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弟弟的态度。我不敢仰视你了。我同时又感着心里对你起了一种丑恶之念,很可耻!
我当时想,你以姐姐的态度对我,我是很欢迎的。不过我想到,万一要我叫高教授做姊夫时,那我就不情愿了。
高教授像不好意思,过了一刻,他就告辞回去了。
高教授去了后,你把我寄给你的花草标本再拿出来给我看。经你的整理后,你一一夹在一册大书里面。你从书里取出来托在掌上交给我。你的掌背的温暖柔滑的感触引起了我不少的兴奋和快感。我俩的手触着时,我看见你红着脸,斜睇着我一笑。
琏珊,我恋你的程度一天深似一天,我的烦恼也愈陷愈深无从解脱了。你那时候思念我的程度如何虽不可知,而我则常常为你流泪。我自回校后,没有从前那样勤勉地清理我的校课了。我只喜欢耽读各种文艺书籍,也时时学写些“临风洒泪,对月长吁”的一类文字。最奇怪的就是我常常无缘无故的悲楚起来,忍不住要流泪。每遇这样精神奋激的时候,我便一个人跑到操场里去,在无人的地方痛痛快快的洒一番悲泪,自我的精神变态后,看见你活活泼泼地和高教授谈笑,我更感着一种无名的嫉妒,也对你怀恨起来了。琏珊,我会对你怀恨不是件奇事么?
琏珊,我的确恋爱着你,十二分的恋爱着你,但对你,我可以发誓说,我不敢望你为我的所有,因为我的确是自惭形秽!恋爱着你而不敢希望你为我之所有;是何等的一种矛盾哟!琏珊,我告诉你,我不敢希望你之为我所有,是因为我自知我抱有不治的遗传病!告诉你,则你定急急的远避我,不告诉你,自问良心上过不去!第二的原因,就是我为一个家无担石的人。作算你对我的病深抱同情,愿和我同甘苦,但我无足安置你的家,你跟着我同栖几年后,难保你不后悔吧。
最痛心的,就是我没有一次对你表示过我的恋爱。及今想来,你定会笑我愚笨吧。这半是因为我是个怯懦者,半是因为我有不愿在你面前吐弱音的自负心。我怕我把恋爱向你表示了后,不得你的容纳时,是何等的杀风景哟。
我告诉你一件事。因为这件事,我知对你的希望什九绝望了。秋深的一天,我和T君到杏花天酒楼去吃酒。我听见隔壁大厅里有高教授的声音。T君从木栅缝隙偷望隔壁厅里的来客,原来四个人都是我们学校里的教授。一个是植物学教授章先生,一个是国文教授俞先生,一个是历史教授谢先生,还有一个是高教授。
我听见俞教授和谢教授同声的说,“老高,老高!你的艳福真不浅!你居然独占花魁了!我们都贺你一盅。”
“不错,该贺的!我也贺一盅。今天要罚他做个东道才对。”老教授章先生也发他的风流的论调。
神经过敏的我马上直觉着他们所说的花魁是你了。你想想,我当时听见,如何的难过哟。
“学生间年轻的美少年不少呀,怎么没有一个和她生恋爱的?”谢教授在提出他的怀疑质问他们。
“她说,亲口对我说,学生里面没有一个有出息的人。她说,同学中没有可佩服的人,只有可怜悯的人。”
“啊!恭贺!恭贺!啊!吃酒!吃酒!我们预先替高教授和×女士举个祝杯!”滑稽的俞教授在狂笑着催他们喝酒。
琏珊,大概我也在你的计算中的没出息的一人了!我本不望你的佩服,只望能得你的怜悯。我能得你的怜悯,我死都情愿了。
高教授只笑着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但他口调是很得意的,马上听得出来。他当他们几个教授前默认你是属他的所有了。
从杏花天酒楼回来后的我,化身为两个“我”了。我决意不再思念你了,但另一个“我”只管在催促我莫离开你。我本想请假,或竟退学回乡下去养病,但另一个“我”又在逼着我要受学期试验。
T君是我的挚友,他知道我的一切秘密,他知道我痴恋着你,他知道我因为你咯血。他常流着泪劝慰我,劝我早回乡下去调养。因为有你在前,挚友的忠告和劝慰终不生效力了。我太对不起我的挚友了。我当日若听T君的忠告,我今日的病势不会这样沉重吧。
但是要死的还听他死的好。失了你的我早无生存的价值了;就死了又何足惜!
