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的受审判者 - 约伯之泪

作者: 张资平14,287】字 目 录

再行驶,在这个短期间内,我不能不时时偷看你。但我看你时,你也在看我,我俩的视线有几次碰着了。你的无邪的笑颜终再演给我看了。你对我笑了后,我也笑了。我们这次的相视一笑,完全是放电时的两极的火花!最初一二次的望你,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经这次的相视而笑之后,我的胆大起来了,我再不客气了,不转瞬的痴望着你继续了十分钟以上。你看见我这样的凝望你,你才红着脸低下头去。

电车到了P门内,你站了起来。我知道你要下车了。P门离我住的旅舍还差三四个小停留站,我决意步行回去,跟你下了车。

你向大街左手的横街进去。近十点多钟了,街上很少行人,我也跟着你进了那条横街。你几次翻过头来看我,看了我后就急急的跑。你后来不是说,怕我是个不良少年,对你有什么意外的举动,所以急急的逃避。在一个小胡同口,我追及你了,我用我的肩头向你的肩膀擦过去。你忙翻过来怒视我——电柱上的电灯照着你的怒容给我看,——你终向我发言了。

“跟我来做什么事!”你的coquettish的声音在暗空中振动。你说了后,急急的走进那条单口小胡同里去了。我望着你的倩影在胡同里的一家小洋房子中消失了后,才步行回自己的旅舍来。

到了考试的那一天了,W大学校庭里拥挤着千多的投考生,他们都不情愿闷坐在黑暗而狭小的休息室里面。

我——恐怕不止我一个人,所有男投考生都和我一样吧走过女生休息室前,发见你端端正正的坐在一个椅子上,手里拿一本书,大概在温习今天要考的功课吧。我望见你时,初觉得不好意思,继又感着一种惊喜。我免不得要停着足望你一望,我俩间像连络着有无线电波,你像知道在休息室门首望你的是我,你也翻过脸儿来。当我们俩的四条视线碰着时,我知道你心里也感着一种意外的惊异。

事有凑巧,我们的座席不但编在同一个试场里,并且座席还相毗连着。你还记得吧,试场里的座席不是每行二十人么?我的坐位是第四行的六十八号,你的坐位是第五行的八十八号。若不是那几个监考员——面貌像阎罗王吃着辣子般的可怕的监考员在高声的警戒着我们,我定偷看你的试卷的内容了。但有一次我比你先缴卷,你的字写得异常的娟秀,我已知道了。

我们正式的初次交谈在什么时候你还记得么?考数学那一天,你比我先缴卷。你站起来收拾钢笔和墨水瓶时,我正在计算最后的一个三角题。我看见你先站了起来,心里烦乱起来,想跟你出去,就把最后的一题牺牲了。揭晓时,你的名列在我的前面,也怕是这个缘故。我跟着你把试卷送到缴卷处了。你翻转头来望着我一笑。我当时想,我这回考不入选也算了,我的劳苦已经得了高价的报酬了。这个高价的报酬,就是你那天交卷时的对我一笑!

“今天的数学试题太难了!”我捉着了机会向你说了这一句。你竟赏了我个脸子。

“今天的题不算顶难,就是第四的几何题有点难。其余的几题都算普通,适合我们的程度。”

“是的,不比N大学故意唱高调,专出难深的问题难为我们中学生。”

你再不说什么了,只点了点头就向外面去了。及今想来,我太胆怯了,我当时该跟着你出去。我想我跟了你去,你总不至于拒绝我不许伴你同走一程吧。但当时的我——在无邪的时代,也是在性的烦恼的时代的我——总觉跟着你去是一种可耻的不道德的行为,终把这样好的机会失掉了。

我那晚上回到寓里来只幻想着你的倩影,教科书虽然打开着摆在我的面前,但何曾寓目——只顾着幻想你。那里有心思温习!

幸得没有下第。若下了第时,我定怨你,说是你害了我的。

第三天的考试科目为地理博物。有一个监考员穿着很漂亮的西装,年纪也还轻,大约不过三十多岁吧。他常跑到你的座席去看你的答案。以你的美貌,引起了一班监考员的骚动,本不算什么奇事。全场约有十多个监考员,没有一个不在你座席旁边多走几回罢。但那位穿西装的监考员到你座席边来的回数特别的多。琏珊,我为你所受的损失不少了;因为监考员多在我们座席的附近徘徊,我的思索力因之陷于混乱的状态了。不然我的入学试验的成绩不会这样坏吧——不会由榜末数上去的第十名那样坏吧。

不用我说了,我们进了学后,才知道那个穿漂亮的西装的监考员就是高教授!当你把博物的试题解答完了后,站了起来收拾你的笔墨,高教授忙跑过来,要你手中的博物卷子看,你不是微笑着说。

“我都要缴卷了,还看末事?”

