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里来时,更使我增加一种烦恼。
他们像吃了晚餐了,K带了一群男性到洞房里来。不消说是来闹洞房的了。出我意料的,使我战栗的就是那位剥夺了我的处女之姱的教育家也敢昂然的跟着他们进来揶揄我,不单揶揄我,竟敢当着我的面侮辱K。
夜阑人静,K一个人带点酒意进来。至刚才那瞬间止,我还是K的形式的妻。现在这一瞬间……这一瞬间,我是K的实质的妻了。我思念及此,我只痛哭我的离奇的运命——最可耻的再次失身的运命。我这一身全浸溺在泪海里去了。
R君,到这时候,我只能听凭运命之神的处置了,不再作无谓的抵抗了。在我,早无所谓恋爱,无所谓希望。在我,只有悲怨,只有咒恨,只有对异性复雠之一念!
回忆过去,时间像会飞的那样快,只一瞬间一切现实都成陈迹了;但由数量的说起来,我住K的家里的期间决不能说短小,也有两年余了。在这两年余间,我对他的复雠成功了,他在教育界的名誉破产了,K也因为我和他绝交了,我也因此和K作最后的诀别了。但这些变故都是由他一个人先发难的。
R君,人心难测!他真是个色魔!我和K结婚没有半年,他的魔手再伸向我的身上来。R君,我不对你说谎,不欺瞒你,我一因K是满身铜臭,二因我在生理上早做了他的奴隶,三因我对他有宿怨,我想达到我对他复雠的目的;所以我密密地答应他,跟他为二次的犯罪。
我和K中间全无恋爱,无感情。但由死尸般的肉身的结合,我们俩的夫妇关系再也不能否定了。不过我对K失事到如何程度是个问题,K由我得了如何程度的性的满足也是个问题。K在这两年余间,慢说没有捉到我的心和魂,就连肉的方面也……
K和他的父母不和,不常在家里歇夜,十天有九天在外面游荡,家庭里的波澜不曾平静过一天,阴惨的黑影满布了他的一家;这是什么原因呢?这完全是K的过激的性的冲动,不能由我的身上求得满足,不能不向外发展的缘故。
K知道了我和他的关系时,暴怒着来诘责我。“你们男子天天在外面游荡,和许多不认识的女性发生关系,便算得有廉耻么?你有什么资格来责备我?!”我当时把这几句话来抵塞他。但他说,“这完全是你这淫妇的罪过!你自己逼着我到外面去,还假装不知道么?”K真可怜,他说了后,双泪直流的。我觉得我对K太残酷了,在他的精神的生命上给了一个致命伤。R君,你要知道,K和我一样的可怜。我因爱你而不能达目的,遂自暴自弃的堕落了。K因爱我而不能遂愿,也自暴自弃的堕落了。在这时候,我也只能向着K垂泪,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和K离婚后,只得回来和父母同住。虽然悲羞,但再没有方法。父母虽然一样的恕宥我,疼爱我,但家中早有了嫂嫂,家庭的空气和从前不同了。最难堪的就是嫂嫂每见着我都是浮着微笑和我说话。这微笑里面包含有许多意义——轻蔑、诽笑、厌恶及怜悯。
有了嫂嫂以后的哥哥也比从前冷淡了。我本来是寄居在父母的家中,但兄和嫂只当我是寄身他们的篱下。介居在我们中间的父母也想不出完全的调处的方法来。年老的父母只能替我急急的再觅婆家。我在这时候才感知女人是该早和适意的男性组织和暖家庭的必要了。不用看别人,只把嫂嫂和我相比较就好了。
在父母家里约住了一年——像囚在牢狱里般的住了一年。这一年间所过的都是忧郁的日子。到后来像刑期满了,第二次婚事再由父母提出来了。父母说男人是个×西药房的捡药员,每月有十五六元的收入。经济的力虽赶不上K,但M(×西药房检药员的姓)的父母住在乡下,在生活程度不高的K城,有十五六元的收入尽够我们两人的生活费了。R君,你要原谅我,原谅我饥不择食了。我再不能忍耐兄嫂的冷遇了。我早就想一个人逃出来自活,不过不开化的M城的社会实没有容许女性自由的生活的胸度。
我再婚时——嫁M时,再热烈地思念你了,深深地秘藏在心底的对你的爱焰再燃烧起来。我想在这世界里只有你能和我组织和暖的家庭,失掉了你,便失掉了一切。我的一生,身经的不幸可以说是因失掉了你而生的。R君,你也是个罪人!我并没有说错。
