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04回 别子到荒城双亲待毙 卖身投老吏五载离家

作者: 张恨水8,708】字 目 录

我父亲说:“我们是逃难的。一家四口就是这几个,哪里还有人?”

那人问:“你昨晚上放火作什么?”

我父亲说:“我们哪里敢放火?请你看,那里一堆树枝就是我们烧的,我们躲在桥底下实在冷不过,这女孩又病了,所以烧一把火来烘烘。”

那人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城外可以让你们随便烧火的吗?你不知道总司令住在平凉吗?”

我父亲说:“我们一个逃难的人,哪里懂的这些!”

那人说:“逃难?平凉城也不是赈灾的地方。你们这班人,天天往这里跑,我们还不够照应你们的呢。你们这乱子惹大了,跟我走。”

我们看到整群的兵围了上来,早是魂飞魄散,谁也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听到军人要带父亲走,我们都着急,突然的哭了起来。那军官向我看看,就喝着说:“不用哭,你们也一路跟了去,要说有事,你们也一样的脱不了干系。”

我们虽明知道这件事有不少麻烦,但好在是和父亲一路走去,比较的心里要安慰些。

我们被军人押解着,当时自然很害怕;可是事后想起来,又好不威风。原来这十几名军队,分作了两班走,扛枪挂剑,一班在我们前头引路,一班在后面押着。我一家四口夹在他们中间走,我们心里都害怕着。跌跌倒倒进了平凉城。进了城之后,我们才知道那军官说:天天有难民来,这话不假。只看那人家屋檐下,左一群,右一群,面黄骨瘦的,蹲着,坐着,到处都是。我们糊里糊涂押进了一个庙里。这庙,已经是让军队改为兵营的了。他们把我一家赶到一个有马夫神像栅栏里住着。

不多一会,又有个军官由栅栏外经过,看到便大声问着:“谁把几个穷难民关在这里?”

旁边有个背枪守卫的,就答复着说:“这就是昨晚在西关外放火的。”

那军官便立刻向栅栏子里望着说:“喂!你们为什么放火?”

这大概是我二哥的厄运临头了。他偏是一点不怕事,对那军官说:“老爷!你看,我们死都快了。像放火的人吗?我们昨晚进不了城,躲在桥梁下;因为冷不过,烧了几枝干树烘火。”

那军官唉了一声说:“这孩子胆子不小,敢和我说话,你多大年纪?”

我二哥说:“十五岁。”

那军官点点头说:“你十五岁的孩子有这样大的胆,那可不坏。好!过一会子,我发落你们。”

他说着话,自走进去了。后来我们打听着,才知道这个说话的就是旅长。

约有半个钟头,这旅长派人来将我二哥传去了,问了很多的话。随后又把我父亲传了去,据他说:我们在城外通宵烧火,扰乱军心,本来是不能饶罪的,不过想到我们是逃难的灾民。也不愿和我们为难。叫我父亲把二哥留下来,给他当勤务兵。请想,我父亲本来是想到平凉来找大儿子的,于今倒反要他丢了第二个儿子,他如何能肯?所以不多大一会工夫,却见几个大兵,将我父亲拖了出来。我母亲得了这信,哭着向里面直撞了去,那守卫兵一拉,她就躺在地下。可是这兵营里能让我们这样撒野吗?早有十几个人连拖带推,把我们轰出了庙门。总算十分讲交情,不曾打我们。我父亲究是个懂事的人,连连的喝住我母亲,不许哭嚷。说是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在人家手掌心里呢,怎能够和人家反脸呢!我母亲想了也是,二次里让我父亲进庙去见二哥,我们在街上等着。父亲进去了个把钟头,红着眼睛出来,对我母亲说:“孩子在这里很好的,至少他有了吃饭的地方了。旅长很好,给了我三块钱,让我们作盘费。可是要我们立刻就走,他会派弟兄来押我们出城。”

我母亲只说了“他们也太忍心了!”

