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42回 共半日清游泣倾肺腑 订十年后约握别风尘

作者: 张恨水10,931】字 目 录

以能让人注意。”

她说着话,径直的向前走,似乎对于这条街,却是很熟悉。

约莫有一里路上下,就到了图书馆。进得门去,那佛寺的原来情形,还十有八成是保留着。第一进大殿,横了长桌长凳,墙上的壁画和柱子上的标语,形成了两个极端。健生正要赏鉴壁画,燕秋将手指着屋脊下面横梁上三块大横匾道:“你看,这是这里的一绝,这是颜真卿的真笔字,现在还好好儿一点没有损坏。”

健生昂着头,看了一会子,笑道:“怎么你走进来就发现了?”

燕秋道:“原因也是听到人家说,在这大殿上的。”

她勉强的答复了这句话,垂下了眼皮了。健生瞟了她一眼,倒很透着蹊跷。燕秋装出四壁张望的样子,却转到后殿来了。健生随着她踏阶后进,两廊的佛像,却都让许多陈列的古物和学校里成绩品,遮掩了不少。燕秋道:“你看这些佛像神气都塑得很好!有人说:正殿的三尊大佛,恐怕是后代改造的。唯有这两廊配殿,四五尺高的小佛像,那倒是真正的唐塑。”

健生随着她指点的所在看去,见一尊佛约莫五尺高,盘腿坐在莲花座上,身披了袈裟,露了右肩;虽是那形状如平常塑像差不多,可是在袒露的半边身体上看了来,筋肉鼓涨着,显着那里面还有骨头隐藏似的。再仔细看佛像的眉目,在一点不露喜怒哀乐的意味上,自有一种仁慈的印象,让看的人深受着。因点点头道:“我不管这个是不是唐塑,但是我所感觉的,这里没有一点庸俗的表现。”

燕秋似乎也是看得出神了,随口答道:“你的意见,和力行的话差不多。”

健生道:“他也来游过的吗?”

燕秋道:“他……他这样同我说过。我们看了两绝了,再去看画绝吧。”

健生心里,这就十分的明了,却后悔刚才不该问这句话。于是跟着她后面,又走出后殿,她好像对这里是很熟,转到了前殿的后壁,表示着十分欣慰的样子,笑道:“老伍!你看,这一幅壁画,无论是谁,全可以看出好处来的。”

健生也不说话,只依了她手指的所在看去,原来是在佛殿背后照墙上,画了一尊站的观音像。那像画得面清目秀,骨肉停匀,虽是有许多地方已经把颜色剥落了;可是在衣服上披的那一幅白纱,每一个极细的纱眼,还可以看得出来。在这纱眼里,就透出里面的衣服来;那纱还是被风吹动着,飘飘然,要起要落。健生不由得两手一拍道:“这实在是妙绝!可惜这画不完全清楚,不能摄影了。”

燕秋道:“你只知道这画好,还不知道这画下笔之难。原来画壁画,是站着画的,手里拿着笔,就得悬起腕来。”

健生笑道:“你真是一个常识丰富的青年,连壁画是怎么回事,你也知道。”

燕秋道:“怎么不知道,这是吴道子画的。”

健生道:“这壁上也没有吴道子的落款。”

燕秋道:“虽然没有吴道子落款,但是画得这样好,就不是吴道子,而这个人的本领,也不在吴道子以下了。”

健生道:“这话却是诚然。你对于赏鉴古物,那是很有心得了。”

燕秋笑道:“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这第一图书馆,还有一件伟大的收藏。这里有两万多卷藏经,有的是宋版,有的是明版,有的是手钞本;那价值简直不能够去想象。你要不要看?我可以要求此地图书馆的人,打开书库来让你看。”

健生道:“我对于佛经,一窍不通,看了也是不懂。”

燕秋昂着头,看看天上的阳光,因道:“这个时候,到雷坛去一趟,还来得及。我们一块儿到雷坛去吧。不过这里去是比较远了,要出西关,我们还是走去吗?”

