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谈笑来去,非常的热闹。结果被欢送的几个人,都给闹糊涂了,只有向人微笑的分儿。直到铃子摇着响,报告车要开了,宾主才算安定了。燕秋扒在车窗子里和送行的人说话;伍、费、高三个同伴,单另的挤一只车窗里。送行的许多人,看着燕秋那种健而美的姑娘,再看着这三位男同伴,年岁都在二十边,各带了一种勃勃的朝气。这些看的人,哪个心里不纳闷;这样一位姑娘,后面容许着三个男子同时追求,而且是同起同歇,要走几千里,这一路的趣事,当然是不少。结果只能许一个人成功的;其余两个落选的人,扫兴而回,要走几千里路,那份痛苦,真不必说。可不知道这位姑娘用什么手腕来对付这件事了?这三个少年,不知道哪个是走运?哪两个是倒霉的?可是在这时候,他们可都是满怀带着热烈的希望,要追逐着一只天鹅,回到西北;至于那莽莽的前途,谁也不想到有失败回来的吧!在大家这样满布着疑团的当中,这四个男女带了笑容,被火车带着走了。这里比较的可以得到若干安慰的,就是李灿英一个人。她觉着燕秋肯定了不回到东南来,这是她的幸事。
燕秋在车窗子上伏着;眼见浦口车站,渐渐的沉沦在烟雾之中,她也情不自禁的叹了一口气道:“南京!我们再见了。”
说着,将手扬了一扬,将身子缩了进来。这三位男友和她共是四人,正好坐了两张互相对面的木椅。伍、费两人,坐在她对面;高一虹坐在她并排的椅子头上;将靠窗户的那好位置让给她了。这时,她缩回了身子来,有伍健生替她关了窗。高一虹首先笑道:“杨女士究竟对我们东南有些恋恋不舍。”
燕秋掉过脸来向他笑道:“我当然是有些恋恋不舍。你要晓得,一个人对于一个地方要永别了,那总是一件极凄惨事情。”
高一虹道:“这样说,杨女士此行,不打算回南吗?”
燕秋笑道:“你以为我到甘肃去游历一趟,马上就回来吗?”
高一虹笑道:“自然不是马上就回来,不过杨女士的意思,可是永久不回来呢!”
燕秋想了一想,便笑道:“这话也很难说。我们不必事先来规定,作到哪里,说到哪里吧。”
伍健生因高一虹挨挨蹭蹭,结果倒和燕秋坐在一张椅子上,心里头非常不高兴。以为他故意在别处周旋,最后入座,乃是知道别人不好意思和杨女士同座;他后来,没有座位,自然和杨女士同坐一张椅子了。现在他一开口就碰了个钉子,这倒让人痛快一下;不过他是和燕秋正对面坐着的,若是有什么不稳重的态度,燕秋首先可以看到。为此,只微微的看了高一虹一下。高心里想着:自己这句话,果然是问得很浅薄,燕秋回西北去,是找她的父母;找着了父亲,有了家了,她还回东南来作什么?不过这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实她的父母在灾难的时候失散了,又隔了这些时,决不会寻到的。便是寻到了,一个在东南享受惯了物质文明的人,她又怎能在那寒苦的地方久住?假如她和东南人士结了婚,丈夫要回东南来,她就能够不跟了来吗?所以现在对付她只是想法子,要怎样的去增加爱情,怎样去和她接近,以至于订婚。至于她回东南不回东南的那一句话,简直是不必问的。他在一度碰壁之后,自己坐着守了许久的沉默,就增加了不少的主意了。
火车继续的走着,雨也继续的下着,而且是渐渐的加大起来;雨点打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汽,积水变成珠子,只管的向下淌。燕秋笑道:“扫兴得很,在窗子里头,一点也看不到窗外的景致。事先晓得这样大雨,迟一两天动身也好。”
费昌年道:“不要紧,我们在火车上要走二千里呢。不见得火车经过这样大的地方,都在下雨。我们钻过这雨林子去,也许两个钟头以后,就可以打开窗户的了。”
高一虹一手托了头,斜靠在椅子靠上,听了这话,两手一拍,笑道:“好极!这话大有诗意,记得在随园诗话上有这样两句诗:只道出门偏遇雨,不知自入雨中来!”
燕秋笑道:“高先生一肚子里都是文章,随便引来就用。”
高一虹笑道:“这很算不了什么,记得两句诗词,也不过自己欣赏着,解解闷的玩意儿。”
燕秋道:“高先生是常在许多刊物上发表文章的。平常出城游一次燕子矶,还要做上两千字的游记;这回走这样长的路,当然有许多刊物的编辑先生要你写文章了!”
