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信然!相公,东阿人。拜相。见朝后便殂。观其所作《笔麈》,胸(中)泾渭了了。惜也不究厥施云。(《司马相如题桥记》跋)
则慎行对于他的藏本必有“题识”或校记一类的东西,可惜除此清常引的二则外,均不可得见。
小谷为慎行子;《明史》及《慎行墓志铭》均未述及。按道光(九年)重修《东阿县志》(卷十二)“恩荫”里有于纬,注云:“以父文定公荫中书舍人,历户部主事,员外郎中,广东雷州府知府。”正和清常一跋里所云“中舍”相合。大约他和清常同在北平时,正官“中书舍人”。二人之出身很相同。清常也是以“恩荫”出身的。同书“艺文”四(卷十八)叶向高《谷城山馆全集序》云:
公没,而孝廉(郭应宠)与公之子纬,申公遗指,余益怆然,因为之叙。
但于纬是不是即为于小谷呢?这里还有一个强有力的证据。同书(卷十二)“封赠”里,有于慎由,注云:“以出继子纬贵,天启间赠户部郎中。”慎由为慎行弟。是慎行本无子,以弟之子纬为子也。纬为小谷之名,当可无疑。
小谷他自己对于戏曲有没有什么研究,我们已不可考知。但他的“藏本”,却有许多经了清常的转钞而大显于世。他也可以藉此而传了。我很怀疑,凡清常钞本里,没有注明来源,而且也不附有“穿关”的,大抵都是于氏的藏本。那么,合计之,于氏的钞本,殆有八十一种流传于今了。“物常聚于所好!”山东于氏、李氏和清代孔氏(80)都是藏曲的大家。今所见的许多重要的曲本,殆多数源出于山东。
七
清常对于这些杂剧不单是钞校而已。大约他在钞校的工作完成了之后——在把“内本”,“于小谷本”钞录完毕了之后——便把刻本的息机子《元人杂剧选》和《古名家杂剧选》拆散了,和那些钞本合钉在一处,成为一百册(或一百册以上,但至少是一百册)。(81)
他的排列的次序是依据于《太和正音谱》的。(82)故他也以马致远为首,而以费唐臣、王实甫、宫大用、关汉卿等继之。其无名氏诸杂剧也依据着《正音谱》的次第。至于《正音谱》所不载的无名氏诸作,则统名之曰:“古今无名氏”,而以“类别”为次第。这次第,虽则历经各收藏者之手均不曾拆散,或改易过。(83)《也是园书目》虽略有更动,像把《单鞭夺槊》一剧,改正为尚仲贤作;把周宪王诸作提前到明初丹邱先生之后等;但始终不曾改动了原书的次第。故原书的排列,与《也是园书目》略有前后次第不符处。(84)
清常在排列次第的时候,大约又依据了《太和正音谱》把这些杂剧的名目及作家们加以考证。故于原书的作者及剧名间附有考证、改动及注释。大约他当初并不曾见钟嗣成的《录鬼簿》(85),故一切皆以《太和正音谱》为依归。直到了最后一年(万历四十五年)的十二月,方才见到他有援引《录鬼簿》处。大约在这时候他方才见到了这部书。
他在各剧的跋里,每说明其校订的工作的功力,像:
内本世本,各有损益。今为合作一家。(《任风子》跋)
于于小谷本与众说不同处,亦每注明,像:
于本作费唐臣。(《范张鸡黍》跋)
但以据《正音谱》者为最多。
《太和正音》作《廉颇负荆》。(《渑池会》跋)
《太和正音》名《敬德降唐》。(《单鞭夺槊》跋)
按在此剧封面里页,另有一人注道:
此尚仲贤所作,非汉卿。玄度误认作《敬德降唐》故目。
和《也是园书目》对照起来,知道这“注”大约出于钱遵王之手。
《太和正音》有《伊尹扶汤》,或即此,是后改今名也。然词句亦通畅。虽不类德辉,要亦非俗品。姑置郑下,再考。清常。(《伊尹耕莘》跋)
按郑作《伊尹扶汤》,据《录鬼簿》(86)其全目为《耕莘野伊尹扶汤》,似即此剧。
《太和正音》作《无盐破环》。(《钟离春智勇定齐》跋)
于元无名氏所作,也是全以《正音谱》的次第为次第的。
《太和正音》无名氏凡一百一十折此所编号依其次也。
在那里,考证似尤详。于原本作元罗贯中撰的《龙虎风云会》,则宁据《正音谱》列入无名氏中。
《太和正音》作无名氏。
于其间,间有附以批评的意见,像:
万历四十三年乙卯二月二十九日晦日校内本。大约与《诸葛亮挂印气张飞》同意。此后多管通一节。笔气老干,当是元人行家。(《博望烧屯》跋)
亦有直证“时本”之非者,像《大妇小妻还牢末》,跋云:
别作马致远,非也。依《太和正音》作无名氏。
此外,他的跋里,可注意的地方还很多。兹汇刊数则于下:《刘玄德醉走黄鹤楼》跋云:
《录鬼簿》有《刘先主襄阳会》,是高文秀所作。意者即此词乎?当查。
《降桑椹蔡顺奉母》跋云:
《太和正音》作《蔡顺分椹》。(87)
《罗李郎大闹相国寺》(原作元张国宾撰)跋云:
《太和正音》作无名氏。
《马丹阳度脱刘行首》(原作元杨景贤撰)跋云:
《太和正音》作无名氏。
又注云:
《太和正音》作本朝人。
《阀阅舞射柳蕤丸记》跋云:
内本与世本稍稍不同,为归正之。
《包待制智斩鲁斋郎》(原作元关汉卿撰)跋云:
此本《太和正音》不收。
又于《张公艺九世同居》后跋云:
此后俱《太和正音》不收。
《吕洞宾三度城南柳》(原作元谷子敬撰)跋云:
《太和正音》作本朝。
在《升仙梦》、《菩萨蛮》、《玉梳记》三剧题目上,并注云:
《太和正音》不载。
《司马相如题桥记》跋云:
《录鬼簿》有关汉卿《升仙桥相如题柱》,当不是此册。四十五年丁巳十二月十八日,清常道人又题。
他跋中引《录鬼簿》处,仅此则与《醉走黄鹤楼》跋而已;而作“跋”的时间则均为丁巳十二月(《醉走黄鹤楼》跋写于十二月十九日)。可见他见到《录鬼簿》必较《太和正音谱》迟得多。故前跋均未之及。他对于剧文亦间附批评,但不甚多,像《女学士明讲春秋》跋云:
于小谷本录校。此必村学究之笔也,无足取,可去。
《雷泽遇仙记》跋云:
录于小谷本。此词是学究之笔。丁巳仲夏端日。
《王文秀渭塘奇遇记》跋云:
于小谷本录。此村学究之笔也,姑存之。时丁巳六月初七日。
《庆丰门苏九淫奔记》跋云:
于小谷本抄校。词采彬彬,当是行家。
《秦月娥误失金环记》跋云:
于小谷本录校。大略与《东墙记》不甚相远。
总之,他是一位很忠诚的校录者;在他的“校改”上,很少见到“师心自用”的地方,有许多种杂剧,并不委之钞胥,还是他自己动手钞写的。对于像这样一位恳挚的古文化保存者、整理者,我们应致十分的敬意!
这一百册左右的戏剧宝库在清常死后便流落在人间。到底是即传之钱谦益呢还是曾经过他人之手,今已不可知。但在这里,我们发现了董其昌(自署思翁)(88)的四则跋文:
细按是篇与元人郑德辉笔意相同。其勿以为无名氏作也。思翁。(《百花亭》跋)
崇祯纪元二月之望,偕友南下。舟次无眠,读此消夜,颇得卷中之味。(《孟母三移》跋)
是集余于内府阅过,乃系元人郑德辉笔。今则直置郑下。(《斧劈老君堂》跋)
此种杂剧,不堪入目。当效楚人一炬为快。(《庆贺元宵节》跋)
这是—个谜。似乎在崇祯元年左右,这戏剧集曾经落在董其昌手里过。这时,距清常之死已近五年。(89)读《盂母三移》跋,似董氏曾携此书“南下”。到底他是借了清常的,还是借之牧斋的,还是他自己所获得的,实是一个谜。难道是由他家再传到牧斋手中的么?而此书之曾经牧斋收藏则无可疑。牧斋得到清常的钞校本书最多,此书自当在内。故当绛云焚后,他把所有清常校本都送给了钱遵王时,此书也传到了遵王手里。(见上文)
牧斋在此书上不曾留下过什么痕迹。遵王则曾钞录全目,列之《也是园书目》中,并曾略加排比过,而对于原书的次第则不曾改动。在《三醉岳阳楼》剧中有遵王手书三行,系补钞原书的残损处者。
对于此书用过很大的校勘工夫的,还有一位何煌。他在清雍正三年至七年间,曾用所得到的李开先(90)钞本元剧及开先旧藏元椠本的杂剧数十种,以校此书。他以朱笔密校此本与元椠本不同处。有的简直是等于补写了全剧。在他的跋文里可见出他用力之劬:
雍正己酉(七年)秋七夕后一日,元椠本校,中缺十二调,容补录。耐中。(《范张鸡黍》跋)
雍正乙巳八月十日用元刻本校。(《单刀会》跋)
雍正三年乙巳八月十八日,用李中麓钞本校,改正数百字。此又脱曲廿二,倒曲二,悉据钞本改正补录。钞本不具全白。白之缪陋不堪,更倍于曲,无从勘正。冀世有好事通人,为之依科添白。更有真知真好之客,力足致名优演唱之,亦一快事。书以俟之。小山何仲子记。(《王粲登楼》跋)
用李中麓所藏元椠本校讫了。清常一校为枉废也。仲子。雍正乙巳八月二十一日。(《魔合罗》跋)
雍正乙巳八月二十六日灯下,用元刻校勘。仲子。(《冤家债主》跋)
下面一则,虽不曾署名,却确知其亦必出于仲子手笔:
经俗改坏,与元刻迥异,不可读。(《疏者下船》跋)
他的校勘的重要处,便是得到李开先旧藏元椠杂剧(91)及其他钞本,可惜他所校的种数并不多。
荛圃以下,诸收藏家,都只是“抱残守阙”(92),对于原书并不曾有什么变易。故我们可以说:原书的面目在大体上还是三百二十多年前清常钞校并手订的原来面目。
我们对于元明杂剧的研究,因了这部重要的弘伟的戏剧宝库的发现,而开始觉得有些“定论”;特别重要的是,许多明代“内本”——即《元曲选》所依据的“御戏监”本——的存在,顿令人有焕然一新耳目之感。
谁知道呢:黄荛圃时代,汪阆源时代所佚去的本书若干册(93)也许还会出现于世吧;晁氏宝文堂,祁氏读书楼所藏的若干元明杂剧,也许也还会出现于世吧!我们不敢说:这是不可能的事。
关于本书所有的“穿关”及“宾白”二点,对于元明杂剧的研究者是很重要的问题;又本书各剧“提要”,我也已随笔记录得颇详;将继续此文而更将有所论述。
作者 民国二十九年十月十七日写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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