啊!你的coquettish的声音又波动进我的耳杂里来了,我的博物的答案再写不下去了。博物是我顶得意的学科,但却失败了!

我们进了校后,以你为中心不绝地围集了许多年轻的男性。第一是高教授——生理学兼解剖实习的教授。跟在高教授后面的有音乐教师C,本系的你的同乡H,工科大学生M,医科大学生F,教育系的二年生N和我七个人,算是包围你的第一圈——最内圈的人物。以外的人都晓得对你绝望了,渐次的纷散了,只剩下我们七个做你的盲目的俘虏!不得志的同学们就替我们造了一个名词——七星伴月!

在W大学校的你的确做了青年男性的礼赞的对象!

你没有住校,你做了个走读生,每天由你的伯父家里来学校上课。七个人中要算我和高教授接近你的机会最多,因为我和你同系兼同级,高教授每天教我们的功课。按理我对你比高教授有优先权,对你表示爱的机会也比高教授多。我的失败的原因,说出来或许你不愿意听下去,是为我没有高教授那样的学问,没有高教授那样的美貌,不像高教授那样的有钱,不像高教授那样的有胆量进行恋爱!论我的学问,只会念高教授的讲义;论我的资格,不过是个大学预科生;论钱财,家里并没有充分的求学费寄来;并且我是个瘦弱身躯的所有者,没有能得女性爱顾的风采;我也是个一和女性接近就会脸红红的怯懦者!

我还算是个在恋爱生活上由你得了一部分的装饰的人。C音乐教师因为你去了职。你的同乡H君因为你发狂了。工科学生M因为你犯了神经衰弱症,自杀了。医科学生F因为你连年留了级,退了学。教育系的二年生N和我同病,犯了咯血症中途退学回家去。终至……啊!不说吧,说出来何等的伤心呢!

琏珊!我写到这里,不住地咳嗽,终咯了几口血!看护妇进来看见我的病态,禁止我执笔!当看护妇禁止我写字时,我便联想起The Lady with the Camelias来了。我和她像同运命,所差异的我是男性,她是女性罢了!

但我的有意义的青春历史何能让它湮没呢!前半部是欢爱的历史,后半部是惨伤的历史,我都不能让它湮没!看护妇去后,我还是继续写下去。

以你为中心,包围着你的几个男性,或因为你受了致命伤,或因为你成为社会上的落伍者。你听见我这样的说,你定会疑我把他们所蒙受的祸害的责任都移到你头上去。你如果这样想,那你就误解我了。他们之为社会上的落伍者,他们之受致命伤,完全是他们咎由自取,当然无要你负责的理由。因为我深知你初在学的一二年中还没有对异性发生恋爱的意识。勉强的说,要你负点责任的就是你那对深黑的瞳子,有曲线美的红唇太把青年男性的情热煽动起来了。我们的学校寄宿舍生活像在沙漠上一样的枯燥;你的有曲线美的红唇能润湿我们的枯燥的生活。我们在性的烦闷期内的生活也像在深夜中一样的幽暗,你的深黑的瞳子是一对明灯,照耀着我们。我们像夜间的飞蛾,都向着由你的瞳子发出来的火焰扑来,或被烧死,或受灼伤。但是火焰自身并不任咎,也没有罪!那对明灯并不知道它们的火焰下横陈着几个飞蛾的死尸,仍然继续着放射它们的美丽的光线。

我们称你为Innocent Queen!你真是个无邪的处女!你真是个不知罪恶为何物的处女!

