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立即作函给北平的友人们追求其书的踪迹,又托与丁氏相识的友人们去直接询问丁氏。但丁氏只是说,阅过后,便已交还给旧山楼。他的跋里原来也是这样的:“时促不及详录,匆匆归赵。曾题四绝句以志眼福。云烟一过,今不知流落何所矣。掷笔为之叹息不置。”
但我总耿耿于心,念念不忘此书。我相信此书必定还在人间,并且也不会流落到很远的地方去。同时,要踪迹此书的,还有武进某君。旧山楼藏书,多半归于盛宣怀。他曾至盛氏藏书处细阅,只见有《元曲选》,并无此书。后盛氏书由政府中某氏赠给了约翰大学图书馆,再度检阅,也无此书在内。难道此书竟是真的荡为云烟么?
旧山楼在江南齐卢战役,曾驻过军队。所遗存的古籍多半为兵士们持作炊柴;兵退后,残帙破纸与马粪污草相杂,狼藉于楼之上下。难道此书竟被兵士们当作举火之用么?
问之虞山人士,胥不知此书存佚。辗转问之赵氏后人,也都不知,再问之丁氏,还是一个“不知”。不久,丁氏归道山,再没法去追问此书的消息了。
但我还不曾灰心;耿耿不忘于心,也念念不忘于口。见人必问,每谈及元剧,则必及此书。我曾辑元剧佚文,但因希望能见到此书,始终不愿付之剞劂。
果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此书竟被我所发现!
二
这是不能忘记的一天!这是永远不能忘记的一刻!
在民国二十七年五月的一天晚上,陈乃乾先生打了一个电话给我,说,苏州书贾某君曾发现三十馀册的元剧,其中有刻本,有钞本;刻本有写刻的,像《古名家杂剧选》,有宋体字的,不知为何人所刻。钞本则多半有清常道人跋。我心里怦怦的跳动着,难道这便是也是园旧藏之物么?我相信,一定是此物!他说,从丁氏散出。这更证实了必是旧山楼的旧物。丁氏所云“匆匆归赵”,所云“云烟一过,今不知流落何所”,均是英雄欺人之谈。我极力的托他代觅代购。他说,也许还有一部分也可以接着出现。
当时,我只是说着要购藏,其实是一贫如洗,绝对的无法筹措书款。但我相信,这“国宝”总有办法可以购下。我立即将这好消息告诉在汉口的卢冀野先生和在香港的袁守和先生。第二天下午,我到来青阁书庄,杨寿祺先生也告诉我这个消息,说有三十多册,在唐某处,大约千金可以购得;还有三十馀册则在古董商人孙某处,大约也不过千四五百金至二千金可以购得。他已见到此书。这消息是被证实了。我一口托他为我购下。虽然在战争中,我相信这二三千金并不难筹。
这一夜,因为太兴奋了,几乎使永不曾失过眠的我,第一次失眠。这兴奋,几与克复一座名城无殊!
第二天,一见到几位同事,便托其设法筹款。很高兴的,立即筹到了千金。这温厚的同情与帮助,是我所永远不能忘怀的。当天下午,便将此款交给了杨寿祺先生。他一口答应说,明天下午可以从唐某处取得此书三十馀册来。
我立即又作一札告诉袁守和先生,说这部书大约三千金可得;不知北平图书馆有意收购没有。
渴望的等待,忘情的喜悦,与“万一失之”的恐惧,交战于心,又是一夜的不能入睡。
不料,第二天下午,到了来青阁书庄,那“恐惧”竟实现了!杨君说:他去迟了一步,唐某处的三十馀册,已以九百金归之孙君了。此书成了完璧,恐怕要涨价不少。同时,并以原金还给我。
没有那样的“失望”过!像熊熊火红的热铁突然抛入水中一样。垂得而复失之,格外的令我难过!想望了十年的东西,一旦失之交臂,这懊丧,这痛苦,是足够忍受的。这一夜又患了失眠。
明天一早,苦笑的把原金还给了同事们,说,恐怕永远的不会买到此书了,惟一的希望是,此“国宝”不至出国。
守和从香港回了信,说北平图书馆决定要购下此书。三千之数,他可以设法筹措。我苦笑的把这信塞到抽屉里去。
如此的过了好几天,终日在“失望”的苦痛煎熬里。任怎样不能忘怀于此书。十年不能忘于心,不能忘于口的,难道一旦将得之,竟还能听任其失之交臂么?
我相信,必有办法可以得到它;任用多少的力量与金钱都不计,必有办法可以得到它!
