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子,就向健生屋子里走来。可是这里已掩上了房门,似乎是安睡了。本待隔着房门,叫他一声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哥哥兴华同程力行一同进来了。力行先笑道:“我们曾经回到旅馆来了两次,知道你出去玩了,我与令兄二个人在旅馆里闷得很,陪他出去,在城里城外,转了两个圈了。”
燕秋向健生的房门看了一看,低声道:“到里屋子里去吧。”
她的声音虽低,屋子里人也可以听到。健生横躺在炕上,也是睁眼向房门望着,似乎这门上,很有些玩意,可以让人寻找。他眼光所射,虽然以房门为止,可是他耳朵所听到的,却能达到房门以外。他听得很清楚。燕秋说:“我以为你今天忙着接洽公事,是没有工夫来的,所以我不曾在旅馆里等着你。”
力行说:“兰州城里,不过这样大一点地方,一天跑十趟,也来得及的。”
于是希微的笑声,是越发远了。健生横躺着,倒是呆了很久。最后,他就微笑了一笑;接着这微笑,他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只是今天这一次步行游历,分外的感到了疲倦,躺在炕上,只是睁了眼望着屋顶,可就不肯坐起来。最后,也就眼不见,耳不闻了。等到醒过来,已是天色昏黑,茶房送着灯到桌上了。在兰州,那还是十七八世纪的都会,并没有夜市。所以健生把桌角上堆叠的几份报纸,在灯下翻翻,也就不曾出房门了。
次日早上起来,茶房却送来一份电报。拆开电局的信封,电报稿上,已经翻译好了。本文是:
“弟已安抵西安,寓原处,愿候兄东归。昌。”
健生拿了这电报过手,呆呆的望着,不知道如何是好。想了许久,还是走到燕秋屋子门外,先叫了一声。燕秋拿了一根布掸帚,周身掸灰,似乎又是由外面刚走回旅馆来的。因笑道:“我们在一家旅馆里,倒有大半天没有见面。”
燕秋道:“我昨晚上病了,知道你也疲倦了,没有敢去惊动你。早上无事,你也可以多睡一会子,何以又起来了?”
健生将电报送到她面前,因道:“昌年在西安等着我,我不能在兰州再耽搁了。我想出去打听打听,假如明天有汽车的话,我明天就要走了。”
燕秋听到这话,说不出心的那一分惊骇,立刻跑上前两步,伸了手将健生的手握着,呆了眼神,望着他道:“你真的要走了?”
健生笑道:“这无所谓真假,你想,我还能用话骗你吗?”
燕秋握住他的手,摇撼了两下,因道:“那么说,我的老朋友,可就要走光了!”
健生听她如此说着,也是心里一动,因道:“话虽如此,可是我们迟早是有一别的。”
燕秋听了这话,才放下手来,又拿起那电文看了一遍,因道:“分别自然是要分别的,但是我们这一别,究嫌着不怎样的自然。”
说着,坐了下来,用手托了头,靠了桌子坐下,而且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健生站在桌子角边,垂了两手,向燕秋看着。燕秋道:“这时候,真教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挽留你吧,没有这道理;让你走吧,我心头十分透着凄惨。可是我……健生,你能原谅我吗?”
她说完这句话,可又站立起来了。健生笑着道:“你说这话,倒教我加上一分惭愧。我们做朋友的,并没有把应尽的义务做完,半路里就告辞了,这种朋友……”
燕秋笑道:“因为我们要告别了,所以交情生疏了;所说的话,全不能像我们一路走来时那样率真了。”
健生听了这话,倒不免沉吟了一会子,因背着两手,在燕秋面前徘徊了几个周转。燕秋右手拿了电报纸,却在左手心里连连的打着,因望了健生微笑道:“看你这样子,有点归心似箭吧?”
