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以此而自任也故我今必往而伐纣以扬我之威武往之商郊侵纣之疆取彼凶残之人以张我之伐功苟能胜纣而安天下则于汤之功有光显矣此又申结上文之义也受罪既浮于桀则武王伐之而于汤有光固其理也朂哉夫子者言此事乃尔将士之所当勉也防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者汉孔氏曰尔将士无敢有无畏之心宁执非敌之志伐之则必克矣民畏纣之虐危惧不安若崩摧其角无所容头据孔氏之意盖谓武王恐将士之轻敌则戒之以宁执非敌之心其所以宁执非敌之心者盖以百姓畏纣懔懔然若崩厥角恐其或爲纣之用也盖经文既言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则孔氏之说不得不然也武王既晓之以伐纣之意于是遂嗟叹而緫结之以告庶邦冢君以下谓我之乱臣十人既与我同心同德以伐纣矣则尔当一德一心以与我致讨于纣立定厥功则尔与我国家将世世享无穷之福矣书本百篇遭秦火不存至汉稍稍复出伏生以口传二十八篇孔壁续出二十五篇某尝疑此二者必有所増损润色于其间何以知之以孟子知之孟子之举康诰曰杀越人于货愍不畏死凡民罔不憝孟子之举泰誓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而今文泰誓曰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其字大抵相同而其文势意防则大有不同者康诰伏生所传之书也泰誓孔壁续出之书也故某以是二者异同之故而致疑焉盖伏生齐人也齐人语多与颍川异晁错受书之时伏生老不能正言使其女传言敎晁错晁错所不知者十二三仅以其意属读而已孔壁中科斗文字孔氏得之其时科斗书废已乆时人无能知者姑以体定其可知者尔则是此二者必有己之所不能晓者而以其意导合麤令成文耳学者生于千载之下当夫简编讹脱之余固不必以今之书爲信然而亦当信其可信者而阙其可疑者不可以汉儒所传之书爲出于帝王之手而不敢畧致疑于其间也孟子生于战国之时去帝王之世犹未逺而六经犹在尚且以谓尽信书不如无书盖苟理之所不安则莫可信也况又烬于秦火烂于孔壁而增损润色于汉儒之手乎
泰誓下 周书
时厥明王乃大廵六师明誓众士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
此篇盖戊午之明日己未将于孟津既誓师而后行也孟津之防友邦冢君各以其师济河然后进而陈于商邦武王将帅之而行则必大廵六师明誓众士告之所以伐纣吊民之意其曰六师史官之序述緫其多而言之盖泛指诸侯之师也非谓周于此时已备六师之制也案周礼万二千五百人爲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武王未克纣而有天下尚爲商之诸侯但有大国三军之制耳此云六师盖指孟津之防所合诸侯之师而言之亦犹棫朴之诗美文王能官人而其诗曰周王于迈六师及之此指文王出师之时所合诸侯之师也中篇曰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羣后以师毕防此篇曰时厥明王乃大廵六师明誓众士辞虽不同其实三篇之誓皆是緫告友邦冢君以及御事庶士但史官变其文耳若谓中篇但告羣后下篇但告众士则不可也武王既大廵六师明誓众士于是嗟叹而呼之曰我西土君子盖当是时友邦冢君及御事庶士之在孟津者皆西土之人也君子者统上下而言越王勾践伐呉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爲中军则是士卒亦可以谓之君子
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斮朝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
汉孔氏曰言天有明道其义类惟明王所冝法则唐孔氏遂举孝经则天之明左传以象天明以谓凡治民之事皆法天之道天有尊卑之序人有上下之节三正五常皆在于天有其明道此天之明道其义类惟明言明白可效王者所冝法则之据二孔之意盖欲与下文狎侮五常之义相属然而其说迂回费力此二句但谓天道之于人其吉凶祸福各以其类而至厥理甚明也禹之征有苖益賛于禹曰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汤之伐桀其诰多方曰天道福善祸淫与此言天道其意正同但其辞有详畧尔惟天之道其祸福吉凶如影响之应形声无所僭差而纣则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此其所以爲天道之所断弃也中庸曰天下有逹道五君臣也父子也兄弟也夫妇也朋友之交也此五者皆是人伦之常道故谓之五典亦谓之五常今纣于此五者狎侮而荒怠弗敬是失人伦之常道也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