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秋正色道:“你不要胡说。这句话我绝对不能承认。”
灿英见她说得如此的肯定,倒有些奇怪。纵然说石耐劳是对手方,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有些气急的样子?望了她的脸色,也正想把这句话追着向下问,却听到茶房吆喝一声五号的,接着有一阵皮鞋声;咚咚咚的走上了楼来。灿英心里明白,立刻停止了话不说。
门帘子一掀,石耐劳满脸是笑容,走了进来了。他两手拿着两把花,向前一鞠躬,笑道:“在路上遇到一个卖鲜花的,我看到这把玫瑰开得实在是好看,就买了两把,送给二位,在雨天解个闷吧。”
他说话时,心里可就想着:李小姐乃是今天初次见面,总算是极生的朋友,应当先疏而后亲。于是把左手上捏住的花,右手先分过一把来,递给了灿英,然后很随便的把左手这把花交给了燕秋。燕秋果然如他心里所想象的,彼此是很熟的朋友,不拘形迹。可是灿英拿了花在手上,立刻凑在鼻子上嗅着,由花上放出一道喜色的眼光,把这位像电影皇帝的运动家全身都笼罩着。然后笑道:“石先生!谢谢你啦。”
同时,她心里想着:对一个老朋友,何必要送什么鲜花?分明他买这花是送给我的。至于给燕秋一把花,那不过是陪笔罢了。不见他将花交给她的时候,是很随便的样子吗?燕秋笑道:“这个样子,我们坐了车来,石先生倒是在雨地里走了来的了?”
耐劳脱着雨衣,手上提着抖了两抖,笑道:“有这个,不要紧。”
他说着,正要向钩子上去挂起来,同时就发现了衣钩上还有一件女子雨衣,这正是新朋友李女士的。说这话,倒好像说人家穿了雨衣,还要坐车。于是又跟了解释着道,“这也只有我们好运动的人,有这样走路的瘾。其实这样大的雨,穿了雨衣,也是不济事。二位是非坐车子不可,街上的水深着啦!”
说着话,拖了凳子在下方坐着奉陪。桌上已是放下了一把茶壶,四只茶杯。灿英斟了一杯茶,隔了桌面,双手递到耐劳面前来。他站起来道:“怎么要李女士倒茶呢?不敢当!不敢当!”
灿英笑道:“这个小约会,是我的主人;我倒茶敬客,不是应当的吗?哟,说起来,我更不对,石先生是客,怎好坐下方呢?”
耐劳穿的是西服,空了两只手在外面,他就互相搓了巴掌,表示出那踌躇的样子来,便笑道:“若是这样的客气,我就不好奉陪了。”
燕秋也向灿英笑道:“你怎么这样些客套?坐下吧。”
灿英觉得“怎么这样些”五个字里面,有点醋味,也就只好笑着,向耐劳道:“从此大家不客气了,就请石先生开菜单子吧!”
耐劳搓着手向燕秋道:“我好开菜单子的吗?我不过是一位陪客罢了。”
燕秋笑道:“主人请你写,你就写;也许你不写,就不成其为陪客了。”
石耐劳对于灿英的托付,那就不好怎样的违抗,再加上燕秋这一番言语,他更是推诿不得,这就笑道:“我又不知道二位喜欢吃什么,怎样的下笔呢?”
灿英笑道:“这可怪了。难道杨女士喜欢吃什么东西,石先生不知道吗?”
耐劳笑道:“可不是!就是不知道。”
他说着话,就到旁边茶几上,搬过了笔墨纸张,要来开菜单子。他这个印象给于灿英是非常的深刻。因为打这里起,灿英知道耐劳和燕秋的交情,并不怎样的深密。要不然,哪有燕秋喜欢吃什么东西,他都会不知道呢?在这种情形之下,这餐饭,大家都吃得很快活。
吃完了,恰好天气已经开晴了。于是三个人顺着马路边的人行路,一同走回旅馆去。到了旅馆门口的时候,燕秋想起来了:石耐劳必是来答复自己那句问话,可以到西北去的。其实他不答复也知道他决定会到西北去;因为他是在四个男友之中,首先表示愿意去的。不过自己已经说明了,非到一定的限期,事前不许答复。在男子面前,第一次订的信条,必须遵守着;要不然,自己就不能树立威信,如何能够约束人家呢?于是就向石耐劳笑道:“还是请你明天来一趟吧。”
这样一句无头无尾的话,灿英自然是莫名其妙。不过耐劳听着,就明白是拒绝自己提早回答的意思,自己也就不敢过于讨好。点着头答应道:“好的。明天会了!”
