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05回 慷慨约同行不甘落后 凄凉愁独活勉祝成双

作者: 张恨水8,236】字 目 录

方,才算转过来了一口气。八只眼睛相看了一下,伍健生首先站立起来,正了颜色道:“杨女士这样奋斗的精神,不容得我们不佩服。你也说得口干了,我先敬你一杯茶吧。”

说着,他就把燕秋刚才喝茶的杯子,拿了过来,满满的斟上一杯,两手捧着,弯了腰,送到燕秋面前。燕秋只好站起来,接了茶杯,笑道:“这可不敢当!今天是我请客,怎么倒来烦动伍先生呢?”

健生笑道:“也不过表示一点敬意。杨女士又不是眼前吃那样的苦,这都是过去的事。在那个时候,我们不曾帮得什么忙。到现在,我们只有表示敬意的这一点了。”

燕秋伸手招呼着道:“请坐请坐!将来也许我还有要请各位帮忙的时候。”

石耐劳在椅子上,身子略微起了一起,因问道:“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够替杨女士帮一点忙吗?”

燕秋听说,且不答话,先向在座的人各看了一眼,然后微笑道:“假如我需要朋友帮忙的话,像你四位,那是最好的了。只是要朋友帮忙到什么程度,我现在还没有决定。”

高一虹笑道:“杨女土的话,不必怎样的深说,我已经明白了。自古朋友有通财之谊,在我个人方面,我愿意尽量的帮一点忙。”

燕秋斜眼望了他,然后笑着摇了两摇头道:“你猜错了。若是光指到西北去几个川资而言,无论如何,我也可以拉扯得出来,不至于去找人的。”

费昌年道:“或者对于宋府上还有什么纠葛?”

燕秋笑道:“对了。”

费昌年道:“这无所谓法律问题,我可以作个顾问,就是要请律师,请个义务律师,那也不难。”

燕秋两只肩膀抖颤个不住,索兴格格的笑了起来。大家都有些莫明其妙,瞪着眼望了她,燕秋笑道:“我说那句‘对了’,是说费先生的口吻对了,是不应该离开本行问话的。费先生学的不是法律吗?自然要问我有什么法律上的事没有的。至于我要人帮忙为了什么,他可并没有猜到。”

这虽是燕秋和他闹笑话,他也很有些不好意思。其余两个不曾问话的,眼见别人失败,也就默然了。

燕秋在一番痛快淋漓的谈话之后,忽然变得鸦雀无声,那也感到不大好,于是向大家笑道:“我说要人帮忙,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并不是我不能找人帮忙,乃是要人家帮这样大的忙,是有点不近人情。”

石耐劳将两只手互相抱着搓擦了一阵,看看燕秋的脸子,微笑道:“是怎样的不近人情呢?何妨说出来听听。”

燕秋自接了健生那杯茶在手上,始终还是捏了那杯子,放在怀边。这时,半昂着头,出了一会神,于是放下了茶杯,再坐在沙发上,将背向后靠着,提起一只腿,将两手抱住,作一个很调皮的样子,身子摇撼了两下,然后微笑道:“我就说吧。这回我打算回西北去,都是决定了的志向,决不会更改的。可是我那父母哥哥,是不是可以寻得着,那实在难说。若是寻不着他们,我又依然跑了回南京来,那太没有意思了。”

说到这里,她放下了那条腿,正了身子坐着,面色也板着了,接着又道:“我想找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同了我一路去。借了这个机会,多少作点关于西北的事,哪怕小得只将西北情形,照几张相片带到潼关外来,这也总是一种成绩。”

石耐劳突然立了起来,高举了一只右手,而且在空中摇撼了几下,这才提高了嗓子道:“不才愿跟杨女士去一趟,早年我学过一点地质学,现在我可以把我学的试上一试了。”

伍健生也举了一只手,跟着站起来,他心里就想着:要喊出我也去三个字来。可是他还不曾喊出来呢,高一虹、费昌年二人,同样的也站了起来,喊道:“都去都去!”