到了这个时代,女学生时代所有的虚荣和野心早消失了。女学生时代的我的理想早完全的平凡化了。我想能够平凡的过活已是我的幸福了。但造物还继续着虐待我,连寻常的一个家庭的主妇都不许我当,也不许我度我平凡的生活。
我嫁M后,家计虽不见丰裕,但夫妻间总算是幸福的了,结缡一年之后,我们做了一个玉人儿般的小孩儿的父母了。M的月薪本来有限,因为生了一个玉般的儿子,狂醉了般的喜欢,弥月时很奢侈的做了两天喜酒。虚荣的父母太不量力了。M因为生这个小孩儿负了不少的债。A儿(我们的婴儿的名)抱出来,一切装束决不像个月薪十五六元的劳动者的婴儿。不单A儿,我也逼着M,给了我不少的钱制订时髦的衣裳。我看M的经济状态忽然的从容起来,便问他,“你近来有了什么意外的收入么?这个月的支出超过你的月薪的三四倍了。”M说,“若单靠月薪,能养活你们么?告诉你也不要紧,不过你不要向他人说出来。店里的同事三四个人勾通了军部里的一个团长,共做了几次的鸦片私贩,我认了一股,也替他们奔走了不少的路,分了这几百块钱。”M说着从衣袋里取了一束钞票来。我忙接过来——我看见一束美丽的钞票,爱得心花怒放的,翻开来看,都是五元的钞票,约有五六十张。
“有了这样多钱,你答应我的一件皮袄料该买给我了。我这二三十元的要求不会过分吧。”我媚笑着向M要钱。
R君,你看,我竟变成这样的女人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竟变成这个样子了。
M看见我要钱,不迟疑的给了我六张五元的钞票,只说了一句,“还是一样的一个女人,看见钱就要的!”在女学生时代的我,听见这样的一句话,一定不依的,一定说他是侮辱女性的人格。但现在的我全无女学生的气焰了,并不当这样的一句话是侮辱了。
“这样的秘密生意多干了不危险吗?”我很替M担忧。
“是的,给政府侦察出来时是很危险的。我也不想和他们久干。但思念到认我为夫的你,认我为父的A儿,没有得好吃,也没有得好穿,和近邻的几家的主妇和小孩儿比较起来,你心里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心里是很难过的。我想多干三两个月,积蓄得三两千元后,自己抽身出来另做光明正大的生意也未尝不好。”这样的看起来,M的犯罪完全为妻子了,为我和我们间的A儿了。
“你的话虽不错,但我想这样危险的生意,还是早些放手的好。”我最后还是劝他不要犯法。
再过了两个月,我所意识的M的眉间的暗影一天一天的明显了。他的活泼性一天一天的减少了。他常一个人坐在案前,一句话不说的像在沉思什么。在我面前常努力着不把他的颓丧的神色给我看。每晚上我和A儿熟睡了后,他还一个人呆坐在书案前,吸着纸烟。他像有什么不能告人的苦隐,一个人在烦闷。我在这时候由M的不安的眼睛里得了一个暗示——我的运命还是在不安定的状态的暗示。到了九月的初旬这个暗示果然实现了。
M从来没有在外面歇过夜,最迟中夜的十二点或一点一定回来看我和熟睡了的A儿接吻。但九月九日的那晚上,我挣扎着和睡魔抵抗,等他回来,一直等到天亮还不见M的影子。到了第二天的九点多钟×西药局的一个药童才来报告说,M在昨晚上给司法巡警带往检察厅去了。我到这时候才知道M不单和一班无赖私贩鸦片土并且私用×西药局的名义向各关系商店骗支了千元以上的金额。
经了刑庭的起诉,再经民庭的判决,结果M被宣告了一年半的有期徒刑。
R君,到这时候,我才知道M是个良善的人。他的犯罪不败露,我还对他怀疑;他的犯罪败露后,我才认识他是个良善的人!M本来不是个犯罪的人。他是因为他的妻子而犯罪的,他是为爱我及爱A儿而犯罪的!不过他爱妻子有些不得其道罢了,他的志行有点薄弱罢了!他对妻子是很能负责任的人!R君,你试把M和戴教育家、宗教家的假面具而实行蹂躏女性的那一类人比较;你能说M是个罪人么?社会对M的批评如何,我不知道,也不愿知道。像我们M城的社会——对人性全无理解的军阀的压逼之下的社会有没有真是非,还是个疑问。但在我的眼睛里的M完全是一个救世主,是一个基督!为我和A儿负十字架,戴棘冠的基督!啊!我们家庭里的基督终给那班伪善者的犹太人杀了。
