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41回 酒入愁肠割豚拚一醉 诗留素壁画燕祝双栖

作者: 张恨水9,687】字 目 录

字编写着,是高先生一。”

说着,把通知单递到昌年手上。昌年随便看了一看,就放下来。健生这就也有点知觉了,分明他有点不高兴,若他真是不高兴的话,必是为了自己和燕秋的友谊有了进步,这倒不好怎么去问他的所以然了。再看请客帖子,正是吴科长的上司金厅长。一个作学生的人,到了这里,立刻就受地方长官的欢迎,当然是有点原因,至少也不会受人的厌恶。像昌年这样的神情,对了吴科长,似乎有点侮慢,于是转过身来向吴科长笑道:“一到就受金厅长招待,倒有点不敢当。”

吴科长道:“敝厅长最是奖励青年人到边省来的。这一点意思,谈不到款待,不过这兰州城里的宴席,也有兰州城里的风味,倒是东方所没有的。第一是烤猪,这里另有一种烤法,第二是黄河里的鸽子鱼,只有黄河上游才有,不到这里来,那是尝不到的。我暂时告别,回头我派人到旅馆里来引导。”

说着,拱手而去。健生同燕秋随了他之后,送到大门口,昌年却是躺在炕上,挽了两只手,到后脑勺子下去枕着。

燕秋自回房去,和二哥兴华说话。健生走进来问道:“老费!你怎么了?不大舒服吗?还是身子疲倦呢?”

昌年说道:“我也说不上是生病,或者是身体疲倦,只是坐不起来,要躺着就舒服一点。”

健生道:“为什么有这种现象呢?”

说着,把两手插在裤岔袋里,斜伸了一只脚,向炕上望着。昌年看到,却不怎样的介意,依然微闭了眼睛,仰躺在炕上。兴华在门外伸了一个头进来,笑道:“费先生睡了,舍妹请过去说话。”

昌年两只脚原是垂在炕沿下面的,这时却缩了上炕,侧着身子睡了,就闭了眼睛答道:“哎哟!我疲倦得很,简直懒得起来了。”

兴华道:“那末,就请伍先生去吧。”

健生问道:“倒不知道有什么事?我看看去!”

说着,又望了昌年一望,这才出门去。

昌年侧身横躺在炕上,一点声音没有。过了约莫有二三十分钟,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接着叹了一口气。这样呆坐着,约莫又有十来分钟,这才走下炕来,在手提篮子里,搬出纸笔墨砚,伏在窗子边的小方桌子上,将左手撑着半边头,对了桌上痴望着,腾出一只手来,把墨盒子打开,又把一叠信纸拿一张放在面前,用手慢慢抚摸着,只管出神。突然的坐正了,将毛笔套子拔了下来,然后伸笔到墨盒子里去蘸墨汁。笔在手指上转着,只管不停。左手按在信纸上,动也不一动。他似乎灵机一动,这就提起笔来在信纸上写着。开首一行,便是四个字:我将归矣。只写了这四个字,摇了两摇头,用笔在上面连连的圈了一行圈,把字涂了。圈过后,又在字旁写了两行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于是把笔套着,向桌边一丢,右手拿着墨盒子,左手一把抓住了信纸,捏成一个纸团,向屋角落里一扔,起身倒在炕上,横了身子躺着。也许是闷极了的原故,这次倒在炕上,却是睡着了。

过了一会子,燕秋想到半天没有看到昌年,不知道他有了什么情形,也同着健生一路来看他。进得门来,见他弯曲了身子,鼻子里呼呼作响,睡得很熟。燕秋就轻轻的道:“他睡着了。就随他休息一会子吧,不要去惊动他了。”

说着,慢慢的在桌子边坐下来。看到纸笔墨砚摆得现成,因道:“他是预备写信的样子,倒没有写信呢。”

说时,偶然一低头,看到屋角落里有一个纸团子,便弯腰捡了起来,擦抹着桌子。因为纸团展开了一角,却是四个字送到眼里来,正是‘谓我心忧’一句。这就心里一动;望了纸角,呆上一呆。在有意无意之间,把那张信纸打开来,便是起首‘我将归矣’四字。虽用笔圈掉了,还隐隐约约的看得出来。健生站在一边看看,因就问道:“那纸上写了什么?”

