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酒边风物出十指。花草欣欣态欲活,鱼鸟飞飞势将起。一杯一箸须臾间,炭火红烧尚自喜。镂声细如食叶蚕,山小如豆人如蚁。虽曰人工半化工,可笑流贼觅无已。生平寄志嗟难言,岂畏一旦魄遭械。有头可断箸不得,信哉残明一志士。君不见纣作象箸秽青史,技非传人人传技。谁识奇人武风子!”奇人奇事,写述成诗,可作传记读。《龙池精舍梅花诗》一起六句云:“一树红如脂,一树白于雪。一树蟠蚪龙,一树链金铁。一树根半枯,一树枝欲折。”梅无遁形矣。《舆夫叹》云:“愁叹叹舆夫,踏泥深及膝。舆夫亦叹我,滇南人太逸。千丈百丈山,土厚悉如一。荒芜不种物,何怪病羸疾!回想蜀中土,种物今更密。田中菽麦生,田畔豆瓜出。百金买尺地,利尽归富室。安得移滇山,为蜀谋生术!我听舆夫叹,舆中羞瑟瑟。吟诗不成篇,万山醉斜日。”民穷财竭,实缘农事荒芜。滇人滇人,读此能无感奋耶!《由杨松至刘官屯》一起四句云:“民伪半缘贫,鸿哀不忍闻。行程三十里,征税局纷纷。”直书所见,关心民漠。《行路难》二首,择其一云:“朝雨滑,午日苦。山又山,吁嗟路阻。吁差路何阻?前有豺狼后猛虎。”古拙可味。七律佳者,如《海门桥》云:“半村菱藻半桑麻,村外荷花又豆花。细雨桥梁行客路,隔溪烟火老渔家。秋光先到邀明月,夜色平分醉晚霞。最是发人深省处,水车辘辘尾街鸦。”诗尾注云:“太夫人常见水车周流不息,训谷曰:为学当如此。”《游华亨寺柬竹忏先生》云:“别来山寺十三载,又长风篁四五围。林外平畴远如立,塔尖危石怒将飞。前王宫殿余僧衲,大好河山属布衣。天许碧鸡山下住,便从舟屋买鱼矶。”又五言佳者,如《观音洞和丕钧》云:“只有音可观,万象都入暝。石龙抱云眠,水蝠惊人近。秋风送汾河,寒气满山径。下界烟寺中,冷然一声磬。”七绝佳者,如《日本足尾道中》云:“高峰一步一徘徊,烟霭秋林夹径开。之字山程弓字水,神州诗容几人来?”《行径小西山下,小桥流水,行人往来,愧然意远,赋诗一绝》云:“山前沙路雪痕消,数点梅花一画桥。纵有红尘飞不到,行人归鸟两迢迢。”五绝佳者,如《入胜境关》云:“云压关上关,鸟鸣树头树。青青万叠山,笑我来何处?”《北郊》云:“杨柳井泉碧,刺桐花雨红。北山青未了,送我过城东。”七言断句云:“僧塔红烧千岁劫,佛楼青拥一林秋。”“一帘春酒客投宿,双鬓山花妇饷耕。”“米盐生计山头市,蔬豆人家竹下篱。”五言断句云:“宿草长新绿,斜阳逗晚红。”“轻车走夕阳,遥天挂新月。”“天到秋来白,山从远处青。”“月明伫墙阴,云来挂檐齿。”皆佳。
古代歌咏,出之自然,未尝斤斤于声律间也。中古而降,始锐意讲求,处处必依声应律,诗法日趋严谨。形式虽属整齐,然缚束过甚,已成中国诗学之一大厄。递及今日,人智日进,文化昌明,精研深究,旧有之文学,不无病态,于是诗亦有新、旧之分。以余所见,诗只宜辨美恶,不宜分新旧。对于古人之诗,当分别师法;对于作诗方法,亦可稍求解放,若必欲根本推翻,而代以新诗,则妄矣。
天下之事理,未有一成而不变者,亦未有变而即可保其无弊陋者。譬如吾国素以精神文明见称于世界,其弱点则为物质文明之不及人。国家因以贫弱,且易召乱,说者咎其不善变。然在欧西已为善变者矣,物质文明虽远胜于我,其精神文明则又属不及,数年前亦有大战。夫吾国不善变而乱,欧西善变而亦乱。是善变与不善变,皆互有利弊之潜伏。故在识者之主张,治国之道,不能因噎废食。取长舍短,存善去恶,是大智慧。持此而论,治事为政,改革变通,皆宜有所斟酌损益。诗虽小道,理岂外是哉!
今日之所谓新诗,既属白话,且多不叶韵,纯为小品文字,则另以一种文艺名称称之可也,何必曰诗?