爲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此云狎侮五常即孟子所谓自暴也荒怠弗敬即孟子所谓自弃也此两句相因而成文汉孔氏曰轻狎五常之敎侮慢而不行之大爲怠惰不敬天地鬼神以此两句分爲两意则失之据侮五常但谓其狎五常怠弃之而弗行尔惟其自暴自弃失人伦之常道则是失其本矣所以自絶于天结怨于民也周希圣曰天非絶纣而纣自絶于天民非怨纣而纣自结怨于民此说是也伊尹曰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与此言正相反使纣不自絶于天天其忍絶之乎使纣不结怨于民民其至于怨之乎此盖言其所以致天人之怒者皆其所自取也自此以下又论其所以自絶结怨之实也天聦明自我民聦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天之祸福吉凶大抵因民而已纣之结怨是乃其所以爲自絶也故武王将论其罪恶贯盈至于上帝弗顺祝降时防则必先之以其暴虐于民以失四海之心者斮朝涉之胫谓冬月见朝涉水者谓其胫耐寒斮而视之剖贤人之心谓比干忠谏以其心异于人剖而视之此二者其暴虐之最甚者也故首以爲言盖朝涉而寒者在人情之至可悯也而乃斮其胫贤人之忠谏国家所頼以存者而至于剖其心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惟其忍于此作爲刑威以杀戮无辜其毒痡徧于四海之人也冝乎纣之亡无足怪者
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竒技淫巧以恱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防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
崇信奸回之人而用之放黜师保之官而逺之屏弃前世之典刑囚奴国家之正士宗庙社稷之所頼以存者惟在老成人之与典刑耳今纣既崇信小人则于此二者皆弃之而莫之顾于郊社之礼则坏之而不修于宗庙之祀则废之而不享故其所以孜孜惟日不足而爲之者则惟在于作竒技淫巧以恱妇人妇人妲己之类是也列女传曰纣膏铜柱加炭火其下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妲己乃笑夫纣之欲妲己之恱至爲炮烙之刑以致其一笑则其所以爲奇技淫巧以恱之者冝无所不至矣纣之暴虐至于此极则失天下之心而民怨于下民怨于下则天怒于上于是上帝弗顺祝降时丧使纣之必亡也时防犹所谓时日曷防祝断也谓断弃其命而降之殃罚使之防亡于此时也天既絶纣而祝降时防我国家适当天命之所归则尔不可不孜孜然助予一人以恭行天之罚而致讨于纣也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此又举其所闻于古人之言爲之证也盖民之叛服无常也抚之则戴之以爲后虐之则视之以爲雠一则以爲后一则以爲雠惟在于抚之虐之之间耳盖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以天下之大而统之于一人夫岂一人之力足以胜此亿兆之势哉恃人心以爲固尔故人君而能抚民则虽以一人而临天下而有不可动之势苟不能抚其民而虐之则失其所恃以爲固者而一人之势孤一人之势孤则是一人矣以一人而与亿兆之人爲雠岂能一朝居焉故曰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言纣作威而杀戮无辜以与一世之人爲雠则斯民无有戴之爲君矣是独夫耳独夫者失其所恃之势与匹夫无异与匹夫无异而且与一世之人爲雠是自取灭亡之祸也齐宣王问于孟子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人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其君也其言盖出于此苟不能抚民而虐之则是雠也非后也举天下之人而雠一独夫岂爲弑君哉
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殱乃雠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此又从而爲之喻以见意也树德若植嘉禾必以雨露灌溉之去恶如除蔓草必芟夷蕴崇之絶其本根然后不至于滋蔓武王言此者盖谓尔邦君庶士于我国家则当如树德务滋必封植愈固然后斯民永享其利于殷也则当如除恶务本必去纣之虐然后其恶可得而絶故继之曰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殱乃雠言尚与汝务本以除恶也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此则言汝众士当务滋以树我国家之有德也孟子论汤