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40回 荒店叱饿人逢伊手足 边城作上客爱此河山

作者: 张恨水10,281】字 目 录

慌,我手下两个勤务,对于这一条路,比较的熟悉,他们总可以想法子找个地方歇脚。现在是大家肚子全饿了,把静宁买的菜和馍,先蒸热了,拿来吃了再说。天气还不算冷,我们就在这院子里先坐一会吧。”

大家听说是没有客店,发急也是枉然。就全依了他的话,在院子里散步。贾耀西的勤务,有去找歇宿所在的,也有去预备晚餐的。

费、伍二人在车上取下了热水瓶,站在灯下倒茶喝。健生道:“燕秋!你不喝一杯热水?”

燕秋背了两手,斜靠了车子站定。在对面,就是先停下来的两辆汽车,在那汽车空当里,却有一个人探头探脑,黑暗中虽看不清楚是什么样子。但是那人不很健康,是约略看得出来的,也许那就是一个年老的乡下人,看到这些远来的旅客,透着有点奇怪。在他探头探脑之间,似乎也是想走过来的。及至燕秋只管向那边注意了去,他明白了,人家在那里也有点奇怪着他了,因之把身子一缩,立刻缩到车子后面去。燕秋看到,实在不能再沉默了,这就悄悄的走到昌年身边,向他低声道:“你看,那汽车后面有个人,很是奇怪,老是向我这里打量着,等我去看他,他又闪开了。你说那是好人还是歹人?”

昌年向汽车那边看去时,见有一个短衣人,坐在地上。本想问一声,自己是个外乡人,又不知道是否可以问得。仔细注视了一会,觉得也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于是向燕秋道:“没有什么了不得,不过客店里一个看守院子的人。”

燕秋以为这是在客店里,而且身边还有几个男子,纵有什么不测,那也不要紧。想到这里,心里也就坦然了。

大家在院子里,没有多大一会子,两个勤务就在外面搬进黑馍菜碟子来了。贾耀西督率着人搬了一张桌子,几个凳子,放在院子里,笑道:“我们就坐在外面坐着吃吧。虽然凉一点,我想还不至于坐不住人。这比在屋子里闷着闻马粪味,总要痛快一些。”

燕秋道:“这真对不起,为了我一个人,闹得大家全不能进屋子去。其实我既是甘肃人,这马粪味老早的就闻惯了,倒不算一回事。”

在这样说着话的时候,勤务们把玻璃罩子灯放在桌上,随后把食物也一齐移过来,大家围了这盏灯,在露天里晚餐,燕秋无意之间,是对了灯,背了那列汽车坐着的,并也不想到吃以外还有什么事。这灯下面,一个大瓦钵子,盛着冬瓜块的红烧肉,热气腾腾的,向人鼻子里钻着香气。另外两个瓦盘子,盛着炒韭菜和炒鸡蛋;就是柳条簸箕里,放的那些黑馍,也是只冒热气。据贾耀西说:“在隔壁人家,已经找好了一间屋子,为着干净一些起见,答应了给那人家一块钱。那人家听说有一块钱,是生平论时间最优厚的收入,已经在打扫屋子。吃过了饭,就可以去了。”

燕秋笑道:“这倒是真话,一间屋子,要租一块钱一晚上。那在西北,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大家说着,就吃了起来。

昌年左手拿了一块馍,右手将筷子夹了一大块肉,才要向嘴里送了去,却听到身旁,有一阵唏唆的脚步声。回头看时,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毛蓬蓬的一头头发,身上反穿了一件老羊毛的皮筒子;那羊毛像癞狗皮一般,结了上数多疙瘩,在灯光下虽看不清他的颜色;但是很瘦弱的身材,却看得出来。他两只手抱了一根木棍子。那手臂伸了出来,和黄蜡涂抹了一样,把筋骨全透露在外,不必猜度,就知道这是一位乞丐。因道:“你这个人讨饭,也不在行,黑暗中钻了出来,吓我一跳。刚才在汽车后面探头探脑的,也就是你吧?”

那人用很低弱的声音答道:“先生!我原不是讨饭的,只因为你们这桌上的肉味很香,把我引了出来。我倒不敢讨肉吃。你们这馍,好大一块,能赏我一块吗?”

