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曰天地之化育有可以指而言者有不可求而得者日皆知其所以为暖雨皆知其所以为润雷电皆知其所以为震雪霜皆知其所以为杀至于风悠然布于天地之间来不知其所自出去不知其所入故曰天地之化育有不可求而得者盖风之于物鼓舞摇荡而不知其所以然君子之化民似之至于草则其势柔弱惟风是从民之于上亦如之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是也成王谓君陈尔既监殷民则殷民之从化与不从化其本皆由于尔如风之于草则尔之图厥政不可不知其难也盖以为易则难将至以为难则易将至尔苟知其难而不敢少忽则殷民不难化矣然政有废有兴自古之为政因时而已故有行于古而戾于今则可废拂于古而冝于今则可兴既有废兴则其出入取舍之际不可以自任也必与众共度苟众言之同则又当细绎其可否而断之于己盖谋之贵同断之贵独谋之不同则不能合天下之视听以度其是非断之不独则又将依违牵制政无自而立矣孟子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此之谓庶言同则绎绎与绎之为贵之绎同尔有嘉谋嘉猷此又戒之以事君之道也夫人臣之事君进则思所以尽忠退则思所以补过有嘉谋嘉猷匿而不以告非人臣之道也既知展尽底蕴以入告于君矣其出也则又顺行之于外以为如此嘉谋如此嘉猷皆君之德非我所得而预盖善则称君过则称已人臣之道然尔夫君之德必本于臣之朝夕纳诲而后成成王命君陈入告可也至于归美于上此则在人臣之心欲如何非人君所当知而成王亦以是命之非成王欲掠美以为已有也盖臣之不忠者必持禄保位视君之有过而不肯强谏至于不善之迹布于天下则必将自解曰非我不谏君不我用也为阿谀之计者必引谤以归于君则忠蹇之臣其引善以归于君必矣故成王谓君陈尔苟以忠言启沃于我则尔将必不自居也非成王欲掠臣之美盖以苟为良臣者其心必若是故继之曰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言人臣能若是则良臣之名显矣魏郑公曰良臣身荷美名君都显号子孙传训流祚无疆盖能以嘉谋嘉猷优游餍饫以格君心则为良臣矣君陈监殷民于外而成王勉之以此者盖忠臣之事君身虽在外心不可以忘君惓惓之义也
王曰君陈尔惟周公丕训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寛而有制从容以和殷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训辟以止辟乃辟狃于奸宄败常乱俗三细不宥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违上所命从厥攸好尔克敬典在德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惟予一人膺受多福其尔之休终有辞于永世
周公既迁殷之顽民于成周而自监之则其教化之所渐渍政令之所鼓舞优游不迫固可以揉其不善之习而纳之于善然而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惟缓之而后可治以殷民染纣之大恶盖几于与肺腑俱生牢不可破虽以周公为之司牧亦岂一朝一夕之所能变哉是必持之以久待之以寛使其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然后旷然而大变非刑罚之所能强遏也是以自周公至于君陈毕公而殷民心术乃能一归于正复其所固有者焉周公始监殷民其所以创立规模以训其民者盖尽善尽美无以复加继周公者夫何为哉亦因周公之所以训之者而训民也故成王之命名陈既曰懋昭周公之训又曰式时周公之猷训此又曰尔惟弘周公之丕训丁宁反复至于再至于三盖谓君陈尹兹东郊不必有所建立惟能遵周公之旧则可矣尝闻之眞宗朝王文正公为相以李及代曹南院守秦州以任中正代张乖崖守成都众论皆不以为冝文正公之意盖以张乖崖之治蜀曹南院之治秦其所处画已尽其冝惟李及任中正之重厚乃能谨守二人之规模故使代之也成王之于君陈其意亦以守周公之旧而不少变望之故其言谆谆如此或曰懋昭或曰式或曰或曰猷训或曰丕训其实一也王氏皆从而为之辨其异同宁能免于凿乎自无依势作威而下皆所以弘周公之丕训也夫酷吏则依势作威聚敛之臣则倚法以削观汉武之世如张汤杜周之徒其所以严刑峻罚以残民之命者莫不依上之势自以为势当然也聚敛之臣如桑羊之徒其所以厚赋毒敛以削民之财者莫不倚上之法自以为法当然也夫国有酷吏与夫聚敛之臣虽皆其逢君之恶以求其所欲而斯民怨怼之情独归于上者亦其依势倚法故耳故戒君陈以不可为也夫以君陈之令德孝恭则夫依势以作威倚法以削此固其所万万不为而犹以之为戒者自古君臣之相警戒其爱之之心切故其言所以深防之也如舜之德岂犹有逸乐之懐哉而益之戒且曰罔游于逸罔滛于乐此亦成王告君陈之意也寛而有制从容以和夫欲殷民之易心也化固不可以不寛然寛者多失之懦弱而不能自立故寛必有制有制