健生道:“并不是归心似箭,我总觉得我不能这样子说走就走。可是不这样说走就走,我又想不出第二个办法来。因为昌年在西安等着我,我又觉得要和他同一路回到南京,我心里才得安然。其实为什么要这样,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燕秋笑道:“你说不出这个所以然,我倒可以替你想出来。”
说着,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我也不能一句话就把这意思说出,不过我所知道的,你再不东回,却感不到什么兴趣;若要东回,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有办一样,总不能十分自在的走开。还有……”
说着,又摇了两摇手笑道:“算了算了,全不是那么回事,我说的也是不对。”
健生道:“我现在出去打听打听汽车的日期,假使后日有车子开走,我明日还可以盘桓一天。有什么一时说不出来的话,我们明天慢慢谈吧。”
说完,抽身就向旅馆外面走去了。
等到健生回来,他仿佛作了解除了身上一件什么病痛,那永远是皱着的眉毛,这时却已舒展起来,便是鼻下两边,也斜伸了两道皱纹,很明显的,透出了笑容。他见人第一句话,便是“天从人愿。”
燕秋笑道:“那谁是这两天没有汽车东开。”
健生道:“不,明天有汽车开,后天有汽车开;而且这两天的汽车,全可以在司机的身边,腾两个座位给我。”
燕秋道:“难道你明天就走?”
健生道:“本来明天可以走,但是我约了你明天再谈一日,只好后天走了。而且我已回了昌年的电报,告诉他后天起程了。”
说着,将右手一个食指,点着左手的五个手指头,口里低声念着:“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十七号,十八号总准可以到西安。”
燕秋站在一边,斜了眼睛向他望着,将身子颤了两颤,然后对他点点头道:“一个人对于爱家乡的心思,究竟是胜于爱朋友的心思。我们交朋友一场,要永别了,我总觉得有些惨然。可是你倒有点儿不介意似的。”
健生道:“你不是主张说真话吗?我是对你说真话。我心里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现在算是解决了。譬如买彩票的人,没有开彩以前,魂颠梦倒瞎想一阵;开彩以后,尽管连末尾一个字相同的末彩也得不着,但是立刻不魂颠梦倒,犹如去了身上一样老病症。你以为那不是该快乐的一件事吗?”
他说话的时候,两手插在裤袋里,有一只脚微悬起来,不住的在地上颠簸着。燕秋已是主张说实话的了,他现在说着实话,还是娓婉出之,又怎好表示什么,只是勉强的微笑道:“这个譬喻,也不怎样的确切。”
只说了这一句,脸也跟着红了。
所幸在这时候,兴华由他屋子走过来了;燕秋就告诉他,健生要走。兴华立刻呆了,向他望着道:“伍先生你这一走,我比自己火烧了心,还要难受。在华家岭,我那种贫寒的样子,实在受不了,你先生一见我就……”
健生也顾不得自己是短衣的,捧了两个拳头,只管作揖,笑道:“杨先生!你不要说这话。说了这话,我们做朋友的人是更惭愧。”
兴华向燕秋望着道:“大妹,你看这件事怎么办?望了伍先生这样的走去,我心里是非常的不过意。我们要想个什么法子替伍先生饯行?”
燕秋道:“这个我预想了一个办法。兰州这地方,就只有五泉山是个风景之区。明天我就在五泉山上,预备下一点东西,大家在山上来一回野餐,好吗?”
她说着这话,由兴华脸上转看到健生的脸上。健生笑道:“对了,这倒是一举而两得,至少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快活大半天。程先生也有工夫参与这个约会吗?”
燕秋望着他,倒沉吟了一会子,口里微微的嘶了一下,似乎是说不出来他可去与否。健生立刻接着道:“我倒是致意程先生,能够参与的好。虽然大家全是朋友,但是我是护送你到这里来的,似乎要说一句什么交代的话,才可以结束我们的责任。”
燕秋笑道:“若这样说,我成了一件宝物,由前手交到后手了。”
说着,呵呵一笑。在这一笑之后,大家好像是很愉快的,没有一点隔阂了。
这一天,燕秋都陪着健生说话,又陪着他到街上去买点土产。次日早上,不过八点钟,程力行就赶了两辆轿车来了。他首先到健生的屋子里去,笑道:“我们相会的日子虽很短,但是接谈之后,很是投机。不想短短的期间,我们又要分别了。这一别,不知何日可以相会?初交朋友还是这样,伍先生和杨女士共过患难的,我想彼此心里,都有点儿说不出来的苦闷。”
健生听了他前半段的话,心里便觉得有点拟于不伦。他一转转到了燕秋身上,这倒有点儿不好措词,便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笑着道:“程先生!我们交朋友,虽为期很短,我觉得你这人待人有血性,我愿和你做一个永久的朋友。我到西北来的机会虽然很少,但是程先生到南方去的机会,总很多的;希望将来到南京去,不要忘了我。”
两个人说着话,彼此还是握了手摇撼着。燕秋可就在这个时候,一跳一蹦的走了进来,笑道:“是的,人总是后会有期的。”
健生这才回转脸来向她问道:“那么,你看后会的期限是多少年呢?”