又晤到了乃乾先生,又提起了此书。他说,古董商人为孙伯渊君。此书成了全璧后,孙君侍价而沽,所望甚奢,且声言此时决不出售。且甚珍秘,不令人见。
乃乾和孙君是熟友。我再三的托他去问价,并再三的说,必定有办法筹款。
隔了两天,乃乾告诉我说,再四与孙君商议的结果,他非万金不售;且须立刻商妥,否则,将要他售。
我又燃起了希望。肯售,且有了价格,这事便又有些眉目了。这一天,立刻我发了两个电报,一致守和,一致冀野,说及其价格。守和在第二天,便回电说,他那里只好“望洋兴叹”。筹款实在不易。我的希望去了一半。到了第三天,冀野却回了一电,说:决购,并要我去议价。他在教部办事;对于元剧的狂热,和我有些相同。
我恢复了“希望”,恢复了兴奋,立刻找到乃乾商谈此事。乃乾说,恐怕不易减少价格。但经过了三天的议价,终于以九千金成交。我立即电告冀野。同时仍向同事们先筹款千金,作为定洋;约定在二十天以内,将全款付清。
时间是五月三十日,天色有些阴沉沉的,春寒还未尽去。我偕乃乾持千金至孙君处,签定了契约。在这时,我方才第一次见到了原书!一册又一册的翻阅着。不忍释手;不忍离目。每册有汪阆源藏印。首册有黄荛圃手钞目录,多至三十九页。几乎每册都有清常道人的校笔及跋语。何小山也曾细细的校过。钱遵王却只留下了数行的钞补的手迹。董玄宰也有跋四则。到了这时,此书的授受的源流方才皎然明白。原来所谓也是园藏者,只不过是其中受者授者之一人而已,实应作脉望馆钞校本。黄目总名作《古今杂剧》,不知为谁氏所命名。除刻本外,钞本多半注明来源;或从内本录校,或由于小谷本传钞。刻本只有二种,一为《古名家杂剧选》本,一为息机子《杂剧选》本。此书的钞校为万历四十二至四十五年间,恰在臧氏《元曲选》刊行于世的时候,故所收独不及臧选。
黄荛圃尝自夸所藏词曲甚富;但通行本《士礼居题跋记》所载词曲寥寥无几。今见此书首册黄氏手钞所藏曲目及跋,始知“学山海之居”中所庋藏词曲,果不下于“词山曲海”之李中麓也。
这六十四册的宝库,包含钞本、刻本的元明杂剧二百四十二种,几乎每种都是可惊奇的发现;即其名目和臧选及其他选相同,而其文字间也大有异同。较之往日发现一二种杂剧即诧为奇遇者,诚不禁有所见未广之叹!
我有充足的勇气措置这事;我接受了这契约。这书的价值决非数字所能表示的。我最恨市贾的把“书”和“金钱”作相等的估计。无数的古籍、名着决不是区区金钱所能获致的。以古香古色的名着较之金钱,金钱诚如粪土。我获见此书,即负契约上的一切损失也愿意。
两个星期过去了;因为内地汇款的困难,还是没有什么消息来,只来了一个电报,叫设法在上海筹款于限期内付出。仍依赖了同情与友谊,我居然筹到了借款,而在限期内将书取回。——这借款过了两个多月方才寄到归还。
这“书”是“得其所”了,“国宝”终于成为国家所有。我的心愿已偿。更高兴的是,完成这大愿的时间乃在民族的大战争的进行中。我民族的蕴蓄的力量是无穷量的,即在被侵略的破坏过程中,对于文化的保存和建设还是无限的关心。这不是没有重大的意义!这书的被保存便是一个例。
三
脉望馆藏曲初无藉藉名。谈曲的人向来只知道也是园而不知道脉望馆。今传的《脉望馆书目》(22),所载词曲,寥寥无几。在“书目”盈字号词曲类里,所列的不过:《梅香杂剧》二本,《秦仙仙传》一本,《大雅堂集》一本,《状元堂陈母教子杂剧》一本,《诚斋传奇》十本,杂剧四本,《游春记》一本,《下船杂剧》一本,《梁状元不伏老》一本,《泰和记》一本,《昆仑奴传》一本,《古本西厢》一本,《红拂杂剧》一本,杂剧三本,《谭板西厢》一本,《莽张飞大闹石榴园杂剧》一本,《拘栏》一本,《楚昭王疏者下船杂剧》一本(《玉简斋》本此下有“《升庵杂剧》二十本,二套”;按“剧”应据《秘笈》本改作“刻”)等而已;与今所见之《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多至六十册以上者大异。疑《脉望馆书目》为后来所编,此书或已转售,故不着录。
