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40回 荒店叱饿人逢伊手足 边城作上客爱此河山

作者: 张恨水10,281】字 目 录

交代了后,便已走开。

兄妹二人,盘腿坐在车板上,对了棚架上挂的那盏灯,对面望着,心里早已碎了,不知说什么好。还是兴华先开口道:“这位朋友,实在不错。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燕秋道:“这几位都不错,只是我对这几位朋友不起。因为人家千里迢迢把我送到这里来,耽搁了读书的工夫。我正在这里发愁,没有法子感谢人家。”

兴华道:“这几个人里面,我想是这位伍先生为人最好吧?”

燕秋听了,觉得二哥是有点误会,但是二哥是由封建社会里长了出来的人,把江南社交公开的情形,告诉给他,他有些不大了然,那误会更深。于是向兴华笑了一笑,却没有把话向下说。这时,健生轻移了脚步,不曾走远,正在听话。听到兴华那句话,燕秋格格的答复一笑,心里不由得不痛快一阵。总又怕燕秋出来了,看到多有不便,就赶快走开去了。到了隔壁民房里,大家都已铺被安歇,自然也不去提到燕秋的事。

次早,大家起身到这边客店来,只见兴华全身上下换了个整齐,站在车边,也是一位很英俊的青年。虽然脸上带了一些风尘之色,可是一夜之间,变成了两个人了。兴华首先向健生握着手,半鞠了一躬道:“伍先生实在是个仁义人,我不知道要怎样的感谢你才好。”

燕秋也站在他身边,自己不便默然,抬起她那健圆的手臂,连连的摸了几下鬓发,向健生微微的一笑道:“我们这样熟的朋友,就不说什么感谢的话了。”

健生道:“我若不是看在极熟的朋友份上,这一点儿旧衣服,也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昌年听了这话,才知道健生瞒了大家,私自去作了一回人情,这是无法可以竞争的事,只得脸上带了一点淡笑,远远站在一边望着。

大家料理了一番行李,要上车了,这就发生了一个问题。在司机生开车的所在,除了司机生,只能添坐三个人,现在燕秋的二哥来了,应当同燕秋坐在一处,势必把费、伍二位,挤一位到后面去。燕秋始而是不留意,及至自己坐到车子上以后,这才想起来了。把二哥放在哪里好呢?因之她在车上还没有落坐,立刻又走下来,向费、伍两人道:“前面坐不下了,我同家兄坐到后面去。”

健生道:“为了坐不下一个人,挤走两个人,不很妥当。让我一个人到后面去吧!”

说着,他真个抢着爬到车后身去。燕秋不能把他拖下来,自己再上去,这也只好由他了。车子开着,燕秋兄妹是畅谈别后情况,却把赏玩风景的事,丢到一边去。今天车子走得很慢,只开到定西县就不走了。因为定西县城对面,有个车倒岭,又是二三十里无人烟的所在。大家不敢冒险,早早歇下。

次日早上,从从容容的向省城兰州进发。中午十二点钟的时候,到了一个大镇市甘草店。因为他们公路上,在这里设了一个工程处,贾耀西就招待大家在工程处打中尖。这里是个小屋巷子里,套着个大院落,因为天气十分好,院子里地上铺着有四五寸厚的干马粪,在太阳地里晒着,人就踏着这马粪走了过去。当人脚踏在马粪渣子上的时候,粪灰飞起多高。大家走到院子的北屋里,倒是有些桌椅板凳的陈设,可是这些东西上面,全洒了一层焦黄色的灰尘。自然,这灰里面,含着马粪的成分不少。耀西招待大家坐下,所有茶水食物,全是在院子侧面,由勤务们端了过来的。最巧的是一个勤务将藤簸箕捧着几斤黑馍来的时候,就有一阵大风,在半空中扑了过来,这就把地面上的干马粪,卷了起来,成了一卷黄尘,四处飞散;自然,这黑馍上面,是无可逃免。当黑馍端到屋里来以后,健生看那上面,竟撒了一层胡椒粉。心里想着:走了这样长的路线,还不曾经过晒马粪的人家,今天算是尝着这滋味了。当吃黑馍的时候,只好把黑馍的外层浮放皮全给掀了,看看别人,却不大怎样的介意,心里可就想着:要修养到吃马粪不算一回事的时候,肚子里的寄生虫,大概不少。自己是个研究科学的人,而今过这种极不科学的生活,未免太矛盾。如此一想,立刻添了一番心事,东西也吃不下去。