则无懦弱之失矣洪范曰沈濳刚克髙明柔克刚克者刚胜柔也不沈濳之则失之太刚柔克者柔胜刚也不髙明之则失之太柔有制者所谓髙明也寛而有制则其从容动作之间无不和矣孔子曰政寛则民慢慢则紏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盖和如和羹焉咸太胜则知其为咸酸太胜则知其为酸惟酸咸适中则不可得而名言之矣此和之谓也殷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言殷之顽民有以罪戾丽于刑辟者我或曰刑之汝无得以我之故而遂加之法我或曰赦之汝无得以我之故而遽释其罪惟以其法之中正者决之也夫法者所与天下共也苟轻重不丽于法而以人主之指意为出入则何以法为哉如张汤之为廷尉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释予监史轻平者及杜周为之大抵放张汤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寃状是皆专以人主之旨意为狱曰辟则辟曰宥则宥者也不以人主指意为狱者法所当辟则或从而宥之法所当宥则或从而刑之惟厥中则法之所在人主不可得而出入矣张释之为廷尉犯跸者上欲诛之则以为当罚金盗镮者上欲族之则以为当弃市惟厥中故也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训言君陈之于殷民政以正之固欲其顺从训以迪之固欲其丕变今乃不然则是刑之所冝加者矣然刑之用也岂得已哉盖刑一人而使千万人莫不畏皆将迁善逺罪惟恐蹈斯人之覆辙如此则刑可措矣故君陈之以弗若弗化之故而加之以辟者其意将以止辟也如此乃可以致辟焉狃于奸宄败常乱俗三细不宥此则辟以止辟之道也狃习也奸宄不可以斯须为而乃习之常者国之旧法而乃败之俗者众情之所安而乃乱之此三者虽细亦不可以宥盖细而宥之则必复陷于大恶以其无所惩艾故也鞭笞而见宥将成劓则劓刵而见宥将成宫辟惟细而不宥则必痛自悔过将不至于大戮矣此正忠厚之至也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天下之所谓不善者惟自暴自弃者不可与有为有言故虽民之顽仁人君子必有哀矜之心从而教之教之不改则诛之可也益稷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是也苟为不能哀矜而徒忿疾之使不善之人自新无由非寛裕之道也故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如范阳之民安于悖逆至谓禄山思明为二圣其顽甚矣张弘靖为节度使不知大体其诟责士皆曰反虏此其所以乱故不可以忿嫉之也人非上圣盖未有能备道全美者故其材皆有所偏苟因其偏而器使之则聋者之耳瞽者之目与夫戚施蘧蒢之徒咸能以其所长自见于世而况其上乎故不可以求备于一夫也伊尹之称汤曰与人不求备周公谓鲁公曰无求备于一人人固不可以求备况殷民之顽能使革心向化以归于善已为多矣其可责备之哉必有忍其乃有济王氏以为此刚柔相济仁义并行之道忍所以为义故能济容所以为仁故能大盖王氏之解经多以忍为义亦多以仁义对说如今立政篇容德义德亦曰言义则知容之为仁言容则知义之为忍故山辩之曰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大人之事居仁由义是也二者不可偏废夫有不忍人之心者仁也以为义忍则正与仁相反矣无是理也此言深有补于名教盖忍者先儒以为含忍是也苏氏曰有残忍之忍有容忍之忍近世学者乃谓当断不可以不忍忍所以为义是成王教君陈果于刑杀以残忍为义也夫不忍人之心人之本心也故古者以不忍劝人以容忍劝人则有之矣未有以残忍劝人者也此盖指王氏以为言如以忍为义此申韩之言岂六经之训哉盖以商民之顽自非豁达大度之人未有能含忍之也亦未有能包容之也含忍之则不以其顽而怒之包容之则不以其顽而弃之此其所以能有济也此其所以为大也夫容忍二字虽同然别而言之如勾践之于吴太王之于狄所谓忍也使其不忍则趣亡也其何以济如汤之于葛文王之于昆夷所谓容也不以其顽而包之于度量之内殆若天地焉孰得而测度之非大而何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此所谓分正东郊也毕命曰旌别淑慝彰善瘅恶亦此耳殷之民虽染于纣之恶然亦已薫陶于周公之训故有修者亦有不修者有良者亦有不良者以其或已化或未化故也修者简之则不修者莫不自奋而修饬良者进之则不良者莫不自新而向善盖其已化者旌而表之则其未化者亦将耻其不如遂翕然而丕变矣此鼓舞天下之道也惟民生厚因物有迁汤诰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烝民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此所谓厚即汤诰所谓衷烝民所谓则也盖人之性始生之初万物皆备固皆