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领袖,很讨厌这龙亭封建意识太重,主张把这座高殿给它弄得像平地一样。后来也就因为这笔款子太大,并不平民化,只好把龙亭上开起茶馆来了事。”
燕秋道:“别谈以前了,我们青年人只当注意着将来。”
昌年笑着没答复,他居然碰了个钉子,高、伍二人互看一眼,痛快之极。
四人再向前进,便是龙亭大门。穿过两进小殿,瞻仰过了中山先生铜像和革命纪念碑。这就同上那五十层石级。上面是个高殿,四围石栏绕着平台,立柱的廊子抱了殿屋,倒有些宫殿的意味。殿正门里,迎面两个摊子,陈设着瓜子花生糖果饼干之类,四处全是矮的桌子,长的藤椅子。所不同的,就是正中有张刻龙的青石头桌子。廊子下,也和殿里一样,顺着廊子设了茶座,满地都是茶水渍、瓜子壳、花生皮。一虹道:“中国人这个习惯,我是不大赞成的,无论什么名胜地方,总有人卖茶。差不多全国的名胜,都变成茶馆。”
燕秋这时靠住了石栏,向下面望着,兀自出神。那高空里的风,迎面吹来,将她的头发,和她的裙脚,都吹得摆荡起来。三位男友,也都不约而同的过来。燕秋看了许久,自言自语的赞了一声道:“仔细看起来,还是不错。”
三位男友哦了一声,燕秋向前指点着道:“这面前的甬道,隔开两个湖,我认为有意思。”
一虹道:“对的!若不是这两口大湖,城里的人家,势必把房子盖到眼面前来。登高一望,面前全是人家的屋脊,那有什么意味。”
燕秋虽没有说什么,点点头,那意思是说他对的。大家赏观了一会子,燕秋笑道:“坐在这个地方,对全城一目了然,只看城墙上云彩相接,眼底下是万户人家,到了这里,胸襟是应当开朗的。”
健生向前走着凑趣道:“要说这里是宋朝的建筑物,我想那不会假。赵匡胤他是开国之君,比那守成的皇帝,总要有作为些,所以他想到把金銮殿做得这样高。”
燕秋笑道:“我的思想不对,你说的也全是封建思想。”
她忽然一转,这倒叫别人不好说什么。赞成了她后一说,就是反对她前一说;赞成她前一说,又是故意赞成封建思想。这索兴就让她一个人去说,大家都不置可否。眺望了许久,燕秋笑道:“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走吧!”
她说着,自己首先就走下了石级,自然,大家紧紧跟随,也都走下石级了。
他们受了车夫的指导,说是到铁塔去很近。这开封十三层铁塔,是在小学念地理教科书就很知道的,因之鼓舞了兴致,就去瞻仰铁塔。这里走去,都是些很清冷的地方,经过了两片菜园子,一个锥子似的塔,就在一片小树林里伸了出来,直入长空。到了那塔边,却是周围几十步内,都是平地,在几步之外,才是新培植的树林。那林木全只有手臂粗细,人样高低,和这铁塔一比,越觉是一高一小。大家下了车子,走到塔边,只觉那塔真可以当得拔地而起四个字。在平地太阳光里,斜倒了一条伟大的黑影子。在这个黑影子里,就摆了几张卖茶的露天坐位,一旁有人预备茶具和糖果瓜子之类的碟子,统摆在一张小条桌上。有个黄脸蓬头的妇人,就笑脸迎上前来,笑道:“喝水吧!喝水吧!”
健生道:“真是老高的话不错。中国的名胜,全成了茶馆。”
燕秋笑道:“不过这地方摆茶座,我是同情的。至于什么原因?你们去猜吧,现在不必说出来,等我问你们的时候,你们再答复,看是谁说的对。”
大家听了这话,很有趣,就都要研究个所以然出来。燕秋本人,说过了就像无事一样,依然去瞻仰这塔。
这塔说是铁塔,其实并不是铁铸的,乃是烧的钢砖,上了黄绿的釉,由底至顶,都是用它来砌着。砖大小不一,有的砖上面有现成的佛像。塔形是六角的,每层有短短的飞檐,分出了层次,这塔虽有十三层,可不粗大,在极远的地方看来,倒像一条钢鞭。燕秋走到塔门口,向里望着,却是黑洞洞的。听到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便回转头来道:“可以上去的!我们全上去吗?”
健生道:“当然!我来引导吧。”
说着,他就先进去了。里面黑得看不出方向,所幸在上梯子的所在,挂了一盏纸糊的油灯,有些混混的光亮。这才看到地面上坐了一个妇人,带着穿了上衣、光了两只腿子的孩子,口里只叫老爷、小姐积德。黑暗中,却听到燕秋说一声无用的东西,大家摸索着上那梯子,探索出来了,也是砖砌的。原来这塔里面,一寸木料也没有,所以看不到梁柱。塔心是实的,不是空的。这梯子里边是塔心,外边是塔墙,作一个螺旋形,直旋到顶。好譬一根木棍,让蛀虫蛀蚀了一条透顶虫眼;人就是在这虫眼里爬。梯子下层还有两尺宽,越上越窄,上面仅仅是一个人可爬。所以四个人上去,只有一个跟了一个,却不能同走。大家也不知道走上了多少层,每次转到一个有窗户的所在,仿佛是一层了。大家在螺丝壳里转着,也不辨东西南北。有时看到太阳,有时背了太阳,只在这一点上可以估计着方向。健生在前面一鼓劲儿的走,很起劲,忽然叫起来道:“哎呀!不能上了。”
四个人陆续的上来,在梯口上肩背相挤,前去的路,有块刻了佛像的石头,嵌在墙上挡住了。燕秋笑道:“古人盖塔,很有意思。他不肯让我们完全走上去,正是给我们留点有余不尽的滋味。游历正该这样子!”
大家谈话时,是当窗立定的。那窗子外吹来的风,呼呼作响,大家心里,都有那种幻觉,似乎若要伸头向外面看看,立刻会让风刮下塔去。燕秋道:“听说在这塔上,可以看到黄河,我要试试。”
说着,将头向外伸着,风把她的头发就刮乱了,披了满脸,她格格的笑着,缩进塔来。健生道:“这窗子外面,一点遮拦没有,可不是闹着玩的。”
燕秋笑道:“冒险我也得看看,不看我不死心,你拉着我一点得了。”
于是拉住健生一只手,将头缓缓的伸出窗户去,那一只手也抓住了墙砖。健生是作梦想不到她有这样亲近的举动,握着那只手在掌中,立刻觉得既软且热,心里说不出来的有一种愉快。这就问道:“看见黄河了没有?”
燕秋道:“没有!可是洋洋大观,这平原一望无边。黄黄的尘埃,接着白云。”
说毕,回转身来,抽回手去。一虹笑道:“燕秋要能作起游记来,也是写生妙手。只黄黄的尘埃,接着白云,这两句话,已把远望的情形,写得穷尽了。”
燕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拉着手,大家可以看看。”
健生一想,这机会不可错过,让她也拉着我的手,便笑道:“我也瞧瞧。”
燕秋笑道:“我可拉不住人,这里风太大。一虹!你来拉着吧。”
健生向一虹看时,他却笑了。这一笑,似乎又另有什么文章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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