口里说着不算,脚在地上颠了几颠,拳头在空中伸了两伸。

燕秋昂头看了空中竖起来的四只手,自己先微微的笑了,也站起来点点头道:“各位看得起我,肯这样的帮忙,感谢感谢!只是这件事虽不重大,比较的麻烦。请坐请坐!我们从长计议吧。”

大家坐下,首先石耐劳道:“我为人,杨女士多少总知道一点儿,我是不怕吃苦的。”

燕秋道:“若是要直走到我家乡去,恐怕不是吃苦两个字可以包括完了的。或者遇到零星的土匪,或者沾上了病,都有相当的危险性。”

石耐劳笑道:“我们就不说男子的体格比女子强健,但是,大家的体格都差不多吧,我想杨女士能去的地方,我们总也可以去。”

燕秋道:“这话不然。纵然吃苦冒危险,在我是应当的。这话怎么说呢?因为我的家就在那里,我要回家去,我不能吃苦,就不容有这个念头。你四位是不必吃这种苦的人,跟了我去,那就未免太无意思。”

高一虹笑道:“要谈到这一层,那就涉及哲学问题了。人生作事,什么叫有意思?什么叫无意思?这很难说,这事是主观的……”

石耐劳摇着手道:“现在我们不必去谈那些理论。只问杨女士哪天走,在未动身以前,我们应当预备一些什么,这就行了。”

燕秋对大家看看,作了个犹豫样子道:“诸位果然肯同我去,我是很感谢的。只是各位今年上半年的学业呢?”

费昌年道:“这没有什么,我们请两个月的假好了。将来回到了南京,荒疏了的功课,总也可以补得上来。杨女士决定哪一天走?”

燕秋向四周看看道:“你们看看,这样的环境,容许我住多久的时候吗?依了我本人,恨不得明日就走。不过关于诸位同走的这一层,还是回去考量考量,觉得完全都妥当了,再来答复我。就是除了学业不谈,家庭方面,经济方面,各人总也有不同的情形,作这样长期的旅行,怎能够随随便便就走?现在大家为了我一篇话鼓动了,就兴奋起来,愿意陪我走一趟;可是这不过是一时之间的感情作用,到了事后,仔细的研究一下,那总有不妥当的所在的。所以我很愿给予各位一种考量的时间,今天我请诸位谈谈,并不敢断定,就要各位送我到西北去。能提出一个和这不相上下的法子,我也是赞成的。”

伍健生道:“我们的行动都能自主,而且也不敢在杨女士面前丧失信用。我们既然答应了,大概不会有什么更改的。”

燕秋道:“但是今天晚上,我是请各位来先开个谈话会,交换意见的,不见得什么事情,在一开谈话会就要决定下来的。这样吧,我现在定一个期限,从这时候算起,到第四天这时候为止,请四位给我一个答复:或者是去,或者是不去。但是答复我也不要太早了。到了四十八个钟头以后,再来答复,为的是大家从长考量一下;答复了我之后,那就不能再变动了。因为我决定了在一个星期以内走开。”

石耐劳道:“我马上就答应了杨女士,决没有反悔!”

他说着站了起来,而且将右手拳头,在左手手心里打了一下。燕秋道:“不行,非达到四十八小时后来答复我,我认为那是不合法的。”

说着,她抿了嘴,向各人微笑着。她这一阵微笑,比她说了许多词严义正的话,还要有力量。大家都默不作声,暗中是很肯定的接受她的办法了。高一虹为了表示体贴主人翁起见,就向大家道:“主人今天说了许多话,也太累了,我们可以走开,让主人休息休息吧。”

燕秋并不相留,点头答道:“我在后天晚上起,等各位的回信吧。”

大家看是不能在这里再坐的了,也就分别的向燕秋鞠躬,告辞出去。

燕秋送到楼梯口上,说了一声简慢,也就回转房间去了。她坐在屋子里,用手撑着头,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这四个青年说是陪本人到西北去,那一定会去。不过不是石耐劳发起在先的话,大概其余三个人也就不会答应得这样的干脆。这样看起来,只有石耐劳是纯粹出于自动的。这一路旅行,将来是要倚靠他的地方为多,照着他的体格说,也是他四个人中的最好一个。假如孤男寡女,千里同行,有些不便的话,我想,就是他一个陪了我去,我也很可以放心走了。她的箱子里,这四个男友的相片,都收藏着有。她忽然心血来潮,立刻把箱子打开,将这四人的相片一齐摊了开来,在桌上陈列着。自己抱了腿膝盖,斜坐在一边,向这四张相片端详了许久;觉得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笑吟吟的出了一会神,很久的时候,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呵欠,抬起手臂上的手表来看看,已经十二点钟了。今天这一场谈话,果然为时太长,应该睡觉休息的了。想到了睡,也就随着伸起懒腰来,而且是连连的打了几个呵欠。