灿英站住了,踌躇一会子,笑道:“天快出太阳了,我身上还穿着雨衣,那也是笑话。我不到旅馆去了,我们也改天见吧。”
燕秋倒也以为她这话是对的,便笑着道:“你一定要走,我也不强留你。改一天,我来邀你出去玩玩,和南京各处的名胜告别,因为以后相逢,就不知是哪年哪月的。”
灿英道:“好的,通电话来约定吧。”
燕秋一面说着话,一面走着路,就走进旅馆去了。
灿英见石耐劳还站在前面,就笑道:“密斯脱石!你搭公共汽车吗?”
石耐劳笑道:“不,我喜欢走路,我走了回去。”
灿英已是走了过来,笑道:“运动家总是令人钦佩的,第一就是精神好。”
耐劳笑道:“这也是各人的嗜好不同。”
说着话,两人竟是并排走起来了。灿英道:“对于石先生,我是久仰得很了。在运动会场上,我是看见过好几回的,现在居然认识了。”
说着,将手上拿着的花举了一举道:“还多谢你这个呢。”
耐劳道:“这太不成礼物了。不过表示一点敬意。”
灿英望着他抿嘴微笑了一笑。耐劳道:“今天叨扰了李女士在先,我觉得很有点冒昧,明日若是天晴,我来奉请;请李女士先指定一个地点,我也不约定多人,就请杨女士一个人作陪。”
灿英笑道:“虽然密斯脱石觉得非还礼不可,这也可以。但是何必这样的急?”
耐劳道:“固然是不必急,但是不久的时候,恐怕我要离开南京了,我想提前来请一请。”
灿英听到,本来就想跟着问一句,离开南京到哪里去呢?转念一想,这何须问得,自然是到西北去。于是就点了两点头道:“哦!原来如此。”
两人只管说话,不觉就走到了街的尽头。灿英问道:“我向右走了,密斯脱石呢?”
耐劳恰是不曾加以考虑。便向左指着,说是走这边。灿英道:“那么,再见吧。电话号码,就是你名片上的那个吗?”
耐劳连说是的,于是二人告别。
耐劳是在一个教会学校里读书,因为学校寄宿舍组织得很完全,他就住在寄宿舍里。他在这两天,也不知神经起了什么变化,只觉起坐不安,就不想上课,本来某个学校里产生一位运动员,至少是有十个荒疏功课的学生。石耐劳本人就是运动健将,根本上就不许有读书的工夫。学校当局,因为他是一位有名的运动员,给本校增加许多荣誉,就是他的成绩不好,勉强也算他及了格。因为如此,所以石耐劳虽是学地质的,他对于地质却是丝毫也不感到兴趣。自从昨天一口答应了燕秋,送她到西北去;以为抢了一个先,可以让燕秋明白,是对她最诚恳的一个;只要她有了好感,别人不见得有什么把握,自然也不愿千里迢迢去撞这个木钟。所以今天冒雨,还要到旅馆里去撞一下。不想无意之中,又遇到了一位李小姐;她虽没有燕秋那种健康之美,可是她另有一种流露在外的聪明,很讨人的欢喜。回家的时候,她伴着走了那样一大截路,也许是有心的。好在自己是要离开南京的人,不然,也许会引起一幕三角恋爱的趣事呢,他心里在无限的幻想之中,又加上了一重幻想,更是不想上课。回到寄宿舍里,就睡在被褥上,和了皮鞋,将两只腿架在铁床的栏干上面,只管这样的望了天花板出神,忘了一切。有时也拿一本书过来,两手捧着看;但是看不到三行,把书就放在胸脯上,又出神去了。虽是这出神的当中,大部分是关于杨燕秋的;然而小部分也不免关于李灿英的。他有了这样一种态度,于是在这日晚上,就得了灿英一个电话说:“杨女士快要走了,在南京玩一天是一天,打算明天请她去游后湖。石先生不是说要请客吗,我想也不必。我请你吃了一顿饭,一天之后,就要回答吃一顿饭。现在樱桃上市了,那里有许多卖樱桃的,你就到后湖请我们吃顿樱桃吧。来不来呢?”