昌年将手上的那块馍塞在他手上,连连挥着手道:“过去过去。”

那人接了馍,就走了。燕秋回转头来看他时,只看了他的背影。贾耀西将筷子夹了两块肉,追了过去,叫道:“讨饭的!我听你说得可怜,给你两块肉吃。”

燕秋伏在桌上,就听他说:“谢谢你了。不瞒你先生说,我有七八天没吃饱肚子。每天只找些零碎食物,度我的性命。”

贾耀西道:“你不用告苦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我们这馍,还是由静宁带来的,假如我们这馍吃得有多,一定再分给你一点。我们老远的带了来,总也要把自己的肚子弄饱。”

他说着这话,已经走回了原位。燕秋道:“哦!原来这是一个饿人。先前我站在这里,他在汽车缝里,溜进溜出,我真吓了一跳。”

昌年道:“这客店里老板,也太马糊,怎好随随便便就容纳一个讨饭的人,在院子里过夜呢?这个年头,什么样子的人没有,将人随便的留在屋子里,似乎有点不妥。”

燕秋道:“店里人的眼睛,比我们亮得多。真是不能容纳的人,他就不会容纳的了。”

健生笑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刚才你又很害怕呢?”

燕秋这倒没的可说了,只有陪了大家吃喝。偶然一抬头,却看到那个人,又在对面的墙根下站定。他两手抱了一根棍子,眼神呆呆的,只管向这张桌子上看了来。燕秋道:“说起来,这个人倒有些奇怪了。为什么老是向我们这桌上看了来?”

那个人倒不因为这里人问话,就闪开了去,自言自语的说道:“不是的,不是的。她说的话,一点都不像。”

健生喝着道:“你这个人真不好惹,给你吃了,你就大可以走开了。而且我们已经说明,有得剩的话,还是给你,你为什么老在这里麻烦?”

他答道:“我不要吃的了,我站在一边看看。”

他口里说着,人已慢慢的走近来。他偏了头,微避着灯光,向燕秋脸上注视着;他左手抱了棍子,右手伸了一个食指,战战兢兢的指着,抖颤着道:“这位小姐是……这位小姐是……是甘肃人吗?”

昌年站起来重声问道:“你这个人,好不讲情理,你只管啰嗦什么!是甘肃人不是甘肃人,与你什么相干?这话不是问得很奇吗?”

可是燕秋并不因为他的话问得唐突,已是手里拿了馍同筷子,呆呆的向那个问话的人望着。那人道:“因为这位小姐,她说过她是甘肃人。我要问一问,小姐!你你你,是静宁县人,住在隆德的吗?”

燕秋将手上的筷子黑馍一抛,跳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扯住他的羊皮筒,向他脸上注视着道:“你是我的二哥杨兴华吗?”

那个人哪里说得出话来,只管是抖颤。燕秋道:“二哥!二哥!我不想在这里会遇到你,你怎么落得这般光景?”

兴华道:“是呀!我也不想在这里会遇到了你,你好?”

燕秋道:“我好什么?我漂落到现在呀。你知道大哥同爹妈么?”

兴华道:“大哥听说是阵亡了,爹妈的消息,我也不十分清楚。但是爹走隆德经过一回,妈好像不在了。你不用伤心,也许大家还都在。人家都说我阵亡了的,可是现时我还在呀!”

他兄妹二人在那边说话,桌上的人,全听得呆了。昌年首先走过来道:“燕秋!我十二分的抱歉,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令兄的。你二位这里相会,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我纵然说错了两句话,我想你不会见怪我的了。”

燕秋因哥哥当面受过人家的喝骂,而且这喝骂是为了她哥哥讨饭吃,这在面子上看了,实在是一件难为情的事;可是在人家喝骂的时候,自己也当着面的。那时,虽没有帮着说什么,也好像认为人家喝骂是应当的。到了这时候,怎能怪人家呢?便用着很低的声音答道:“这也不能怪你们。”

她的情形,实在尴尬得很。贾耀西对于燕秋的身世,本来不大了然,现在看到她这样的认兄妹,更有些糊涂,呆呆的站在一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健生于是走向前,对杨兴华点了一个头道:“杨先生!我们全是令妹的朋友,并不是外人。既是肚子饿了,就请到桌子上一同来吃点东西。好在令妹在这里,一切可以和你想办法。”

兴华也不说吃,也不说不吃,向桌子上所摆的东西,看了一看,又向燕秋的脸上看了一看。他如此的行为,教燕秋又说得出什么话来,早是一阵心酸,两行眼泪,直流下来。昌年走近两步向燕秋乱摇着两手道:“你不必伤心了。令兄突然看到了你,心里自然是十分慌乱。你要是一哭,更让他心里慌乱起来的。”

燕秋带着哭音道:“我真是惭愧!”