R君!自己犯了的罪应该自首的,应该负责的。M所犯的罪并不是他自动的犯的,是受动的犯的,是我指使他去犯的罪,他不过是我犯罪时候用的器械罢了。再说明白些,M是受了我的虚荣及浮奢的压逼而犯罪的。M没有罪,他只有一个过失,就是他不该娶虚荣心比一般女性强盛的我,不该娶由似驴非驴似马非马的女学校出身的浮华的女学生。
R君,到这时候,M被解送至C城监牢里的时候,我才后悔我们同栖时不该错疑M,不该酷待M了。我和M结缡后,M的出勤和回家的时刻是很规则的,早晨吃了早饭,七点半钟出门,下午六点钟回来。到最后两三个月差不多每天都不回来一同吃晚饭了。不单不回来吃晚饭,他回家的时刻没有在晚间十点钟以前的了。我怀疑他是有了外遇,在外面游荡。我几次哭骂着向他诘责。他看见我哭了,很温柔的来安慰我。我只不理他,哭骂得更厉害。他到后来只叹了口气默默地坐在书案前。我此刻才知道他的叹息和默然的态度里面含蓄有许多苦衷和隐痛。我因为怀疑他的态度暖昧,怕他的钱在外面游荡用了去,我更向他要钱要得厉害。我向他索钱愈多,他愈不能早时刻回来了,有时候到了黎明才回来,睡了一会已响七点钟了,饭也不吃的又匆匆的出去。我看见他这种态度,更向他吵得厉害。
R君,我此刻才知道他每晚上在外面和他们聚赌完全是为我一个人!他所有的财产全部的为他的小家庭耗消尽了。其实他这个小家庭的生活费用得了什么,他所挣来的资财的大部分都给我浮华的耗费去了。
M的父母和兄弟都在恨我——也难怪他们恨我,这个罪本该我一个负担的。——说我是个祸首,说M之陷于罪完全是我害的。M在监牢里写了一封信出来,要我带A儿回乡间和他们暂住一年半,等他的出狱。但他们拒绝了M的托付。M的父母托人对我说,他们只能以祖父母的资格收留A儿,但不愿和我见面。R君,你想,我如何能够离开A儿一个人独活呢?尤其是和M分离后,更不能离开A儿。
R君,我一生只有一次的善念和善行,就是决意携着A儿送M到C城去——送着M的囚车到C城去。我终到C城来了。我一星期能得两次的许可和M见面。
到C城后的第一问题就是我和A儿的生活维持方法了。我是个荏弱的女子,能找什么职业呢?但我决意在C城等M的出狱并以养育A儿的责任自任,我最初想从事的职业是裁缝,其次是洗衣裳。M有二三个友人都不赞成我抛头露面去干这种职业,他们集了三五十元的基金,替我在大学校街租了一间小店,要我做饺面的点心生意——每日只坐在店里指挥着一个厨夫两个女工做饮食生意。到这时候,我感激他们万分了,我才知道人是有交结朋友的必要。他们里面的最热心的提倡者P更热心替我奔走,一切都是P替我布置的。P是M城一家洋货店的驻C城的坐办。我的饮食店开业后一个月间P每日都过来帮忙。
不是奇缘么,R君?我开业半年后,你竟由海外留学回来当C城大学的助教授了。
R君,我是为M——为等候M的出狱才做这种生意的。谁能预料到这种生意就是引我这身体至破灭之境的第一步!就连我这未经锻炼的纤弱的女子敌不住四围的诱惑和压逼,我自己也未曾想象到的!
我的同胞的哥哥不爱我,我的生身父母也可以说不爱我了,M的父母兄弟又不爱我;我在这世界中完全是个畸零人了。像慈惠而诚恳的P,我对他只能咽着感恩之泪,怪得我和他亲近么。
开业后半年间,生意很好,来客的大部分是C城大学的学生。我在这半年间积了不少的钱。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来客——大学生们——完全是为我一个而来的。年轻的学生们都患着一种病狂——自信是个多情者,自信是个美貌所有者,自信是个对女性有蛊惑力的所有者的病狂。多望他们一眼,多和他们说句笑话;便都深信我是看中意了他们了,没有一晚绝迹的,不论吃得下去吃不下去,都到我的店里来。他们间的嫉妒的情形,看见令人发笑呢!
R君,我等不到M出狱又堕落了。我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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