之伐葛曰爲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妇复雠也汤之于葛但有匹夫匹妇之雠而犹且兴兵以复之今也纣既洪惟作威毒逋四海以与一世之人爲雠武王岂得恝然无所恻怛于其心哉故我小子当与尔卿士殄殱乃雠盖我能与汝去纣之恶则是抚汝而可以爲汝之君矣汝众士当进其果毅以成汝之君盖爲灭纣而胜之则将长爲汝之君而抚汝矣汝不可不一德一心以翊戴之也武王所以三令而五申谆告戒以致其所以吊民伐罪之意者可谓尽矣至是将欲趋纣之郊以决生民之命于商周之胜负则其所以用其众士也不可无赏罚以惩劝之故遂戒之曰功多有厚赏不廸有显戮盖欲其众之用命则必欲示之赏罚之必信也汤誓曰尔无不信朕不食言汝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大抵行阵肃师谨重其事其言不得不出于此非诱之以重赏动之以严刑以冀其从已也既告之以赏刑之必信于是遂嗟叹而言其临事而惧不敢自宁之意而已惟我文考之德也若日月之照临在上近而西土逺而四方无所不被文考之德其光显于天下也旣已如此则我有周诞受多方以有天下是我周家之于纣盖有必胜之理矣所不可知者我小子之德如何耳使此行也而我遂克纣非我小子之能用武以卒伐功也以我文考无罪故我国家得以膺上天之休命而集其勲使此行也受克予则非朕文考之有罪乃我小子无良善之德故我国家所以应天顺人者不克终而斯民复蹈于涂炭之中而莫之拯救此盖其兢兢业业志不忘于夙夜故虽有必胜之理而反躬自责惟恐其不胜也此与汤之诰多方曰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皆是圣人至诚畏惧之心充实于中则之于言自然如此无一毫诈僞于其间而先儒引此爲汤武假设以求众心之辞此说大害义理孟子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汤武以臣伐君皆本天人之证至于东征西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惟其至诚爲能动故也使其誓诰多方之言非出于中心之诚然者而设爲恐惧之辞以求众心则不诚莫大焉旣不诚矣其何能动哉齐威公责楚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寡人是徴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此则假设求众心之辞盖其心本不如是而徒以权谲济一时之冝所以不能动人使之必信使威公之此言出于中心之至诚则其伐楚也将无异于周公之东征矣其功烈岂至如是之卑哉故论圣人之事以爲有所矫情而爲之者皆浅丈夫也
尚书全解卷二十二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二十三
宋 林之竒 撰
牧誓周书
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牧誓
武王以戊午之明日己未于孟津越四日癸亥周师陈于商郊明日甲子武王乃至将与受战于牧野师既定矣于是杖黄钺秉白旄而誓之以肃其进退击刺之节而示之以吊伐弗迓克奔之意盖其所誓者又在于泰誓三篇之外不可以无别也史官以其誓师于牧野遂以牧誓二字为篇名正与费誓同皆是指其所誓之地也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此盖周师陈于牧野之全数也史记孟子皆作三千人诸儒多以史记孟子之言为信而以此序为误其意盖以谓戎车三百两不应但有虎贲三百人也某窃以为当从此序之所载古者虎贲之士必择其骁勇有力之人为之朝夕在王之左右以为宿卫兵也周官虎贲氏掌先后王而趋以卒伍其属有虎士八百人当周之盛时才有虎士八百人则其伐殷之时而有三百人固其理也成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则是虎贲之士盖其宿卫之官所以辅从乗舆者也牧野之战而至有虎贲三百人已为盛矣则其文虽与戎车三百两相接其实在戎车之外也非戎车所载之人也其戎车所载之人其歩卒则已在三百两之中矣古者兵车一乗甲士三人歩卒七十二人言戎车三百两则甲士与其歩卒皆可见其数矣而虎贲三百人则是王之爪牙勇力之士在王左右以为之辅卫其有三百人已为多矣安得尚以其少而以为有三千人邪以是知史记孟子之言误矣汉孔氏曰一车歩卒七十二人凡二万一千人据其数当有二万一千六百人不言六百者盖古者记载之辞惟緫其数而畧其小犹诗有三百六篇但言诗三百也据举全数而云二万一千人者此盖出于汉孔氏之意从古文而云尔而今文孔氏注于二万一千人之下乃加举全数三字此盖出于后世儒者之所笺注以明孔氏之意非其本文也而后世写者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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