健生心里,可在那里想着:你对于这一路的情形,倒是很熟悉。因道:“假如你要走的话,我当然也可以走。”

燕秋道:“既是那么着,我们慢慢的走着带说着话吧。”

于是她在前,健生在后,一路的走着谈话。健生问道:“燕秋!你买到了一本兰州地图吗,怎么对于这地方的路径,这样的熟悉。”

燕秋道:“我,我走过两趟了。”

健生哦了一声,继续的走,就出了西门了。燕秋笑道:“过去不多路,有一道无梁桥,很有点意思。”

健生微笑着,也就知道她是已经瞻仰过的了。出门约有半里,走到了一道干河,这河床上虽是干得一滴水也没有,但是河的形式,却是显然。在河的两岸,高高拱起,架了一座上面有盖顶、两面有栏杆的木桥。这桥的样子,活像小孩子用牙牌作游戏,搭的空心桥一样。桥身与河床绝对不相联结,乃是在两岸各伸出一截桥身;在这截桥身上,又堆叠着向河心里伸出去。这样的层层堆叠,层层向外伸,两岸伸出去的桥身,在河中心凌空相就。燕秋指着说道:“这桥的工程,我觉得是很巧妙。对于车马货物,安然的由桥身上过去,我觉得又很危险。”

健生看着,估量了一会,因道:“在桥下看桥身,是这个样子。我想桥面上,一定是弧形的,要不然,车子不能经过。这种工程,那是和南方都市跨过河岸的铁桥,那情形大小相同,桥身上载重的力量不直接向下,物理学上有所谓支点。”

燕秋向他摇摇手笑道:“你和我谈物理,那是对牛弹琴。昨日力行和我比说了半天,我还是不大懂。”

健生也不露一点笑容,淡淡的问道:“哦!你同程先生到这里来过一趟的?”

燕秋红了脸,简直答复不出一个字来,将脚踢着地上的浮沙,只管向地面上望着许久才道:“是和我来过一趟的。”

健生道:“走吧。这桥不过如此,我们一块儿到雷坛去玩玩吧。”

这句话,算是替她解了围,这就向前走了去。

过了一条小街,这就到了雷坛了。原来这里是一个道观,进着庙门,便是一棵很大的槐树。那树身的粗度,大概要两个人才合抱得拢。燕秋道:“这是一棵唐槐。”

健生抬头向天空里看看,虽是树叶不多,但枝所伸到的面积,却是很大,因点了两点头。燕秋道:“纵然不是唐槐,也是千百年的植物了。据传说:这里有十几棵唐槐,现在可只剩有五棵了。”

健生已经知道她是到过这里的,索兴不问了。可是燕秋见他默然的向树上看着,倒反是有点感触似的,便正了一正颜色,笑道:“健生!我实在的告诉你,我是和力行到了这里来过一趟的;说起来,我是透着有点对不起你。”

健生笑道:“这有什么对不起?你也没有陪我出去游历的义务。你今天和我来玩了一趟,明天看到程先生又要说对不住他吗?”

燕秋道:“这话不是这样说。”

说了这句话,脸上红着,可就接不下去。健生听了她说,却不怎样注意的样子,背了两手,悄悄的向前走。后来走到了内殿门边,路就不通了。燕秋笑道:“这里头也有壁画,你要进去看看吗?”

一句话不曾说得完,旁边夹道里,早走过来一位大袖飘然的老道,就抢上前来迎着道:“这位小姐,今天又来了。我们这坛里的壁画,实在是好;有许多人,全是看了又看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撩起蓝布道袍,在裤子上,解下一串钥匙,就来开门。把门推开,这里是一座根大的院落。绕了院子四周,全是一丈宽的廊庑。在廊庑的白粉壁上,牵连不断的画着人物画;在廊庑檐边,却列着木料编排的栅栏,游人只能在栅栏外向里看,却不能到壁上去抚摸。人物故事是根据了相传的神话,记述老子的一生。燕秋道:“过了潼关,就是道家的世界;还不能说是道家,应当说是张道陵这一派的道教世界。名山大川,全有道观,陕西的华山和平凉的崆峒山,还是道教的清一色。这一点不同,大概还是汉唐的遗迹;尤其是唐朝那几个皇帝,他们全相信神仙,唐是建都长安的,所以潼关以西,全沾染迷信道教的风气。至于这壁上的画,据传说是明朝人画的。”

健生听她说得一连串,津津有味;他只是默然的听着,并不插一句话。

燕秋看那老道把人送进内殿以后,自走了,这就顺了廊檐,慢慢的走着,因道:“健生!我对你说了实话吧。”

健生走在她身边呢,就突然站住了脚,向她脸上望着。燕秋垂了眼皮道:“本来我有一贯的主张,在我的事业没有什么成就以前,我是不谈到婚姻问题上去的,所以你和昌年、一虹陪我西来,全是爱我。”

她说到这里,将胸脯子挺了一挺,似乎精神也振作了起来,便接着道:“但是我对于三位,始终是当着一位朋友,并不认为交情超出了朋友以外。我总是这样想:同性交朋友,异性交朋友,应当全看成一律,所以我对于你,也和昌年、一虹对于你一样。我以为人类的思想进化了,根本就要把男女看成同样,不能有所分别;这种男女交朋友,就认为有爱情因素的习惯,必定要我们来打破。”

健生笑道:“我并没有超出朋友交情以外的话说了出来呀,你为什么对我发这番议论,也许是有点误会吧?”