厚矣惟其内为血气之所使外为风俗之所移故至于陷溺其良心放僻邪侈靡所不为非性本然也因物有迁故耳殷之顽民固自弃于小人之途然原其良心未丧之前与周公君陈岂有异哉然则君陈所以训之者惟顺以导之使之归厚而已非推我之所有以予之也亦非强彼之所无以为之也君陈既尽其道于上则孰不感而化之于下哉故曰违上所命从厥攸好盖上有所好下必有甚焉尔上好之则下从之如风之偃草虽号今之峻刑罚之严驱之使不违未有不违者也上者下之表表曲而欲其影之直无是理也观古之君其身之所履者虽违义悖理而其所以播告于下者岂亦以是诱之哉盖未有不出于正者然民未有从之者以身不正则虽令不从也以是观之所好正者令未有不正而好不正者其令亦未有能正违上所命者自其所好不正者言之耳则君陈之所好不可以不谨也尔能敬典以导之其所行惟在于德则无有不变而信其能升进于大道矣殷民丕变则普天之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无有一倔强不率教之人我一人乃可以持盈守成游于岩廊之上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是为膺受多福然其所以能变之者乃自于汝则汝之休美永有誉于天下后世英声茂实传之不朽也不独我享多福而已敬典者即康诰所谓敬典也成王命君陈与命康叔之言大槩不异盖殷之顽民其迁于成周者周公君陈尹之其留居于故都者康叔君之故成王命之之言欲其待之以寛持之以久惟以优游不迫之道渐染而使之迁善不可以暴戾之刑驱迫之其语虽殊而其意则一也
尚书全解卷三十六
<经部,书类,尚书全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全解卷三十七
宋 林之竒 撰
顾命周书
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顾命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凭玉几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衞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王曰呜呼疾大渐惟几病日臻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予审训命汝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丽陈教则肄肄不违用克达殷集大命在后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训无敢昏逾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尔尚明时朕言用敬保元子钊济于艰难柔逺能迩安劝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乱于威仪尔无以钊冐贡于非几
王制曰八州八伯五十六正一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长八伯各以其属属于天子之老二人分天下以为左右曰二伯盖每州各择一贤侯为之伯一州之诸侯咸属焉緫九州则又以天子之公二人为之伯九州之诸侯分属焉所谓二伯也虞舜之时有四岳又有十二州牧四岳即方伯是也牧即州伯是也舜以羲和之四子分掌四方之诸侯则自羣牧而下各以其方分属之周分天下为左右而属于二伯此正虞氏之旧制也其异者虞以四人而周以二人耳成王之初二伯则周公召公为之周公既没则毕公代之观君奭序曰周公为师而康王之命毕公以父师呼之公羊曰自陜而东者周公主之而康王之诰诸侯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则是毕公代周公为东方之伯亦代之为师也故当成王之将崩而康王之将立则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之焉范纯夫内翰尝曰夫有十金之产者必欲其子守之有一命之爵者必欲其子继之此常人之情也而况天下之大祖业至重乎盖将以天下大器祖宗积累艰难之业传之于其子则夫将死丁宁之言召公卿而下托以幼孤其事岂细也哉此顾命之篇所以作也序既言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则诸侯盖亦预于顾命观下文记载太保奭传顾命于康王之礼邦君亦麻冕蚁裳入即位则其预之也可见而其记载成王之命羣臣也特言三公六卿与夫师氏虎臣百尹御事盖亦互见而已成王之命羣臣自太保至于御事而序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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