琏珊,当时在你周围的这几个男性,互相排挤,互相倾陷,互相诅咒,互相憎恶,争先恐后地扑进由你的那对瞳子所发出来的火焰中去。或受重伤,或杀其身。但你还是无感觉地仍然保持着你的无邪的处女之尊严,你那对深黑的瞳子仍然放射出纯洁的光辉。

淘汰的结果,到后来只剩我和高教授没有陨命也没有负伤。我知道我们站在最后的一幕的前面来了——我和高教授互处于相克,不能并立的位置来了。

我尊敬高教授是堂堂的一个绅士。我尊敬高教授是一个勤勉的科学研究家。他不单精通专门的生物学,在他的专门学问外,对文艺哲学也有相当的研究。其他的教授在围坐着空谈,围坐着喝酒,耗费有用的时光。但高教授却笼在实验室里翻参考书,看显微镜;的确是个有数的勤勉的科学家。

但我在这里要说几句赤裸裸的话,我因为你,我从那时候起——入学试验那时候起,我对高教授就没有好感,对高教授事事都抱曲解。我当他的笃学的态度是种夸炫。我当他的沉着的性格是伪善者的惯用手段。我一面赞许高教授的美点,一面别有一个“我”戴着强度的色眼镜观察他。我那时候真梦想不到高教授是将来支配你一生的运命的人!因为我深信你是个女神,是个最高尚的处女!我想不单高教授,在这世界上没有能够自由转移你的处女性的男性存在罢!谁知道我的想象完全错了!

恐怕是我过于怯懦了吧。或过于追寻浪漫的梦了吧。我到此刻还不能由那空想的幻梦解脱出来呢!琏珊,你那里知道我写这句时是何等的伤心哟!

琏珊!我所描想的你的尊严而高尚的幻影就这样轻易的给高教授一手破坏了。我的胸只印着一个名叫琏珊的大理石的塑像,我不敢亵渎你,不敢说你是个属一个男性的所有物;我只当你是永久的给欢悦与青春的人们的至上的艺术!

琏珊,你还记得吧。我第二年的暑假不是到K山去采高山植物,寄了许多标本给你么?我一面采草花,一面在胸里描想你的深黑的瞳子和有曲线美的红唇。回到家里来的我没有半点生趣,幸得利用寄标本给你的口实,每天写封短简或明片寄给你,以慰我的寂寞的情怀。我几次想在信末加批一句,“我在这信笺上接了无数的吻寄给你”,但我终没有这样的勇气。琏珊,你要可怜我是个怯懦者哟!

我在暑假期中没有一刻不在胸里描想你的倩影的。在烟雨迷蒙的K山上采植物时思念你,冒着朝露在草原上摘野花时也思念你。戴着草笠坐在烈日之下时思念你,侧卧在床上望窗外的明月时也思念你!谁知你就在这暑期内和高教授携手并肩在耽享你们俩的恋爱之梦呢!

二个月的假期快满了,我忙赶回学校来。我回到学校来时距开课时期还差两星期。我上午到校,下午就到你的住家去访你。我在途中,胸里起了一种热烈的鼓动。但我走到你的书房门首时,我的热烈的鼓动就完全冷息了。映在我的网膜上的景象是——

开着南窗,学校里的扩大率最高的显微镜搬在你的书案上来了。你和高教授头接头的轮着检看显微镜下的标本。

你听见我的足音,先翻转头来招呼我。随后高教授也翻转头来,我不能不向我的最敬而又最恨的先生鞠躬了!在这瞬间,我自己能够感得着我的脸色变成苍白。我的没有血色的上下唇不住地在颤动了。

我这时候的心和身给从没有经验的强烈的嫉妒和丑劣的猜疑激烈地燃烧着了。我呆呆地站在你的书房门首好一会,不知道进来好呢,还是回去好呢。

“我们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几天内就会回来了。料不到你到得这样快。进来坐吗!”

琏珊,当你看见我时,不是说了这一句么?你的话里面的“我们”二字引起了我不少的反感。

“进来谈谈吗。”高教授也脸红红的微笑着看我,我知道他很不好意思的了。“你寄来的高山植物标本很多有价值的。”他再敷衍了一句。

我到了这时候,只得进来了,坐在你的书房的一隅。

“J君,你前学期试验的成绩很好!”高教授像不好意思到极点了,只把这些话来敷衍。

“我想你早就该回来的。我真的天天都在望你哟!你看你的脸晒成这个样子,像个Negro了哟!”你不是这样的笑我么?你真是个Innocent Queen,你说笑的态度,无论谁面前,都是很自然的。我看见了你的自然的态度,又觉得自己太卑劣了,刚才竟对你怀了一种丑恶的猜疑。

我很感激你,也起了不少的快感,因为你竟过来把我手中的草帽和夏布长褂子接过去挂在衣架上,并对我表示一种亲切的微笑。你这时候的态度真的叫我感动,因为你的态度完全是做姊姊的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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