大家匆匆的打过中尖,继续的向前走。可是过了甘草店之后,所有在车上的旅客,脸上全带了一种欣慰的样子。各人嘴里,不时的说着,快到兰州了。接着风景也变了。公路在很平坦的原野上过着,四周全是麦田,有两三个村庄,簇拥着一丛绿树,还有在绿树里洼下去一条宽沟,在宽沟上架着水车的;简直是江南的风景,不像到了这边远地方。由这些村庄过去,还过了一条河,河里的石子,大大小小铺了满河床。在石缝子里,弯曲着一条浅水,很是清洁。河两旁的人家,树木阴阴的,不时的露屋角墙角来,有时还在树林里透出两声牛叫,这更让人感觉到农村风景之美。过了这条河,这更上了一片高原。远远的向前看去,在天山脚的南边,远远的透露着一片青山的影子,而且高低峰头,很有些跌宕的姿势。只有这影子送到大家眼里来的时候,早就听到一阵欢笑的声音。又全说着:到了兰州了。汽车上过了平原大道,马力开得更足,风驰电掣的,耳边呼呼的响。这地方的形势,纵然走眼一看,却也很是险要;北边是黄河,南边是皋兰山,中间一条平方形平原,约莫有四五里地面宽窄。燕秋回转头来向昌年道:“你看,我们这兰州省会形势怎么样?”

昌年道:“当然,一定是最扼要的地方了。汉唐以来,这里总是和番人交界的所在,所以在这里筑下了一个城。你看,这城后面这样一块大平原,至少可以屯十几万人马。古人的眼光,那实在是不下于我们后人。在这地方屯兵,进可以战,退可以守,那是很有一番打算的。”

燕秋道:“甘肃皋兰,以前叫着金城。金城之固,那是很有名的。”

正说着呢,在西边云脚下,已经拥出了一座三层高的城楼,隐隐的现出了一带城墙。在城墙下面,屋脊重重的,透露着人烟稠密的样子。燕秋微微的摆着头,表示了得意的样子,笑道:“昌年!你看我们这个省会的城市,不也很好吗?”

这时,车子正经过一大片平坦地皮的飞机场,壁垒森严的有一所很大的营房。那营垒上也是像南方一样,墙上搽抹着白粉,写着斗大一个字的标语。营垒中间突树着高大的立体形门楼,上面飘着国旗;军号呜嘟嘟的响着。在飞机场那边,是一列西方少见的青山,与白云相接。这番声色,令人看着就充量的现出了边城的风味。由此前进,经过了几所零碎的负郭村子,就到了城脚下了。这里的城,虽没有西安城那样伟大,但是也高立了三级箭楼。砌墙的青砖,由脚一直到顶,并不是一路看来的黄土墙坯了。进城之后,街道比西安窄些,却也很宽绰的通过汽车去。两旁店铺,只是缺少玻璃窗门,拦门一列横柜台里,支着黑漆木架子,倒也有不少的货物堆列着。这里差不多是一个缩小的西安,大家投荒二千里,一时遇到这样繁盛的街市,心里都十分高兴。路旁也偶然看到新式建筑;但这新建筑,决不是东南所建的立体型,不过是白粉墙上,挖了三四个百叶窗;百叶窗是两层的。在那陡立的墙上,也可以猜度出来,里面还有一层楼。若把东南打比,这是五十年前的摩登建筑了。

汽车刚停在这样一家新式建筑的门口,就有一位穿长袍马褂的人,迎着贾耀西道:“贾先生来了。还有由南京的杨先生、费先生、伍先生,也都是和你们同车而来的吗?”

这时,燕秋已经下车。耀西就介绍她和那人相见。据说是教育厅的吴科长。他首先笑道:“我们早得有三位来省的消息,昨日又接到了程工程师的电报。敝厅长非常愉快,特派兄弟前来欢迎。这旅馆里,我们已经定下了两间屋子了。”

燕秋听着,这就不由得两道眉毛飞舞着,先笑了起来。接着费、伍二人下车,同吴科长一一的握手,大家进了屋子。耀西把各人的行李,全安顿妥当了,然后向燕秋告辞,开着汽车到工程处去了。费、伍二人看这旅馆里的情形,也是仿照西安旅馆的样子具体而微,只是屋子里缺少铁床,或者是土炕或者是木头架子床;便是桌椅脸盆架,也都起点花纹,不是内地情形,几根木棍子撑一块板子了。茶房送上茶水来,看时也不是黄泥浆了。在大家的心里,全是把兰州当一座荒漠边域的,看到这种样子,都有一种喜出望外的愉快。

那吴科长共预备了三间屋,费、伍二人只占了一间,吴科长似乎是受了上司的命令,对于燕秋兄妹特别客气,只是在那边屋子里周旋。过了一会了,燕秋换了一套衣裙,脸也洗了,头发也梳了,笑着走到费、伍二人的屋子里来。她扯着蓝布褂子衣摆,笑道:“敝省也很不坏吧!”

