不埋了。死人所以不埋,也有道理的;譬如在一个村庄里,原来有四五个窑洞子,四五家住户,跑了三家,只剩两家;这两家人先饿死的,有后死的来埋;这后饿死的,留了死尸的窑洞子里,当然是陈列着等狗来吃了。以前我们打狗吃,那狗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自从死人加多,狗到处有人肉吃,就变了个样子;长得又肥又大,卷了一条长毛尾巴,睁着两只通红的眼睛,见了人,露了雪白的尖牙,鼻子呼呼作声,简直要吃活人了。这时,也不但狗吃人,山上的野兽豺狼野猫这些东西都吃人。因为食草的野兽无物可吃,渐渐稀少,食肉的野兽,只好吃人了。这样一来,我父亲出门去找粮食,又更加了一层困难;就是一个人不大敢走,晚上也不大敢走。我们依然是靠了树皮玉米芯这些不能下肚的东西,来维持生命。
有一天,我父亲一个朋友来了,他说“守一!你还是愿意死在隆德呢?还是打算逃生呢?现在,借无可借了,卖无可卖了,要偷人家的,也无可偷了。据我打听,在两三个月以前,老百姓还有点粮食埋在地下;可是自从城里的军队到乡下去清过两回乡以后,老百姓那些埋着粮食的也就光了。并不是军队直接向百姓勒索,不过他们有了县官派的委员跟着,老百姓若不把粮食拿出来,委员就把老百姓吊起来,悬在高地方,轻是鞭子抽,重就是用烟头熏。老百姓就是铁打的,也熬炼不过,只好将粮食拿出来了。军队呢,他们是依然符合不扰民那句口号。但是,据我看来,实在是不容许我们住下去了。我们只管住下去,有一天拿香火来熏我们的时候,我们拿什么东西来给人家呢?依我的意思,现在已经不十分冷了,我们向东走吧。我决定了,明日就走,走到哪里是哪里;饿死那也是情愿的;总比在这里死守的好。”
我父亲被他这一番话打动了,就也决定了走。
自然我们谈不上什么盘费,但是向东走上千里路,不见得随处都有粮食可以乞讨。为了预备绝粮起见,除带着干粮以外,多少总要带几个钱。可是这就是问题了,钱先不必提,就是要带着管两天以上的粮食,也很不容易。所以我父亲有了要走的心,却是没有可以走的力量。无可奈何,又混了六七天。有一天,父亲跑了回来,对我母亲说:“我们还是走吧,在这里吃树皮草根,未见得到路上去就没有树皮草根。在这里饿死了,我们也是懒死的。若是逃出去还是饿死,那在天灾,就不关于我们自身了。我们说走就走,明天一早就走。”
我母亲说:“逃命去我是愿意的。只是我们走,将来大孩子要回家来,可没有地方找我们去。”
我父亲听说,也是惨然,便说:“事到于今,那也没有法子。听说他的队伍,驻在平凉,我们这正要由平凉经过,能找到了他,也未可知。我们可以约定,这次逃难出去,不定在哪里分散,以后有一天得回甘肃,都得到隆德县那个破家里来。只要大家记住了这句话,忍耐着,有一天要团圆的。要不然,我们两个人死了,这两个孩子也是保不住。”
我母亲想着也是,就收拾了破破烂烂,作了两个包袱。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值钱的,只好将两扇木板,以及几担马粪,和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一齐卖给县衙门里的卫队长,换了三四斤杂粮磨的粉,用口袋装着,这就是我们要走上千里路的川资了。
第二日清早,我们和街坊告别,眼望着下了两扇门的屋子,不禁洒了几点泪;并不是我们舍不得几间黄土屋子,因为这次走,把里面的东西弄得精光,以后再想到一家子围在炕上过冬,是不行的了。我母亲尤其是可怜,在屋外看了不算,还走到那里面去张望了几分钟,这才拿了一根树枝当拐棍,叹了口气上路。我父亲挑了尽家所有、不上六十斤重的担子,我二哥背了个包袱,我也拿了根棍,一行四人,出了东门东去。街坊个个带了一张黄瘦的脸,睁了两只昏眼,站在门口望着我们走。既和我们庆幸要逃出枉死城;可是又和我们耽心:一路都是灾区,我们怎飞得过去?必然会饿死在路上。所以有些要好的邻居,拖拖踏踏,也跟着我们走出东门来。在我呢,年纪还小,有父母同着一路,换个新鲜地方过活也总是欢喜的。
我们出了隆德城,迎面的太阳,带了鸡子黄的颜色,由土梁子上升了起来。我们整日整夜的在土屋子里闷着挨饿,人是生气毫无,今天走到旷野里来,看到这天底下涌出来的太阳,心里好像开阔了许多。其实那还是我小孩子脾气,不知天地高低的感想。我父亲睁开眼来,看到那莽莽的高原一片黄土,他就愁着向前走去是不是有路可通?我父亲这种感觉,那是没有错误的。当天我们住在六盘山下面,因为人都走累了不敢上山,而且这山上,不断的出土匪;我们没有什么东西让土匪抢了去,听说土匪一样的挨饿,杂粮也是要的;加之我们两个小孩子,父亲也怕我们害怕,所以就在山脚下歇了。这山脚下是陕甘要道,本来还有几家客店。可是我们怎能够进去?只好在人家屋檐下墙转角处,找个避风的地方大家就坐着,互相挤靠缩作了一团。六盘山上,旧历四月还下雪,这是到西北去的人都知道的。我们虽是住在山脚下,可是露天的,那黑暗的空中,吹着西北风,星光小小的,好像也是冻干了。我们刚迷糊下去,又醒了过来;就是醒着,也是周身发抖。我母亲因为我冻着病过一场的,就对我父亲说:“若是在这里过夜,恐怕孩子们会冻出病来。现在上天有一线月亮,多少有些混混的光,不如趁黑夜摸上山去,山上虽然出土匪,可是这样寒冷的半夜里,决没有人爬山,土匪也决不会在那里候人的。”