她说着话,不免向贾耀西偷看了去。耀西道:“这是笑话了。我们虽不是什么高明的人,但是做人这一分儿好歹,我们总也知道。令兄身遭不幸,我们做朋友的,只有对你表示同情;若是不表示同情,还要讥笑你,那我们的见识,也未免太浅了。”

燕秋道:“我并不是说各位笑我,只是我……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总觉得心里不大安然似的。”

她说到这里,回头看到兴华怀里,还抱了那根讨饭棍子,他那两只眼睛,似乎被桌上的食物吸引住了,呆看着,动也不动。这就只好亲自向前,把他的棍子抽开,然后扶着他,在凳子上坐下。兴华的肚子里,虽然是已经饿得发烧,可是两只手扶了桌沿,并不敢扶起筷子来。燕秋怕朋友们会拿了黑馍递到他手上去,那会显着更难为情。于是也坐过来,把她的筷子拿起塞到他手上,点点头低声道:“二哥!你就随便的吃一点东西吧,好在这里全是熟人,倒不必客气。”

兴华听了这话,才将筷子头夹了几丝韭菜,送到嘴里去咀嚼。大家也怕他一个人,在这里吃着,有些难为情,各人就重整碗筷,陪着同吃起来。大家虽还只有八成饱,可是都慢慢的吃着,以便省下食物来,让兴华去果腹。

在吃饭的时候,燕秋已经是把自己逃难的经过,滔滔的说了个大概。兴华拿筷子的右手,很少动作,左手已经接连拿两个馍,送到嘴里去了。吃完了,贾耀西也就明白了很多,因道:“这件事不必怎样考量了,就请杨小姐陪着令兄,一同到隔壁屋子里去住,也好畅谈别后的情形。”

燕秋道:“各位也找到了歇脚的地方吗?”

贾耀西道:“这不要紧,我们全是男子,纵然一夜不睡,又有什么要紧。我们打算多穿一点衣服,就在车子上过夜。”

燕秋道:“那末,我向各位有个要求,让我同家兄在汽车上过夜,各位到隔壁民房里去住。我想今晚上,大可以和家兄谈到天亮去。若是住在人家里,一宿谈到天亮,恐怕吵了别人。再说家兄这一副情形,跑到人家家里去,恐怕人家也要拒绝,倒不如老老实实在汽车上坐着。”

她这样要求,大家本来不肯答应,无奈她兄妹二人都把意思决定了,怎么也变不过来,大家想是执拗不过,也就依了她了。

车子支起了帐篷,大家陆续的散去,只有燕秋兄妹同在车上,那盏玻璃罩子灯,也就放在车上。健生对于兴华很表示好感,当大家散去之后,他又走回汽车上来,请燕秋提着灯,他打开了箱子,检出一套旧羊毛衫褂裤,一套八成新的呢布中山装,一双毛袜,都检在一边放着。燕秋以为他自己要换衣服,并不怎样介意,及至他把箱子盖好了,却向兴华笑道:“杨先生!这几件衣服,虽是旧的,都还干净,请你暂时穿着。到了兰州,我们当然要另想法子。”

燕秋哦哟了一声道:“老伍!你这样费事,真不敢当。”

健生道:“这又有什么不敢当。不过是几件旧衣服,回头就请令兄换上吧!明早见。”

他好像是要避开燕秋道谢,跳下车去就走了。兴华望了这些东西,却不免发怯;哪里知道说什么。燕秋就望了东西出神一会,因道:“你真缺少衣服,既是朋友送了来,你就拿去穿吧。”

兴华把衣服拿起,就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一会,点着头自言自语的道:“这些衣服,倒全是好的。”

他说着把所有的衣服,一件件看过了笑道:“这位先生,虽想得周到;到底还忘了一件事,没有送双鞋给我。”

燕秋道:“果然是差着这一点。我想着他不会专丢了这件事不管,也许是怕鞋子不合适,所以没有拿出来。”

正说着呢,健生在老远的地方,大声笑着来了。他一面走着一面笑道:“我做事太不周到,还有鞋子没有预备呢。”

他看到车子上张的雨布棚,完全都扯着遮盖起来了,这就站在车下,隔了油布棚道:“我不上车来了。燕秋!我那网篮里面,新旧鞋子全有。你不必客气,请替你令兄随便挑选一双;哪一双合适,就穿哪一双。我给你灌了一瓶热水来,你拿去喝吧。”

说着,他将两只手伸进棚子里面来,正是一只热水瓶子。燕秋接着瓶子道:“天气还早,你可以上车来坐坐。”

健生道:“不必了,让你二位畅谈畅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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