琏珊,就今日的我的情形——失恋和疾病的情形而论,我后悔和你认识了。我若不认识你,我不会有今日的痛苦罢。琏珊,我近来的苦状,恐怕不是你所能梦想得到的。
冬期的学期试验完了后,我不是到你家里去看你么?一钩新月挂在西天角上,气温虽然很低,但没有风,我没有带围巾,也不觉得如何的寒冷。
我到你家里时,你才吃过晚饭。你还在厅前抹脸,看见我很亲热的过来和我握手。
“请进房里坐。我一刻就来。请到我书房里坐。”
你这几句话在我的冷息了的心房里生了点温气。你房里的暖炉里生了火,里面的温度和外面的相差得很远。我坐在你的房里身心都温暖了。
今晚上是我对你最后的访问。
我只坐了刻,就向你辞别,告诉你我明天就动身回家去。我来时候,心里准备着很多话要向你说,但坐在你面前,又说不出想说的百分之一来。
难得你竟踏着月色送我一程。
“高教授是个很和蔼可亲的人。但我总不很喜欢他,因为他的性质差不多和女性一样。”你忽然对我说了这几句话。神经过敏的我只当你因和高教授亲近而自惭,故随便说这几句无聊的话来安慰我。但我听见了后,也不便加什么批评。
“做了人对各方面总不免有点牵扯不自由。我们能够到不受任何种感情的支配的地方去就好了。”你说了后,又叹了口气。
“是的,我总想我们能够到没有人类的地方去!”我在这瞬间,又觉得他们说的话都是谣言,不是真的了。高教授虽然爱你,你不见得定属意他吧。但我翻顾着天仙一样的你,同时思念到苍黑瘦弱的我,又自惭形秽。我觉和你并着肩走,不亵渎了你么?
新月早在水平线下隐了形,只我两个人全浴在幽寂寒冷的暗空中。我们默默的在街道上行了一会,都像耽溺在一种空想里面。
“就这个样子告永诀么?这是如何难堪的事!”我终流下泪来了。在这暗空中,大概你没有看见吧。走到大街口来了,你停着足向我说“再会”。我愈觉得悲楚,不知不觉的握了你的双手,像兄妹握手般的,握了你的双手。
“你的手多美丽!”
你伸着双掌给我,任我拧摸了一会。你像在说,“我们的会面只有今晚了,这一点点的亲爱还吝惜着不表示也近人情么?”
我的神经过敏,事事都对你抱曲解。
我在这瞬间,心脏起了一种高激的鼓动。这种鼓动在生理上引起了一种难堪的痛苦。我很想乘势拥抱着你接吻,但一念及我的可诅咒的疾病,忙放了你的手。
第二天我动身向故乡出发,三天之后我回到家里来了。我在途中只后悔前几晚上不该轻轻的放过了你。我只望年假快点过去,早点来学校会你。
我回到家里后一星期,接到T君寄来一封信,他告诉我你已经知道我的病了。他又告诉我,你托他向我致意,并望我调摄身体。我读了T君这封信,我的身体像掉在绝望的深渊里去了,我想你必因我的病而厌弃我,连丝毫的余情都不再给我了吧。我自己对我的痼疾尚且万分厌弃,何况他人呢。
我在家中住了三星期了。在这三星期间咯了四次血。我的病又像加重了些,远因是学期考试时,用功过度了,近因是这两三星期间天气太冷,我伤了寒,体温高至四十度。继续着静卧了十多天才平复下去。我想我不久就要和N君同运命了罢。
旧历十二月的中旬了。村里的人们都在忙忙碌碌地准备迎他们的新岁。他们一年间的劳苦已告终了,各人都元气旺盛的继续着向他的生活的道程前进。我对他们怀着一种嫉妒。觉得他们都是在嘲笑自己的病弱。
记不清是那一天了,那天的天气和暖,可爱的太阳,整天的照在我们顶上。我吃过午饭,精神稍觉舒畅,决意到野外去转一转,呼吸新清空气,因为我不出户外,快要满一个月了。
提着一根手杖,双足运着病躯走到屋后的一条溪水附近来了。溪的两岸丛生着杂草,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到了后来我发现了一种植物——只听过先生的讲义,没有看见过实物的属禾本科的串珠草,它的学名是Coix Lacryma-obi,就是我们从前戏译它做“约伯之泪”的。你大概还记得吧。章教授只会暗记它的学名,至约伯出自何书,他并不知道。同级的专做绩分奴隶的蠢虫们当然更不知道。知道约伯的典的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们望见章教授在黑板上写出这个学名来时,我们不是相望而笑么?下课后,你还告诉我约伯那篇的文章很好,劝我买一部圣经来读。我本来不喜欢圣经的,但因为是你的命令,我终买了一本装订很精美的新旧约合本,遵着你的命令一篇一篇的念。
我发见了“约伯之泪”和遇着你一样的欢喜,因为它的确是联结我们间感情的纪念物!我采了几枝回来,打算寄二三枝给你,这种植物并没有什么美观,但我一念及它的名,心里就受着一种感动。
采了“约伯之泪”后,身心都感着一种疲劳,我再无力远行,只得咳嗽着缓步回来。
那晚上,我禁不住翻开那篇书来看。我无意中翻到第六章第八节以下的一段了:
……Oh that I might have my request; and that Godwould grant me the thing that I long for!