燕秋道:“我并不误会。这是我一套话的起因,现在要归到本题了。自从到了泾川,遇到力行,我觉得他这个人,刻苦耐劳,做事率真,也是一个好朋友。不想事有那样凑巧,在隆德,在兰州,又和他见面了。”

健生道:“你不觉得他是追来的吗?”

燕秋道:“也许是,不知道怎么样,我这颗不容易摇动的心,竟是摇动了。”

健生道:“那么,他向你求爱了?恕我这话问得直率一点。”

燕秋抿了嘴,将右手的食指,比了嘴唇,又点了点头,因道:“但我并不以为这事在意外的。”

健生道:“那我也就明白了。”

说着,点了两点头,向燕秋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燕秋道:“这里有一点,他是一个留学生,又是一个工程师;别人不了解我,或者会疑心我虚荣心太盛的。”

健生道:“你一个意识高超的人,难道还怕俗人的议论吗?”

燕秋道:“我当然是不怕的。只是我还有一点不能十分自在的,就是把你三位鼓吹到了西北来,一个一个的单独回南。似乎我成了那句时髦话:各个击破。”

健生道:“笑话!我们是帮你忙,又不是同你斗争。”

说着这话,背了两手,又慢慢的走着。燕秋也没有勇气接着向下说了,眼看了面前的地皮,一步一步的量着地走。她忽然把脚停住,因道:“我是老早的对你说过,不能再回江南了。朋友陆续的分散了,但怕你人在西北,我是越发的不安。可是,你别多心,并非我催你走,我听说我的父亲,已经到肃州去了,我想到肃州去看看。我怎能要你跟着我再走呢?”

健生笑道:“这话,应当分两层来说。我不能够陪你西去,这自然是一个问题;你现在也不是以前那样孤单了,要不要我陪着,又是一个问题;假使你并不需要人送,我一定要送,那不也……”

说着,就去看燕秋的脸色。燕秋低着头的,可没有答复,也没有表示他的话不好。健生说道:“依着我的意思,我也要坐飞机走才好。但是飞机上是不能带东西的,除了我的行李而外,还有昌年的行李,总算是不少,我一个人如何带走得了?我只有坐汽车回西安的了。就是坐汽车,能不能够带这些东西,那还是不得而知的。”

燕秋道:“我再向西走呢,大概还有些日子。你在兰州,多盘桓几天吧。我们这一次分手,这就不知道什么日子再会面了。”

健生道:“既是决定了回去了,我就没有了什么打算,多住两天,倒也是可以的。而且我也不愿空跑一趟,总也想有一点收获。”

说着话,已经到了正殿外面。这正殿的门,也是紧紧关着的。由门缝里向殿上张望着,乃是金脸金甲的一尊大偶像,坐在正中。燕秋道:“这是一尊雷神。兰州人对于这尊神,是非常之重视的。”

健生心不在焉的,只是望了天空发呆,却没有答复。燕秋道:“这后面有一尊李老君的塑像,据人说,还是唐朝人塑的。”

健生还是抬头看着天,哦了一声。燕秋看了一看他的脸色,倒觉得无话可说了,微咬着嘴唇皮,出了一会神,因道:“也许你是有些疲倦了,我们一块儿回旅馆去吧。”

健生这才问道:“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燕秋笑着摇摇头道:“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就有什么可看的,那也不过是一种神话罢了。”

她如此说了,健生已是开步朝前面走。燕秋也觉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闷,只得垂了头,跟着他后面走了回去,一路上,不是来的时候那样有说有笑。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拔了步子,只管低了头走着;燕秋说了一声,健生才答应一声。

到了旅馆里,健生洗了一把脸,立刻就倒在炕上去睡觉。燕秋也不解是何缘故,在自己屋子里,竟是安坐不下。过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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