清常道人为赵琦美的别号。按赵氏“家乘”:“琦美原名开美,字仲朗,号玄度,嘉靖癸亥(公元1563年)生。以父(用贤)荫,历官刑部贵州司郎中,授奉政大夫。天启甲子(公元1624年)卒。邑志有传。配徐氏,光禄监事勉之公懋德女,赠宜人。继吕氏,孝廉名道炯女,封宜人。葬桃源涧。子五,士震、振羽、振海、振华、士升。女三;长适瞿式耒,次适江阴缪贞白,次适钱昌韩。”(23)邑志的“传”,写他的生平较详:
赵琦美字元度,文毅公(用贤)子。天性颖发,博闻强记。以父荫,历官刑部郎中。生平损衣削食,假书缮写,朱黄雠校,欲见诸实用。得善本,往往文毅公序而琦美刊之。其题跋自署清常道人。有藏书之室曰脉望馆。官太仆丞时,尝解马出关,周览博访,上书奏条方略,随例报闻。遂以使事归里。着有《洪武圣政记》、《伪吴杂记》、《容台小草》、《脉望馆书目》。子士震,官徐州卫经历。(24)
——《常昭合志稿》卷三十二
他的藏书大抵以得之北方为多;而所校书也以在北方为最多。归里后,他的藏书似乎也全都捆载而南。在什么时候,他的藏书散出来,已不可知。但总在天启、崇祯之间。钱谦益(25)得到他的钞校本的全部。(26)相传他卒后,他的子孙不肖,将他的藏书售去时,曾闻有鬼在啜泣。这“话”见于钱曾的《读书敏求记》;虽是一段“鬼”话,却可知清常道人是如何的笃爱他的藏书,如何宝重他的亲自手校的文籍。这部手校的《古今杂剧》也当是当时归之谦益的一种。谦益将未与绛云楼同毁的清常道人钞校本的书全部赠给了钱曾。(27)所以《古今杂剧》也被收于《也是园书目》。惟遵王并不举总名,而将杂剧名目一一列举。其中次第是否照旧,或遵王有否增入若干种,已不可知。但想来,当是脉望馆原来的面目;盖在万历四十三年以后刊行的杂剧集,像《元曲选》等均不曾钉入,可见遵王并不曾改动了原来合钉的式样。
钱遵王藏书,多半归于泰兴季沧苇。(28)故《季沧苇藏书目》(29)所载多半述古旧物。其中有:
元曲三百种一百本 抄
一项(30)。此书殆即今见之《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
何煌(31)为何焯之弟,亦好书。他所得元明人曲本甚多,也勤于校。今此钞校本中所见之朱笔密校,署名“小山”或“仲子”者,皆煌手笔也。他并藏有《元刊杂剧三十种》一书,故每以元刊本校此钞校本。
煌所藏曲,此书及《元刊杂剧三十种》,并《琵琶记》等,后均归于黄丕烈的百宋一廛。(32)丕烈跋此书云:“曲本略有一二种,未可云富。今年始从试饮堂购得元刊明刊旧钞名校等种,列目如前。”
后来,黄氏士礼居藏书散出,此书归汪阆源(33)所有,故每册之首均钤有汪氏印章。汪氏散出后,此书又归赵氏旧山楼。(34)由旧山楼再转入丁初我手。盖此书自北南下后,始终未出苏州及常熟二地。未遭绛云之炬,历脱兵火大劫,至今三百馀年,乃大显于世。其授受源流可列表如下:
赵琦美——钱谦益——钱曾(遵王)——季振宜(沧苇)——何煌(小山)——黄丕烈——汪士钟(阆源)——赵宗建(次侯)——丁祖荫(初我)
丁氏字芝荪,号初我,常熟人,尝知常熟县事。故于旧山楼散出故籍,所得独多。他曾搜求虞地着作,刊为《虞阳说苑》二编(乙编仅成四册)。后居苏州以终。这次苏城失陷,他的藏书殆尽被劫散出,此书便是其中之一。他生前对于此书极端保守秘密;即其至友亦不知其藏有此书。这实是一件不可了解的神秘。今乃经大劫而反显于世;且更付之剞劂,不日可以告成。则三百多年来的秘册,将成为人人可得之物了。
但在授受的渊源里,有一点可疑的,即此书中有董其昌跋四则,似董氏曾挟此书于舟中览阅。也许在钱谦益得到此书之前,或曾经他收藏过。或者他曾借阅于赵氏,也说不定。
四
经过了三百多年的辗转授受,这部最弘伟的戏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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