燕秋把那纸团捏得紧紧的,看到屋角落里,有一个墙眼,就向里面塞了进去,摇着头道:“不用管了。”

健生看她两张脸腮红得像胭脂淡抹了一样,知道这里面含有文章。还是斜伸了一只脚,在地面上点着,脚尖是打得土地得得作响。燕秋将带了笔套子的笔,在桌上乱画着,另一只手,依然托了头,眼望了桌上,并不说话。健生知道她很有心事,也只好那样呆看,并不作声。

就在这个时候,吴科长又来了;在外面就叫道:“请请!敝厅长在馆子里等着了。”

昌年被他这声音惊醒着,已是坐了起来。吴科长进屋来了,他也随了杨、伍二人周旋了一阵。吴科长笑道:“在西安吃晚饭是很早的,到了兰州,吃晚饭更早,这已经是晚了一小时了。”

燕秋向昌年道:“这倒有些却之不恭,我们一块儿走,好吗?”

说着偏了头,向昌年脸上望着,现出很恳切的样子,并不转眼珠。昌年这倒不好意思拒绝,笑着点了一点头,只把那藤篮子里的冷手巾取出摸擦着脸上一把,就悄悄的先站到房门口外去等着。燕秋看到他这情形,倒不免心里卜卜乱跳。向屋子里周围看看,又向屋子外看看,把衣襟下摆扯了几下,望了健生道:“我们可以走了。”

说着话,走到了房门口,又向昌年道:“我们可以走了吧?”

吴科长站在一边看到,也是两方望望。还是燕秋有点觉悟,笑嘻嘻的向吴科长道:“我们在汽车上很受了一点累,又跟着游了一次黄河桥,大家全疲倦得可以了。”

吴科长自然也不便多问,在大家悄悄的态度中,就上了骡车,向饭馆子里来。

这饭馆子却也特别,乃是一所旅馆的前进。金厅长站在旁边的房门口,已是迎了出来了。吴科长笑着代为介绍,大家就进来了。健生看那屋子时,下面一张圆桌子,却也盖了一方几条线缝合成的白粗布。在正面设了一张木炕,炕上并没有炕几,只是铺了三四床红毡条子。在炕的一端,还有两个四方枕头,健生对于这种陈设透着一点诧异,只管打量着。金厅长似乎看出来了,笑道:“我不想替甘肃人掩饰,要把这里简陋的真相给人看看。在旅馆里开饭馆,这还是东方所谓的摩登事业呢。这一张炕,老实告诉你二位远方来的上客,这是烧大烟的东西。”

健生笑道:“金厅长说话很爽快,见面开首几句,就把实情告诉我们了。”

金厅长笑道:“掩耳盗铃的事,那是傻子做的。我若说假话,那是我自己做傻子呀。”

昌年听到,这才向着大家笑了一笑。燕秋正站在身边,低声笑问道:“现在你心里,觉得舒适一点吗?”

这时,正有金厅长所约的几位陪客的人一同进门,燕秋这话,却是没有让健生听见。

在大家周旋的时候,馆子里茶房向桌上陆续的陈设着菜碟杯筷。健生看那摆的宴席,却有东方风味。碟子里的菜肴,也比一路上所见略有差别;除了猪身上的耳朵、舌头、肠肚之类,都干切着成了一样菜而外,另外倒有海蜇、咸蛋、桃仁、蜜枣之类。其间有两碟水果,都是由罐头里面开出来的。金厅长见客人在旁边打量着,便笑道:“这种酒席,东方人来吃,是有点可笑的。不过我是招呼了馆子里故意做得土一点,要如此才有趣味。现在弄出这两碟罐头水果来,就有点失却甘肃菜的本性了。吃了再谈,不必客气。杨女士请坐首席,还有三位,请尽上面坐下。我们这里全是地主,应当尽地主之谊的。”

燕秋脸上布满了笑容,向费、伍两人望着。健生笑道:“这位金厅长,为人非常之爽直,我们就不必客气了。”

昌年笑道:“这里头还有点曲折,我们一致恭维杨女士,自然是杨女士坐首席。不过杨女士有她的令兄在坐,她决不能妹占兄先。”

他所说的话,虽是声音很低,但是金厅长已听到了。这就点头道:“此言甚是。”

拿起席上摆的酒壶,就走到一席上,对酒杯子里斟了去,而且是左手挽住了右手的长袍马褂袖子,作出一个很沉着的样子,向兴华脸上看了去,说道:“杨先生!你不必谦逊了。有许多话,我们还要在席上讲呢。”

兴华是守惯了军纪的人,觉得自己还不足做厅长的座上客,回头看到昌年站在身边,就回过手去挽着昌年道:“费先生请坐吧。”

昌年笑道:“根本我就是一个做陪客的人。”

说完,还淡笑了一笑。金厅长听了这话,还没有什么感觉。燕秋心里一阵难过,脸腮都气得变成了白色,垂下了眼皮,睁不开眼来,并不作声,就在第二席坐着。健生是很知道言中有物,也不作声了。