谈到这一层,正搔着高一虹的痒处,搔搔头发,皱了眉笑道:“我若是全答应下来的话,至少有十处,不过真能给稿费的,可不到三五家。”
燕秋笑道:“你是个资产阶级,还在乎这个。我觉得这回要你坐三等车,有点叫你受委屈。”
高一虹站起来,笑着连说言重言重。伍健生故意望了窗外道:“现在外面没有雨了,打开玻璃窗子吗?”
燕秋道:“不必了,说不定不久又要钻进雨林子里去。”
费昌年笑道:“我随便的一句话,杨女士倒老记得。”
燕秋笑道:“因为你这句话,果然有点诗意。”
费昌年架了腿,颠簸着的笑道:“诗词这样东西,我也很欢喜,不过忙着本份的功课,没工夫去弄这个。”
伍健生在他说话的时候,伸了两次脖子,想要说话;无奈费昌年的眼光都在燕秋身上,可没有理会,只等他话锋顿了一顿,伍健生索兴伸手拍了他的腿道:“喂!喂!喂!老费,我有个提议,我想我们这一行四人,大小是个团体,应当把职务分配一下子,至少这庶务这件事,应当有个人负专责。”
燕秋道:“那倒不必。我们四个人是极好的同学,谁多做一点事,都算不了什么。责成一个人作什么?倒显着我们太认真了。”
伍健生原觉得自己突然出了一个主意,很可以找点机会献殷勤,不想燕秋是依样的不给面子。但是高、费两人,都和她说笑来着,自己可不甘落后,于是笑道:“当然我们患难与共,谁多负一点责都没有关系。不过会计一类的事情,必定要指定一个人经手。譬如今天买车票,就是一虹代办的,若是我们四个人,各人自去买一张票,那太没有头绪了。”
燕秋道:“这话有理。”
健生得了这四个字的批评,立刻在脸上浮出了笑容。燕秋道:“你三位不都是推我保存款项吗?这事我依然负责。以后一路之上,开销旅馆,买车票,用人夫,请高先生办,随时在我这里拿钱。我又要说句笑话,他是个有钱的人,用亏空了,我们可以讹他。其余也没什么事,我们临时商量就是了。”
健生不想自己出主意倒给别人去造了机会,这也就不好再说什么。高一虹已是站立起来,大有宣誓那种态度,说道:“只要各位信任我,我总可以办得下来。”
他说这两句话时,嗓子也是特别的提高。这倒引得满车子人,都向他望着。燕秋就伸手扯了他的衣襟道:“坐下说吧,干吗站起来,倒惹得许多人注意。”
一虹笑着,也就坐了下来。
在这种动作里面,燕秋自己是毫无所谓,可是伍、费二人看着,分明是她对于一虹却是特别的要好。伍健生心想:难道她和他早就有相当的感情了?不然,何以上车之后,便彼此有些照顾呢?果然如此,我们千里迢迢那算是陪考的二位,用不着什么竞争了。他如此的想着,自然有点灰心;但是偷眼看看费昌年的态度,却不着什么痕迹,自捧了一本杂志在那里看。心想:若是在学校里和她往返而论,还是自己的机会多些,可并没有见一虹和她亲密的情形,也许是自己多疑了,还是镇静一点的好。因为如此,也就在提包里抽出一本杂志来看。但是也不过看了两三行,由书头上去看燕秋的态度,见她斜靠了窗户板,一手撑了腮,向窗外半望着。高一虹坐在她身后,却比较的受拘束,朝了她的后脑,那不成模样;端正了坐,又因为她是侧身而坐的,椅子上地位又不相容;因之只好站了起来,两手插在裤袋里,不住的在客人座位当中徘徊。健生想着:简直没有一个人和她搭腔,似乎不妥。于是放下书来,向她笑道:“杨女士在想什么呢?要看书吗?”