健生道:“总算很好,假使西北城市,全像这个样子,我们就是长在西北住着,我们也是很愿意的了。”

燕秋听着,脸上泛出了一层浅笑,表示那一番得意来。因笑道:“你二位不是老早的说着,要看看黄河第一桥吗?吴科长已经预备两辆骡车,带我们出城去看看。”

昌年笑道:“这个样子是把我们当上客看待了,那可不敢当。”

一句话没说完,吴科长就在身后接嘴道:“本来是上客呀。这地方要各位老远的跑来,可不容易的。”

燕秋笑道:“既是吴科长来招待我们了,我们就勉勉强强作一回上客吧。趁了天晴,我们这就去,好吗?”

费、伍二人看到她那种眉飞色舞的模样,不敢扫她的兴,就随了她一路走出大门。果然,有两辆轿式骡车,停在大门左右两边。吴科长笑道:“到了这地方来,最舒服就是坐骡车,不能比这再高明了。”

燕秋向健生笑道:“你会坐吗?我来导演吧。”

说着,自己就向车边走去,骡夫早已看到,由车上取了一个小凳子,放在车杠子边。她踏了凳子,爬上车去,翻个身坐着。然后伸出头来,笑着向健生招了两招手,笑道:“你学我的样子,一同上车来吧。”

健生喜欢得要由心窝里痒了出来,也顾不了许多,点着头,口里连说好好,随着也爬上车里。昌年倒不介意,却坐到另一辆车子上去,燕秋二哥兴华似乎有什么预约一样,也随着昌年,坐到另一辆骡车上去。

这两辆骡车,是一辆跟着一辆,有时也并排的走起来。昌年见健生大半截身子露在蓝布车棚子外,满脸全带了笑容,盘了腿,两手抓住车架子,那骡车轮子颠颠倒倒的滚着,摇得健生在车上乱晃。其间有一次大大的晃着,晃得他身子一歪,向车棚木架子撞了一下。虽是两辆车子,还有相当的距离,却还听到卜咯一下响。在那晃动着与车棚相撞的时候,本来他还是继续说笑着的,碰过之后,他仅仅用手摸了一摸后脑勺,还是向燕秋说笑。昌年本当想笑出来,不过看到兴华坐在身边,这又不便把那幸灾乐祸的样子透露出。骡车转过两三条街巷,就看到了城门。出城门,早就有一片哄哄的水声。骡车停住,便看到了那条黄河沿城滚滚而去。

大家下了车,顺着河沿走,不到一百步路,就是黄河第一桥了。这一道桥,一般的在桥面上凌空架着钢质桥梁。桥面约有两丈多宽,用三截厚木板铺着。所有河两岸的骡车马车,全由桥面上经过。那车轮在桥面上滚着,不住的哄冬冬作响。黄河在甘肃并不像下游,仅仅只有半里路宽。看那些古董车辆,在这新式铁桥上走着,矛盾得很是有味。桥两边也有铁栏杆,扶在铁栏杆上向下看去,却见那黄河水,一条箭似的,碰在水泥桥柱上,哗啦啦作响。那水随了那响声,翻起白色的浪花。人在桥上向下望着,只觉头晕眼花,站立不住。在上流头远远的有那牛皮筏子,先是一个小黑点飘在水上,越近越大,是个平面的浮货上面载了货件,并没有什么布帆篙橹之类。顺流而下,也像水一般的长流疾走。那驾驶筏子的人,只扶了一支板桨,很悠闲的坐着,把那桨头子夹在胁下。昌年笑道:“这筏子也很有趣,一点气力不费,就走百十里路一天。”

吴科长笑道:“何止百十里路一天!差不了和汽车相同,一天能走三四百里呢。可是有一层坏处,这筏子因为是被动的,不是主动的,只能由上游到下游去,不能由下游到上游来。”

昌年道:“那怎么办?这筏子流到下游去,就不回来了吗?”

吴科长笑道:“筏子回是回来的,但是不走水路。坐筏子下去的人,都背了筏子起旱走了回来。”

昌年道:“筏子比一间屋子还大,一个人的肩上,怎样背得起?”

吴科长笑道:“暂且不必说明,回头有背筏子的经过,大家就明白了。”

大家说着话,就把这一条黄河大铁桥,走了大半截。抬头一看,一列高山,沿黄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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