几个字,已经有四名弟兄来了;他们手上都拿了枪,而且在枪上还有雪亮的刺刀。我们原是出来逃命的,看到刀临在头上,有个不害怕的吗?这也没有法子,只好委委屈屈,由那四个兄弟,将我们押出了东关。我父亲挑了担子,我背了包袱,我们又这样继续的向前走。可是我们一路之上,忽然又少了一个人,前前后后不住的看着,仿佛是我二哥走失了伴似的。我母亲走个十里八里,坐在地上,就要回头望望,只要我和父亲一提到二哥,她立刻就哭起来。哭的时候,她口里同时叫着大哥二哥的名字,我听到就跟了哭。我娘儿两个哭,父亲也不能不哭。所以我们走到了陕西长武县境,三个人的眼睛,都红肿了。好在这段路上,有两条河路;由这里上乾州地方,多少有些收成,荒虽荒,有钱还可以买到一点粗粮食吃。我父亲身上有那三块钱,就一路对付着一斤半斤的粮食;三个人吊住了这口气,慢慢的向前挨。

可是到了乾州,就有人对我们说:前面去不得,乾州、醴陵都是旱灾最重的县分,那里又正闹着土匪,就不饿死,也许让土匪杀了。但是我父亲想着:若不前进,在乾州也找不出一个吃饭的地方来。往潼关去的路,我们差不多走了一大半了,纵有一截灾区,生死也就是这一关,撞过去了再说。因之我父亲将剩余的一块多钱,全买了杂粮分藏在我们三个人身上,依然向东走。我还记得:我身上藏了一斤多干枣子。这东西出在乾州河边,平常一块钱可以买十几斤,如今一斤,可值半块钱了。所以每一个干枣子,我们简直当一斤面吃。吃的时候,用四个门牙对咬着,咬下一丝丝,留在嘴里咀嚼。我说过了,西北人是最有挣扎能方的。我父亲把我们引出了乾州,减缩得每日只吃一顿东西,可是每日倒要走好几十里路;那样走路,无以名之,只是挣命罢了。由乾州再往东走就是永寿、乾州、醴泉、咸阳四县,也是灾情极重的地方。走路的时候,我们的心里都这样想着:现在走得很好,再走到前面去,可不知道吉凶如何?不过心里尽管是害怕,也并不曾缓走一步。

在路上遇了三四次土匪,但是究竟是不是土匪,我到现在也闹不清。因为他们的头儿,也叫师旅长或者司令;他们的弟兄,也穿了灰色制服。好在我这一行三人,看去都离死不远,只不过只有一点人气;他觉着要和我们为难也没有多大的意思。所以我们当在路上遇到这种人的时候,也不前进,也不向后退,只是闪到路一边去。原来第一次遇到这种人时,我们都吓呆了。因为他们对我们望望,就这样过去了,并不怎样为难我们。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就不吓慌了,故意装是发呆,用这个老法子混过去,心里倒是很坦然的。后来到了西安,才知道我们实在糊涂。据人说:他们这些人,饿疯了,穷疯了,遇到了有钱的人,自然是不能放过;遇到没有钱的,他以为是彩头不好,也要杀穷人出一口气。我们没有遇到杀穷人出气的,总算万幸。

说到西安两个字,现在无所谓,在那个时候,总只听到我父亲说:“到了西安就好了,过几天可以到西安了。”

天天在口里这样念着,仿佛西安是一座天堂。后来直等我父亲说着:“明天可以到西安了。”

这天堂已经是在目前,快活极了,路也走得格外快。那是咸阳县境内,可也是灾区。我们走了整天,不见一个人,后来快到咸阳城边了,才碰到两个人。可是这两个人,都不是活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死了多少天,臭气熏人。有的缺了一条腿,有的缺了两只手胳臂,这不用猜,定是狗拖去吃了。因此我们相信西安是天堂的心思,就有点摇动。这里去西安几十里了,为什么路上还有没人收拾的死尸呢?

到了次日,我们在太阳偏西的时候,到了这天堂的城门口。在外表上看起来,这里果然是天堂。我走了上千里地了,没有看到这样大的城墙。那城上的箭楼,直上四五层高,差不多升到云端里去。城外的大路,有三四丈宽,比我家屋子里的地还要平整,这都是我梦想不到的。到了城门口,就看到一位军官带了八名弟兄,分站在路两边把守;灰色的制服不带一点墨迹,裹腿打得高高的,皮带束得紧紧的;各人扶了一条枪,精神抖擞,睁了眼睛望人。看这样子,别的不用说,他们向来是吃得饱饱儿的,那是可以下断言的了。由此类推,西安城里的人,决没有哪个不吃饱饭。我父母的意思如何,那时我不知道。以我个人而论,着实兴奋了一下,以为进了这个城门,就到了饱国,别的希望不能有,至少是讨饭有饭吃了。