Even that it would please God to destroy me; that hewould let loose his hand, and cut me off!
Then should I yet have comfort; yea, I would hardenmyself in sorrow: let him not spare; for I have not concealedthe words of the Holy One.
What is my strength, that I should hope? and what ismine end, that I should prolong my life?
Is my strength the strength of stones? or is my flesh ofbrass?
Is not my help in me? and is wisdom driven quite fromme? ……
我不是把这几节抄下来,不再写信的,和“约伯之泪”一同寄给你了么?
我住在家里,怜悯我的人只有我的老母和邻家的少女了。邻家的女儿只十三岁,她知道我的病,但她并不恐怕,时常跟着我来在田野间散步,大概她是没有关于这种传染病的知识吧,但我只当她是因爱我而不畏避我的病。按理,我自己应当远离一般健康的人。但我对畏避我的病的人总是抱反感。对不畏避我的病的人便生无穷的感激!在这世界中只有她——邻家的少女可以算是我的知己吧!
我自己知道我的病无恢复的希望了,我自暴自弃的想早点结束自己的一身。但同时希望着能有一个人和我一同死。能得一个人——尤其是女性——和我一同死时,我可以说是不虚生了。但我的目标不在你的身上就移到邻家的少女身上了。对你,我可以说是全无希望的了。但乘她的无智,强要邻家少女为我牺牲她的如旭日之初升,有无穷的希望之身,在我的良心上是不忍做的事。
但是另一个“我”常在催促我早点觅个机会向邻家的少女要求接吻,把病毒传染给她。她大概不会拒绝我吧。
我联想至假定向你要求接吻时的你的态度了。你不知道我有病毒时,不会拒绝我的要求吧。但现在你已知道我的病了,对你早绝望了。
邻家的少女在我眼中算是顶美丽的女性了。我的恋态心理几次逼着我想去要求她的生命为我的牺牲。一种欲逼看我想去和她接吻。
我随后联想到对她的牺牲我应当提出的代价。但我是个前途黑暗的人,能提出什么代价呢!尽我的物质的所有,不过三五亩田,一头牛,几头豚吧了。但这些都是我的父亲生前辛辛苦苦挣下来遗给我的和母亲终年劳苦不息的产物!
“母亲!你只有一个儿子,但快要死了的!我死了后,你也快会死吧!没有我,你那里还有勇气生存!所以我叫你不要再辛辛苦苦的耕作和饲养这牛豚了。都送给邻家吧!因为我们死了后,邻家的少女也会跟着我们来,我们也不至于寂寞。”我几次想这样的对我的老母说。
“×儿,你的精神今天好了些么?没有血了吧!”母亲说了后蹙着双眉,叹了口气。她的多皱纹的焦黄色的双颊不住在微振。说了后又踉踉跄跄的跑向柴房里去了。我看见老母的衰老的样子和听见她的悲叹,刚才想说的话终不敢说出口来了。
我此刻领略到老母的伤心了——看望独生的儿子患不治之病,每天只她一个人在烦忧和劳苦中的伤心。我此刻才领略到了。
“母亲,母亲,你看见你的儿子患这样的病,你的脑中就不断地描想着父亲咯血而死的情状吧。”
琏珊,你听见我去年冬在家度这样的惨伤的生活时,你总不至于全无感动吧。
琏珊,我真是个可怜人,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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