燕秋所住的房间,是这旅馆的后楼,窗子外面,紧邻着别处的院落,到了夜深,人家都睡了,就没有什么声息。燕秋上床而后,可就睡得很安适。次早醒来,在枕上睁开眼向外面望望,玻璃窗户里,本已垂着白色的纱幔,向那里看,并没有一点日光,似乎天还没有亮呢。自己正也很疲倦,将身子向下赖着,扭了两扭,将被头向上牵扯着,又沉沉的睡过去了。睡了一会,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声音吵醒,睁眼看那窗户时,依然是阴黯黯的,并没有什么日光。燕秋就想着:是我今天特别醒得早呢,还是天不容易亮?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太阳出来呢?于是伸手到枕头底下去,将手表掏出来看看,这倒真是笑话,已经十点半钟了。赶快起床,掀开窗幔向外看去,原来天上黑云重重,漫天漫地下着细雨烟子。这雨丝在空中本来细得看不出,但是常是让风一卷,卷起个烟雾头子来。雨虽然细,这楼檐上不时还有一滴两滴的檐溜滴下来,表示着这雨是下了整夜的了。燕秋昂着头伸开两手,连连又打了几个呵欠,似乎还睡得不大够。本来自己离开了家庭,又不到学堂里去,一个人住在旅馆里,睡去是消磨时光,醒来也是消磨时光。这样的阴雨天,又出不了门,起来了,闷坐在旅馆里,也是无聊。她这样一想,脸也不要洗,衣服也不曾穿,坐在沙发椅子上一人只管发呆。回头看看窗子外边,那细雨打在玻璃窗上,积成了水珠子,慢慢的向下流。燕秋心想:这种情景到西北去,是不大容易看到的,多看一会子吧。

正这样出神,那房门轻微的有人敲了两下:正要开口问是谁,外面就有清脆的声音道:“宋!还没有起来啦?”

燕秋听出来了,这是女同学李灿英,便道:“下雨呢,你怎么来了?”

说着,自己赶快抓了一件旗袍穿上,右手扣着胁下纽绊,左手就来开门。李灿英在手臂上搭上一件雨衣,侧着身子抢进了门,就握了燕秋的手道:“宋!你为什么和家庭决裂了?”

燕秋笑道:“你不要送来送去只管叫宋了,我现在恢复姓杨了。我的那段秘密,原来只有你知道,现在我公开了,什么人都知道。”

李灿英道:“你这个样子办,有什么打算么?”

她说着话,就走近了桌子边,将雨衣搭在椅子靠背上。就在这时,看到桌上陈列着四个青年男子的相片。仔细一看,有三个认得,便笑道:“你把这些相片放在这里作什么,和他们告别吗?”

燕秋暂时不愿把他们同到西北去的话宣布出来,为的是怕有什么变卦,因道:“也不算告别。因为我昨晚上检箱子,对这四张相片犹豫了一会;还是带了走呢?还是抛了它呢?搁在桌子上,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

灿英道:“只有那个像电影明星的,我不知道是谁,其余我都认得。”

燕秋向她望着笑了一笑道:“你不至于不认得吧?他是个运动家石耐劳呀!”

灿英听了这话,好像触动了什么心事,颜色一动,可是她立刻镇定了。见燕秋还蓬着一把头发,脸上黄黄的,眼睫毛簇拥在一起,因笑着道:“你这懒丫头!睡得这样病西施一样,有什么心事吧?还不快洗脸!”

燕秋道:“我早就起来了,可是窗子外细雨淅沥的,我又没有地方可走,坐在这里发了好久的呆呢。”

灿英走到洗脸盆边,扭开水管子,放出水来,把铜挡子上的手巾扯了下来,抛在水里,将燕秋拉在洗脸盆边,笑道:“洗脸吧!”

燕秋于是一面洗脸,一面向她身上去打量:见她穿了一件翠蓝色的大褂,在大褂开岔处所,四周微微露出黑绒红条沿边的夹袍。这里,露出圆圆儿的大腿,肉色红圈口的袜上,套了黑漆绽花皮鞋。两只光手胳臂,在拐肘子的地方,紧紧的匝了一只白银色的藤镯子。她脸上微微的扑了些粉,那微圆而带着欢喜相的轮廓,两道微弯的眉毛,长而且细;虽是浓眉毛改造的,这才显着它黑,眼睛略大一点,却是黑眼珠居多。头发在前额到鬓边,随着脸的部位剪着下垂,后脑的头发,却盖到领子上。燕秋只管是看,微笑着道:“李!你十几岁了?”

灿英道:“我的年岁,你会不知道吗?那可怪了!我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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