耐劳只有感到请人吃樱桃不足以言还礼,自是连连的答应了来;同时还约定了,是明日下午一点钟。耐劳也就想着明天下午七点钟,是答复燕秋限期的时候了。我明天自下午一点钟起,就陪伴着她,无论是谁,若竞争答复得最早,这一着棋,那是不能更胜于我的了。他有他的思想,他也就有他的计划,自然他也有他的成绩。
到了次日,恰好是个大晴天;正午的太阳,尤其暖烘烘的。耐劳有件白府绸的翻领衬衫,备而未用,今天特意穿了起来。皮鞋当然是擦得雪亮,西服也换了一套浅灰色的。打开箱子,将家里汇来的用款,就分了一半揣在身上,然后坐了车子,直到玄武湖去。倒底南京是六朝金粉之地,这样好的美景良辰,不肯辜负的人很多。因之一出城来,便是沿途停着各种车辆。不过这里的风景,倒并不因人多,就失去了它秀丽的气象。大雨之后,湖水涨得满满的,差不多和岸一般的平;只看那岸沿上的绿草,浸在水里面,这就有一种诗情画意。太阳照着这荡漾生光的湖水,人的眼光,似乎就另有一种变化,自然的精神就振兴起来。对湖的锺山,格外的绿了,两三高低不平的峰,斜立在湖的东南角上;于是一堆巍巍的苍绿影子,上齐着白云,下抵平白水。在水里的倒影子,还隐隐约约的看得出来,随着水浪,有些晃动。由山下向北走,恰好围了湖,是些小山冈子。靠山靠水,有几家茅屋在树影子里,半显半藏着,那简直是画图了。他一面赏鉴着湖光山色,一面向五洲公园里来。那青草地上,还是湿黏黏的。东一丛西一丛的竹子林里,也都抽着四五尺高的新笋子,表示出那雨后的情形来。可是那稍微干燥一些的地方,摆好了茶座,就是整群的人,在那里围绕着;其余那些树棵竹林子外的人行路,全是牵连不断的男女游人,乱哄哄的,没有个片段。石耐劳只和灿英约好了,在五洲公园里会面,究竟在什么地方等候,可没有确定。于是只好忙了这双眼睛,四处张望着;忙了这两条腿,在人缝里钻。
约莫有一小时之久,才听到身后有人轻轻的叫了一声密斯脱石,看时,正是李灿英。耐劳虽然满肚皮不耐烦,到了这时,却也不由得笑起来了。灿英道:“我在进公园的路口上等着,以为你来了一定可以碰到的。不想你倒先进来了,白等了许久。密斯杨来了吗?”
耐劳道:“没有看到呀。没有和密斯李同来吗?”
灿英道:“我以为你一定会打电话通知她的,所以我没有去约会她。既然你没有给她电话,她哪里会知道?”
耐劳心想这话就不符了;不是你和她约好了,才来通知我的吗?怎么你两人还没有接洽过呢?不过彼此还是初交,不便怎样的追问,只作罢了。灿英见他沉吟的样子,笑道:“也许她会来的,我们先找个地方坐着谈谈吧。”
男女同在一处,女子倒先约会着男子去谈话,这哪里有拒绝之理?自然笑嘻嘻的就答应着好好。顺着路转了两个弯,就到了一丛竹子边,离了水边不远的地方。那里正空着一张露椅,于是耐劳先掏出手绢来,拂了两拂椅子上的浮土,鞠着躬请灿英坐下。她坐下来,耐劳不敢冒昧的就跟着坐下来,站在椅子边,故意昂了头四面去看着,免得露出那踌躇的样子来。灿英这就看出他为难的样子来了,用手连连拍了凳子几下,便笑道:“干嘛站着?坐下呀!”
石耐劳回头看看,这才含着笑容坐了下来。他将头上的帽子取了下来,放在大腿上;但是刚放下,觉得不妥,又拿起来向头上戴着。灿英虽是和他并排坐着的,可是转过了眼睛珠子来,向他身上偷着睃了两下,看到他那手足无所措的样子,心里头已经索然了。这就搭讪着笑道:“这后湖的天然风景,山是真山,湖是真湖,那是很好的。只可惜这里的人工建筑,不但没有伟大精神,而且简陋得一点艺术意味也没有。同这个湖和这个山,实在不相衬。”
耐劳道:“这是建都没有几年的关系,将来这公园当然要伟大起来。不过向远处看看,山光水色,也就值得留恋的了。”
灿英笑道:“密斯脱石快要到西北去,这就另有一番眼界了。”
耐劳很惊讶的猛然掉转身来,向她问道:“这件事我并没有决定,密斯李怎么会知道的呢?”
灿英抿嘴微笑着。耐劳道:“真的,走与不走,我到现在还没有决定呢。”
灿英笑道:“为什么倒没有决定呢?”
她说着这话,可就回转身来向耐劳望着。耐劳低了头望着地上,同时用皮鞋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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