诗在文艺中别为一体,且具有美性。一方面是由其实质上之分辨,一方面又由其形式上之分辨。音韵者,构成诗之形式之一也。苟废之,已失去形式之美,仍不易动人欣赏。
文学中之有诗歌一门,亦犹禽鸟中之有黄鹏、画眉一类。黄鹧、画眉之有音,无异于诗歌之有韵也。时届三春,百鸟声喧,人独乐赏黄鹏、画眉之音者,即以其音之美耳。世之主张作诗废韵,窃则不敢曲为附和。
尤西堂《老农诗》云:“披衣过东郊,倚杖问秋谷。荒草满沟涂,老农相对哭。二月响春雷,三月霖春。四月荷锄来,小雨如珠玉,五月旱既甚,蕴隆至三伏。万里旷无云,赤日烧茅屋。青苗玄以黄,沧海变为陆。我耕数亩田,三年无私蓄。朝怜妇子啼,暮畏吏人促。今年又苦饥,且恐速我狱。为我与天言,何故欺荣独?徒空野人家,岂减县官粟。吾谓若母声,何不食糜肉。公卿不抚髀,有司不蒿目。一夫田几何?嗷嗷愁容蹙。奈楚多大兵,盗贼空城宿。白骨半丘墟,何处问重?饿死事极小,安宅心亦足。谁将云漠诗,补入流民牍。叹息归来卧,青风起疏竹。”悲天悯人,杜少陵之遗响也。
“向晚雨初晴,水田秧正绿。树裹有人家,斜阳卧黄犊。岸蒲何青青,中有水禽宿。蓦闻柔帧声,飞起入丛竹。”此江苏黄杰《舟行即景》诗也。景不俗,诗亦不俗。
江苏吴年彭《灵岩歌》云:“灵岩之下野草肥,灵岩之上黄莺飞。青春一去将安归?”抚景生感,意尽言止,如初写《黄庭》,恰到好处。考三句之诗,创自《大风歌》,唐岑之敬、宋谢皋羽皆有仿作。后世则作者甚少矣,特录之以备一格。
杨桂五先生性旷达,寡营谋,不治生产。由壮而髦,任乡里教育三十余年,诲人不倦。今先生年逾古稀,犹精神矍铄,终日饮酒赋诗之外,别无系怀。著有《醉月轩诗草》。其友某君,尝赠以诗,中有“好吟诗饮酒,不问舍求田”十字,活画出此老一生性情。
郑北野乃天虚我生陈蝶仙之门下士也。有《旅馆中多妓女感题》一绝云:“时难年荒见世情,小民多半不聊生。哀鸿一例都堪悯,总是饥寒逼迫成。”又《昔人》诗云:“妖姬从古说丛台,一曲琵琶酒一杯。若使桑麻真遍野,肯行多露夜深来。”情同悲悯,皆善立言。
近人《题溪垂钓图》云:“尚父精神老健遒,一竿垂手取神州。诸侯八百皆贪饵,独有夷齐不上钩。”亦警亦趣,亦庄亦谐。
清初林处士茂之,家贫工诗。其《咏冬夜》云:“老来贫困实堪嗟,寒气偏归我一家。无被夜眠牵破絮,浑如孤鹤入芦花。”文士落魄,寒态可怜。
“却寄”二字,古人诗题中多用之,不知其义云何。检查《词源》,亦无注解。偶读张籍诗,有“因逢过江使,却寄在家衣”之句。是则却奇之义,或为因便而奇与之意欤?姑志于此,俟再孜正。
昔人因书籍被人久借不还,感赋云:“朝朝供我读,一借成人书。多作荆州想,谁同兰相如?”可称运典入化。
苏城李子香颇通文墨。恃其父遗产三万金,任性挥霍,溺于烟赌,未十年家产一空。妻气忿死,子香狼狈为丐。题诗自悔,有云:“一日愁肠转九回,而今万悔已难追。江东父老如怜我,譬养家中守犬来。”一父执见之,恻然曰:何至此。遂收养之,得免冻馁,然已卑贱极矣。此之谓孽由自作。古人诗云:“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世有依赖父兄之庇荫,不务生业者,曷鉴诸。
湖南慈利于榕章《饥民叹》云:“去年夏大旱,憔悴无粒粟。今年欠春粮,农人泪簌簌。豆粥聊充饥,岂复求盈足。粥尽可奈何,草根不饱腹。朝芟陇上草,夜就陇上宿。饥疲不惮劳,但期秋收熟。叩门胥吏来,国赋徵求速。荷枪跨短刀,威仪一何肃。喝云军糈急,缓或加诛戮。长跪谢胥吏,泪下还复续。月前鬻长女,始得纳租壳。如何赋又急,得无太迫促?吏怒怒且咆,老拳杂鞭扑。哀声动四邻,谁劝谁遭辱。”哀哉小民,既苦自谋,更何堪徵徭之频逼耶!欲国不乱,不可得也。是诗后半尚有十六句,语属空论,稍嫌凌杂散漫,故不录入。此正与胡适主张删去白居易《折臂翁》之“君不间”以下数语意思相同,不识于君以为如何?