我们在十分高兴的情形之下,把一路行来所尝遍了的辛苦,都丢到脑子后,以为一脚踏进了城,就是另一世界了。这城里,倒是直接着一条大街,我虽没有见过都市繁华,可是在书本子的文字上和图画上,我也揣度着是怎样个情形了。现在所看见的怎么样呢?大街两旁的店面,十家倒有九家紧紧的闭了门;在各人屋檐下,三个一伙,四个一群的,蹲着不少的灾民;那脸上黄而且黑的颜色,比我们还要厉害几倍。我们心里立刻就疑惑起来,难道西安城里,这样天堂一般的地方,还有许多没办法的灾民吗?我们心里疑惑着,继续的向前走,接连的有两件事让我们看到,不由我们不魂飞天外。第一就是在人家屋檐下,接连看到两个躺着的人;这两个人瘦得都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地上的时候,活像仪器馆里的骸骨标本,外面蒙上了一层蜡纸。中国人眼珠原来都是黑的;然而这两人的眼珠是灰色的了,那嘴里吐出胰子水似的白沫,身体卷缩着,动也不一动。这可以说给诸位听,让诸位长长见识,饿死的人,就是这种现象。

我们一年以来看过不少这样的死人,我们一抬眼,就知道这是饿死的。在西安城里大街上,还让饿死的人倒在地上,这是我们所想不到的事。可是这长安城里的饱人,倒把这件事,看得稀松。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尽管是不断,可是清清楚楚的摆着两个死尸在这里,谁也不来正眼看上一看。我想:这地方饿死人,也许不怎样的稀奇了。这还不算,我们再往城中心走时,处处都看到人挤满了。人挤满了,你以为是好现象吗?那可真料不到,这些都是围住了过路的人,找吃找喝的;与其说是讨饭的,倒不如说是路劫的。因为他们只要看到衣服穿得干净些,脸色有点血气的人经过,他们就要把他围上,甚至把那人衣服扯住,非要人家拿出钱来不放。假如到了西安就有办法的话,这些人为什么不找些办法?我们自己这样的一反问,都周身软了一半了。

我父亲本来是尽了生平的力量,才赶到西安城里来的。进城之后,是这样的一种情形,这就把那股豪兴,完全挫了下去,担子挑不起了,路也走不动了。将身子在人家墙角落里蹲了下去,两手抱在胸前,望了我母亲说:“孩子妈!我想西安城里是容留不下的,我们跟着望前走吧?”

我母亲哪里又有力量,她把手上提的那个包袱放在人家土柜台子上,她也是靠住了,头歪在肩膀上,不能够作声。我父亲伸了两腿,索兴坐在地上,对我母亲哼了一声,摇摇头说:“筋疲力尽,我不行了。”

我当时想起刚才看到饿死的人,可不要我父亲也是这样呢,心里十分害怕。我母亲看到我父亲忽然精神不振,也慌了,立刻坐在他身边哭了。好在这大街上人家屋檐下哭不出眼泪来的人,还很多很多,我母亲尽管呜呜咽咽哭着,也没有人来理会。我父亲是静默了许久,才望了我母亲,摇摇手低声道:“不要慌,没有什么要紧,我不过是走累了,歇歇腿也就会好的。燕儿!你去找口水来我喝。”

我那时很大胆的答应了,在自己破网篮子里,拿出一只瓦碗,就向街上人家讨热水去。不想那关了门的人家,无论你怎样的捶打,他也是不开门。那开了门的人家,看了一个黄毛丫头拿了碗来,定是要饭的,老早的就喝着说:“没有没有,过去过去!满街都是灾民,还给不了许多呢。”

我知道他们是误会了,就说:“是只讨口热水给病人喝,并不要饭。”

然而走了几家,便是要热水也没有。我想:我父亲渴得厉害,便是凉水也顾不得了。好容易找着一位年纪大些的人,说明了原因,才讨了一碗井水来给我父亲喝。我说:“这个大省城找一碗水,都没有人施舍,这更困难了。”

父亲倒明白,他说:“并不是这里人连水不施舍,我看是本地人被灾民缠怕了,总怕沾着身就脱不了。这个样子,我看这里容留不住,我们还是向东走吧。”

我母这就有气无力的说:“干粮昨日就没有了,钱也没有了,我这两条腿,不但是走不动,而且抬不起来。你呢,恐怕站也站不起来了吧?燕儿呢,病过两场,再病不得了;再病,我们也不能照应她了。”

我父亲听到,就说道:“什么,我到了这步田地吗?”

他口里说着,两手支撑了壁,就待站起来,不想他那两条腿,果是陡然的不听他的话,只伸了个半直,人就要向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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