大家坐下来,都感到一种沉默。所幸金厅长是位善于辞令的,说得满桌人全高兴。上过两道菜之后,却有金厅长的跟随,用木托盘,捧上一套高脚杯子来。那杯子是黄黄的冻玉颜色,料质有些像石头。金厅长看到每人面前,都摆下一只,便笑着道:“有这个杯,非配一种酒不成。”

接着,听差捧上一把铜壶,向各人杯子里斟了去。那酒红红的颜色,映着那黄石杯子,非常之好看。燕秋端了杯子在手,偏了头看着。金厅长就知道她的意思了,笑道:“这是一句诗:葡萄美酒夜光杯。你不看这杯子,既不是石头,又不是白玉吗?这石头是肃州的一种土产,大概是古来的典雅之士,和它取了个名字,叫做夜光石;这杯子就成了夜光杯。酒呢,是新疆哈密地方出的葡萄,酿成的酒。这杯子没有什么,只要西方有便人过来,就可以带了来。这葡萄酒是液体,带起来可很费事,而且路又这样的远。”

昌年笑道:“既然如此,不可辜负了金厅长的好意,我先喝上这一杯了。”

这时,听差正和他满上了一杯。他端了起来,并不估量酒的力气如何,咕嘟一声,就喝了下去。喝完之后,还举着杯子口,向全席人照了一照杯。金厅长笑道:“费先生的量很好。”

昌年笑道:“倒不问酒量好不好,不过遇到这葡萄美酒夜光杯,不能不干上一杯,以答谢主人翁的好意。”

金厅长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再敬费先生一杯。”

由听差手上接过酒壶来,站起身把酒壶提起。昌年并不推谢,隔席伸过酒杯去接着。燕秋向他瞟了一眼道:“老费!几时瞧见过你喝这么些酒的?”

昌年笑着,还不曾答话,手举着杯子,又向嘴里直倒下去,仰着脖子承受了。金厅长看他喝得痛快,又给他斟上一杯,他方才坐下。这一席酒,既是金厅长吩咐,全照甘肃口味作的,所以端上来的菜,多半还说不上什么名字。吃过了两样海菜之后,这就有一只长形的盘子,盛着两条鱼上来;那鱼长不到一尺,圆滚滚的身子,有酒杯粗细,圆头扁嘴,嘴上有两根触须,像俗传的鲇鱼须似的。昌年道:“这就是鸽子鱼了?”

金厅长道:“是的,这就是鸽子鱼。在兰州,对于这样一对鱼,在开封、郑州一条黄河鲤的情形差不多。”

昌年笑道:“我也知道的。在西安的时候,我早就听到人说,向西走是鱼龙鸭凤。那末,席上有龙,不能不喝一杯。”

说着,举起杯子来,高平了鼻尖,然后微微的向座席周围点了头道:“大家同干一杯如何?我先干了。”

只这一句,果然又把那杯葡萄酒倒下肚去。健生向他看看,又向燕秋看看。燕秋只向他回瞟了一眼,也不答话,看昌年时,他那耳朵根都红了。还是主人翁有点看出来,他实在没有多大酒量,就不敢向下再劝酒了。

又吃过两样菜,再有一个大盘子,端上一碟油亮焦黄的片子。看那样子,倒像南方的烤鸭。金厅长伸着筷子头,向盘子里点了两点笑道:“这就是兰州的土产,叫作烤猪。吃法也是和烤鸭一样,不过这口味,是比不上烤鸭的。”

昌年看那样子,倒不怎坏。店伙正端了一碟葱头甜酱上来,便夹了一块肉皮,蘸了甜酱,向口里送去。只咀嚼了两下,便觉得一股子猪毛味,冲入鼻子里,赶紧咽下,又端杯子喝了一口酒。吴科长坐在侧面,就说了一句道:“费先生还有余勇可贾?”

昌年笑道:“勇是没有,但是心里很兴奋。”

正说着,门外听到有砧刀声,他突然离开了席,就掀了门帘子,向外看去。原来这里是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只残碎的乳猪,两个厨子,正在用刀,片猪身上的肉。昌年走到桌子边,顺手夺过了厨子手上的菜刀,左手把厨子一推,笑道:“这有什么难,割猪我也会。”

说着,举起刀来,对砧板上的小猪,猛砍下去,拍的一声,砍下一只小猪腿子来。烤的猪不过一尺多长,那腿子也就小得不过筷子长。他拿着猪脚,走向席来,笑道:“我是大将樊哙,臣死且不惜,斗酒安足辞!”

说了,身子向后退了两步,再抢向前,把酒杯子拿到左手上,举过了额顶,笑道:“燕秋!你好了,你到了兰州了;我们作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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