燕秋昂着头向窗子外看看,口里低念了一遍,笑着向力行道:“大概还要十年,我们可以南回了。”
这我们两个字,健生听了,觉得是分外的刺耳,便向他两人微笑了一笑。燕秋抬起手来,看了一看手表,点点头道:“我们走吧,有话可以到五泉山上说去。”
力行也感到她说话有失检点,便道:“两个骡车,都已驾好了,我们到门口等着吧。”
他既出去了,燕秋也只好跟了出来。为了自己失言的缘故,却和健生坐在一辆骡车上。
车子出了南关,这就看到那青绿的山头上,在树木高低中,闪出了几丛楼台亭阁。两人在车上,全都感到无话可说的。这时健生才开口道:“到底是省会所在的地方,有这样一座青山可看。”
燕秋道:“当然古人寻找一个省会地点,也不能不有一番打算。不然,省会留不住人,岂不是一座空城?”
健生笑道:“唯其是这里风景不算坏,把你也留住了。”
燕秋这倒未便说什么,只好对他一笑。骡车向对面的山峰进发,把山上的情形,渐次的看得更清楚;最先看得明白的,就是一座木质牌坊。骡车在这牌坊下停了,力行在前面车子上,首先跳下,反迎上前来笑道:“我们先走西边上去。”
健生笑道:“程先生处处不忘记向西走,恰好我这人不同,偏偏是快要向东的。”
燕秋在他身后走着,就不住的向力行丢眼色。力行也没多说话,引着一行人,顺了西边山坡向上。这里的山,虽是土质的,却不像北门外黄河那岸的山,被太阳晒成银灰色。这里两峰闪跌所在,有一个长谷;沿着谷的四周,倒尽是高大的绿树,在绿树里面,时时的还发生两三声鸟叫。拦着山谷,有一座横列的长方亭子,倒像是个跨山涧的大桥。在这亭子边顺路斜上,遇到半个平台,上面罩了个亭子。在亭子里,有个方眼泉井,很清的水,由黄土层里直涌出来,起了圆形的波纹。燕秋道:“这是五泉之一。还有四个泉,在山东边。”
健生笑着道:“那么,是东边胜利了。”
燕秋真不知道要说什么是好,只得向他乱点了点头笑着。力行从中插言道:“这个地方叫小蓬莱呢,我觉着这有点近于夸张。”
健生笑道:“不过在陇中一带,除了三关口上有些草木而外,就是这座皋兰山。说是小蓬莱,大概就宝贵这层而言吧?无论什么,失了人所宝贵的资格,就真是一块金钢钻,也可以当了一块废铁。”
燕秋听了他这话,就不由得红了两腮,直跑进山旁围墙月亮门里去。
大家随着进来,是一座道观。靠右手山阁子里,正对了小蓬莱,开着窗户。阁子里两张桌子,一方面摆着酒席,一方面摆了茶点。一个穿短衣的老道,在阁子里张罗一切。健生道:“这是为我预备下的吗?”
兴华笑道:“聊表寸心罢了。”
健生不由得微微一笑。燕秋这就亲自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到他面前,微笑道:“当然是简陋,这只是我一点诚意。”
健生笑道:“你不要误会,我不过是说这出家的老道倒做了店小二,作人还是为衣食而劳碌,又何必出家?”
燕秋、力行都因他满口是牢骚,不敢多谈;只有兴华倒和他说得来,说了个不断。燕秋也感到无聊,就叫老道搬出酒菜来。四人入席,喝着酒的时候,健生只是赏鉴山上的风景。兴华说道:“伍先生很爱这里的风景吗?”
健生道:“不!这个地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我很想仔细的留下一个印象。”
兴华笑道:“不知道几时能来,到底还有个要来的机会。那么我敬伍先生一杯。”
健生这就举起杯来,先干了一杯;然后再斟一杯,站起来向力行、燕秋二人举着道:“我敬二位一杯,我希望十年之内,还有这样一个机会,再能同敬二位一杯。燕秋能承认我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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