古人诗云:“少年轻岁月,不解早谋身。晚岁无成就,低头避故人。”诗如格言,足资训诫。凡属青年,当书之座右。
胡适《江上诗》云:“雨脚渡江来,山头冲雾出。雨过雾亦收,江楼看落日。”变化生动,妙胜于画。
《南社集》之诗,大半具有民族思想,乃近代有价值之作品也。富顺张荔丹亦南社中人,能诗,古体尤觉气韵沈雄。录其《哀蜀》云:“秋风号,秋雨哭。巴渝七八月,杀人不知数。长枪大刀决斗场,千夫万夫相继仆。随处但见尸横陈,裸无人收暴林麓。老鸦飞来大路旁,争与饿犬啄人肉。老母哭子妇哭夫,魂魄不得归故屋。惊风萧萧夕阳惨,鬼磷入夜满山谷。可怜死者竟何辜,总为内争效驰逐。”西蜀地广人众,甲于全国。惜民性狡滑,素称难治。故自民国以来,兵连祸结,内战之多,冠于各省。荔丹蜀人,目击心伤,作为哀歌,声声是泪,如读吊古战场文。
丹阳张挥孙《小桥诗》云:“小桥临水石横斜,一树蔷薇半着花。村犬吠时惊过客,篱门缺处得田家。软风香送离离麦,落日声喧阵阵鸦。嚣绝市廛今已厌,偷闲住此话桑麻。”山村景象,历历在目。又《游竹中口占有》句云:“一径窍且深,幽行入丛竹。清风忽然来,吹作海波绿。”亦清雅可诵。
《新闻报新园林》载有一诗,作者憩南,题为《丰年叹》,序云:“去岁农田被水淹没;今岁秋收丰稔,而谷价下落。农民仍难免冻饥之虑,堪叹也。”诗云:“去岁禾稼被水淹,田中颗粒无处觅。今年都说秋收丰,乐岁胡为长戚戚?咨嗟叹息为我道,租债纷纷竞来讨。今年有谷不值钱,三元一石要抢早。夏舂借入米价昂,十元百斤还取保。新谷登场早清偿,毋令乃公生烦恼。算来壳数足敷衍,及今分派殊不然。债主怒目出怨言,妻孥从旁相周旋。扫地无余不足怪,丰岁若此实可怜。转瞬隆冬天雨雪,饥寒交迫向谁说!不如去年田禾尽淹没,犹得麸面败絮多少来抚恤。”读此可知近年匪祸之重,不无因矣。
李君蔚然青年英俊,才思超越,其诗初集已选之。今重阅遗稿,尚有《过澜沧江》五言一律云:“遥望临江路,崇冈一线横。孤禽深唤语,空谷寂无声。野卉争春发,山茶遇雨荣。行人休憩际,前路早关情。”气格雅净。《读归去来辞》云:“高蹈邱园归去来,江山易姓寸心灰。此身总是浮名误,且向柴桑弄酒杯。”猜透古人心事。又《雨后山行》有句云:“禽飞古树声相和,马走荒邮路易寻。”亦佳。蔚然年方弱冠,即有如此诗才,洵为吾乡后起之秀。惟好为冷语悲吟,如“冷云绕敝庐”、“风微人意献”、“不料余生规尚多”等句,言为心声,已成夭兆,故年仅廿一。惜哉!
科学与文艺性质各别,岂可混为一谈!正如法律与道德,事实与理论,经验与理想,似已接近,但不能相提并论。诗者文艺之一也,若以科学之理绳之,则不可解者多矣。
古人诗“黄梅时节家家雨”,“梅子熟时日日晴”,“熟梅天气半晴阴”。同咏梅熟之期,甲是一个意思,乙又是一个意思,丙则融合甲乙两意思为意思,人多引为趣谈。窃谓诗纯由情感而发,不受拘绳,亦可借证。
谷荒之咏,古人诗中固多见之;菜馑之作,则鲜闻也。今得近人《菜馑叹》一诗云:“嗟嗟种菜忙,十月奇冷菜冻僵。嗟嗟卖菜佣,菜不值钱穷一冬。腌菜菜枯无汁,煮菜菜苦以瘠。败叶断梗米半升,一家老幼分杯羹。杯羹不疗饥,儿女哑哑啼。不须啼,我见禾黍汩没之乡倍凄惨,草根食尽食树皮。”
元揭奚斯《晓出顺城门有怀何太虚》诗云:“步出城南门,怅望江南路。前日风雨中,故人从此去。”触景生情,不胜惆怅,感发自然,得未曾有。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诗人产生,固不能限以地域也。吾滇虽远居边僻,自唐以来,历代皆有诗人。其卓然成家者,如杨石淙、钱南园、朱丹木,次则张禺山、李中溪、李兰贞、师荔扉、黄矩卿、戴筠帆、诈五塘、孙菊君、朱筱园,僧人中则有苍雪、担当、湛福、续亮四大诗杰。至近代工诗能文之士尤多,如陈小圃、赵樾村、李厚庵、袁树五诸人,不特能诗,且著述繁富,名驰艺林,谁谓边野无才乎!
咏物贵有寓意。彭容臣《咏纸鸢》有句云:“但见飞扬矜得势,岂知操纵只由人。”借势逞威,可耻孰甚!
永昌为滇中大邑,山水极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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