燕秋这才掉过头来,便笑道:“不看书。”
她说话时,身子已是坐正了,可是脸上依然向窗子外连看了几眼,那态度正是淡淡的。健生便将椅子角上的茶壶,用手抚摸了一下,乃是冰凉的。于是在椅子下提起网篮里的热水瓶,和一只玻璃杯,先倒了大半杯开水;然后将壶里的茶卤,斟上了半杯;手握了茶杯,隔着玻璃,觉得这水是温暖适合,于是两手捧着,送到她面前。笑道:“杨女士!喝一杯。”
燕秋站起来接着茶杯,笑道:“这就不敢当。”
健生笑道:“我看到你有两回手触着茶壶,又缩回去了,必是嫌茶凉,不肯喝。”
燕秋心想:我自己都没有什么感觉,他倒知道我两回手摸了茶壶呢,于是就笑了一笑。健生正在她对面,只看她那乌眼珠子一动,露出白牙来一乐,真有无穷的妩媚,自己也不动作。直待燕秋将那杯茶都喝完了,便伸手将玻璃杯子接过来,问道:“还喝一杯吗?”
燕秋笑道:“不必客气,我不喝了。”
健生心里想着:这个办法很对,我总是和她客气,她也就不能不理会我了。因之他时而敬水果,时而敬点心,一味的周旋。
燕秋对于他这番情景,有时也接受,有时却也拒绝,似乎不怎样介意。不过她心里很明白:这三位男友,要开始竞争,来夺自己这个锦标了。可是这个风气,现在不应当开始;因为还有许多路走,目前就闹出这醋味来,以后还不定有多少笑话。为前途的共同福利起见,得想一个法子,把他们全安定了。在她这样想象的之中,所以她对于健生这番客气,却也不作什么表示。
火车在细雨中奔驰着,在晚上九点钟,到了徐州了。南北旅客向西走的,都是在这里换上陇海路火车。还不曾进站,三位男友,早是把所有的行李,都提着背着。伍健生已经决定了要多卖力气,所以除了两手提了两只提箱而外,还将一只小网篮和一个小包袱配着,中间用绳子一拴,背了在肩上。恰巧是左右前后,全是东西,当大家挤着下车的时候,他在车门间夹挤着前后进退不得。后面有个穿武装的人正是急于要出去,也不管他受得了受不了,两手向前一推。健生只身子横了一点,支持不住,就由车门里直栽出来。这站台上在久雨之后兀是水淋淋的,他身子向前,两脚向后,不是赶快把两只手提箱在地面上撑住了,不免摔倒在地。燕秋是空了两手随在他后面,心里倒老大不忍,连忙跑上前去,将他搀住。健生笑着点头,直说多谢多谢。燕秋笑道:“你和我背了这多行李,几乎栽倒,怎么还向我多谢呢?”
健生道:“不是你来扶着,我这交跌下,大概不轻。”
燕秋道:“我们为表示男女平等起见,你得把一点东西我提着。”
健生道:“这地方十分的拥挤,你就不必客气了。”
说着,他一身拥了四件行李,还是向前走。燕秋不能在他身上把行李夺了下来,他要这样吃力,那也只好由他了。
津浦北上的车到站,比陇海西行的车到站要相差到三小时,所以由此换车西去的旅客,都得站上等候很久。这时天上虽是住了雨点,抬头看看,天上黑沉沉的,一粒星光都不曾看到。那晚风在阴湿空中经过,触到人身上,很有些凉意。本来在这里转车的人,多半都到徐州街上去混上两个钟头,或上菜馆,或上小饭馆,都可以消遣过去的。可是燕秋说:“今日天阴,内地的街市,那分泥泞,也可以想见,随便买点东西吃吃,不必出站了。不然,大家带着这些行李,搬来搬去,也着实的麻烦。”
大家自然是以她的意志为意志,就在站上停住了,行李放在站台上,当了临时的椅凳。燕秋坐在小提箱上,抬头四望,将肩膀连缩了两缩,笑道:“究竟火车是向北走,很有点晚凉的意思呢。这是东北风吧?”
伍健生道:“我有个主意了,我们三个都坐东北角,可以替你挡住风了。”
燕秋正说了一句不敢当,健生首先将一只大提箱放在地上,立刻张开了两腿在上面坐着,一虹和昌年,谁也不敢偷懒,都把行李搬在他一条战线上,然后坐了下去。这三个人倒真的当了她临时的肉屏风。燕秋看着他们,微微的一笑,又咳嗽了两声,才问道:“三位冷不冷?”
健生道:“我们不冷。”
燕秋道:“伍先生这话有点武断,你自己只能知道你自己的体温,他两位怎样,你哪里晓得?你说我们不冷,我们两个字,可以考量。”
昌年道:“我倒是不冷。”
燕秋笑出声来道:“我也知道各位一定是不冷;若是说冷,怎好继续的和我去挡风呢?现在,我有两句话说,请各位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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