我父亲也是冷不过,两手紧抱住身上的羊皮筒子,在人家屋檐下跑来跑去,脚踏了地得得响。我呢,缩在一个墙角落里,两腿蜷起,抵了下巴颏,两手又紧紧的抱住了大腿,缩得不能再缩了。但是脊梁上,像冷水不停的在那里浇着,风吹到脸上,仿佛又薄又快的刀片在那里刮。鼻子里的清水,不知从何而来,也只管向下滴着;两块嘴唇皮,自己乱撞起来。我也不知什么原故,就是嘟嘟嘟,口里哼着。
我父亲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在六盘山的黑影子上,露出了个白钩子,就说:“好吧,我们走着试试看。”
于是我们大小四口,就在这黑夜里摸上山去。这山怎么叫六盘山呢?就因为这山上的路,上下要盘着走六回,才可以走过。不怎样的好走,也就可以想见。我和母亲平生就没有作过长途旅行,而今还要在黑夜里爬山,这痛苦是不用说了。我二哥背了包袱,在前面探路;我父亲挑了担子,紧跟着他;我娘儿两个将棍子撑了山坡,一跛一步。本来那路就陡,加之在昏黄的月光下面又不大看见,有时候我就用两只手在地上爬了走。但是爬了走还不行,脚踏在浮土上,腿向后伸着,人向前爬着,反而向山坡下溜下去了。我跌,母亲也跌,两个人轮流的跌着。以先,我父亲还不免放下担子,把我们扶了起来;到了后来,他也扶不了许多,只好由我们去跌着。这个时候,我们冷是不冷了,可是我们跌得头昏眼花,还要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只管向山上走去。
好容易到了山顶,本当休息一下子,可是那里的风,吹得呜呜作响,仿佛有人在那里推我们,弯了腰闭了眼睛,哪容得人站住!因此我们一行四人,又慢慢的向山下走。谁知这黑夜里下山,比上山还要困难许多倍。脚放下去,不曾站定,人跟着就要向前栽了去。走几步,我娘儿俩就坐在地上,伸了脚在下面探着,然后两手撑住了地,坐着向下移。这样走一步坐一步,走到山脚下,也就天亮了。可是天虽亮了,我们大家都精疲力尽。我脸上跌青了两块,腿上手臂上,也跌破了几块皮。我母亲那就不成话说,满脸满手都是伤痕,身上是可想而知。我母亲坐在地上,摇着头说:“今天要死我也就情愿死在这六盘山脚下了。再要我走,我实在走不动了。”
她说着这话,声音也就听不大出来。她那分受累的样子,至今我还留印在脑筋里:她斜躺在一方土坡上,头也垂在肩膀上,闭了眼睛,只是微微的透气。那时候,我怕她要死,吓得哭了。我父亲真好,把自己身上的羊皮筒子脱下来,盖在我母亲身上,自己只把一条羊毛毡子,将身上裹着。
太阳出来了,看到这山沟里有了人家。于是我背着包袱,二哥挑了担子,父亲背了母亲,走到人家里去。我们以为有了人家,多少有点救星,哪知道到了那里,竟是大失所望。原来这里的人家,门窗户扇全拆了个空;屋子里面,更是空空的,哪里有什么人。父亲点头说:“这是山上土匪闹的,我们走到土匪窝里来了。”
这时,我母亲哼了一声,父亲就顿了足说:“不要管了,我们再走吧。”
走着路,看到一幢庙,墙垣大门倒是好的。好在我们都是死里逃生的人,也不能处处顾全利害,于是就冒着危险撞了进去。到了庙里,一切都完好,连厢房里一张土炕,也完整存在着。我父亲说:“这是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在这里暂住下吧。”
当时他放了我母亲在炕上,先在外面找了些干草木片牛马干粪,推进炕眼里烧着,把炕暖起来,然后陆续的去找度命的东西。后来我们在墙壁上观察字迹,知道这个村庄让土匪盘踞过不少的时候;只有这幢庙,土匪怕佛爷,不敢侵犯,所以还保留着原来的面目。
这庙门外有道山沟,虽然没有水,冰却结得很厚。我父亲到沟里去,先搬了两块冰进门,在庙里找出两个破瓦罐子,一底一盖烧了冰水给我母亲喝。自己又带了根棍子,沿着这些人家逐家去搜查着,居然七拼八凑装了一小口袋吃的回来。我父亲很高兴的跳进屋里来,向我的母亲说:“我说过了,人总是要拚了命干,才能找得出路的。你看,我找到许多吃的了。若是我们老在隆德等着,请问,哪有这么些个吃的?”
说着,他拿了口袋底向外一倒,就倒出许多东西来;有锅盔,有黑馍,有荞麦面,有玉米。虽然是带了尘土堆在炕上,但是,我和二哥都像得了至宝,早是伸出手来,各拿了一块干黑馒头到嘴里去嚼着。父亲伸着手,就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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