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菜的小姑娘们都提着一个柳条筐,手里拿着一个短短的、亮亮的镰刀头,穿着短短的服,轻巧的鞋。金枝也分给我一个筐,也分给我一把小镰刀。我不大能分出什么是苦子,什么是婆婆丁,什么是车轮菜……
“挑那叶儿上带刺的……”金枝看我把苦子也挖到篮子里来了,就急急地过来帮我的忙:“挑那个叶儿上带刺儿的。”
我就挑那叶儿带刺的,把羊齿草都挖了进来,竭力想挖得又好又快,但是那些田野的孩子们说笑之间,好象眼睛什么都不看似的便把菜挖到篮子里来了。金枝便整个儿的帮着我来挖。
她挖的都是细嫩的,白白的,长长的,盈盈的根儿,冒着一个红嘴儿。别的女孩都喜欢金枝,和她是厮熟的,但是今天因为我这陌生的小客人了进来,她们都有点拘束,但是又怕金枝说她们生分了,所以还时常找机会来和她说话,但又怕说多了,或者是说走嘴了,显得今天又过分的巴结了,所以她们虽然作出和每天都一样的模样,但是举止行动可就差多了,她们都知道我是谁。我虽然岁数很小,但是他们都一口同音的叫我“四先生。”
金枝把菜分配在两个篮子里,每个篮子至少也不比他们的少。金枝有点儿累了,鼻尖儿上露出一星星的汗珠……
[续早春上一小节],她伸出手来拢了拢鬓角上散下来的头发,我看着她的鬓那儿的散发,茸茸的,好象贴在我的脸上似的,使我看见一汪清似的,感到凉爽。我又看着她带着微汗的尖俏的鼻头,好象要和我说话一样。我心里想,能够和金枝永远在一起玩该多好,这样的天,这样的好。我看着远天的云,听听耳边的风,春天好象招呼着我在向前跑。
游丝一丈两丈长地在空中飞,虽然是那样细,但远远就如一匹白绫子似的一样耀眼。草地上的羊群云彩似地在山坡上转动。喜鹊畅快的发出丰艳的少妇被膈肢样的笑声,家雀急急忙忙地飞。池子里有人影走过来,林子里有花无声地落下去!像半夜的流星似的,没有人看见。白的鹭鸶在湖里飞起,白纸片似地在半空中里飘着,桃林里火爆爆地开得圆盆了,金花菜到开。
金枝回过头来,看见我痴痴的样子,便笑着说:
“咱们回家吧!”
“不!”我不愿意。
“你不是累了吗?”金枝怕我累。
我几乎生气了,我正想在这儿多玩的时候,让我回家,我怔怔地看着她,说:“我一天都不回家呢!”
她看着说:
“要问呢!”
我说:“她知道我出来的。”
“喜欢吃野菜吗?”金枝问我。
“顶喜欢吃这个。”我告诉她。
“你呢?”金枝又问。
“我也顶喜欢吃,我回家就让他们泼井里的凉泊起,怕凉了吃着更新鲜。”我越说越高兴。
前边有女孩子招呼金枝:“上林子里去呀,拧柳树狗儿去呀!金枝,金枝,你挖得还不够吗?你还要帮着几个人挖呀。”
如同得了救命符似的,我拉了金枝的手就向林子里跑。
菃莴菜的根跌落在地上,我们的脚便踏在上面跑过去。
树林里真美呀,什么都是湛湛新的,初生的柳叶儿像刚剥开的豆瓣似的挂在梢枝上,毛毛狗茸都都的像紫荆花样缀满了枝梢。羊群金绒似地长着,谁知道是什么样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而且杈枝擎住了天幕,绿的黄澄澄的柳线穿成森林奇异的帐子,软绵绵地挂垂在这边儿那边儿。看不见天上的云丝风影,看不见上边还有什么星星月亮。气泡花的蔓子像用黄腊抽成的细线,每抽一节,便带出一对小叶儿来,刚伸出的蔓儿都扭着头儿在寻找,扭了一个劲儿再拉出一截来,找到中意的便缠绕上去,很怕随时失了去。青草的气息葱地飘起来,比什么花香都更香,画眉在叫着,声音里透出一种伶俐的气息,仿佛也带着香味一样,我像浸在牛的河流里面向下流,又像被关闭在象牙的小球里面,受着奇异的颠簸和滚动。挨着我的都是软滑的,冰凉的,细致得让人发抖……
森林的最深的地方闪出魅惑的银的光茫,仿佛那儿有一道矿泉像银闪耀地奔流出去……
忽然间,我一眼看见溪涧的石崖上有一朵黄的小花,像黄的仙花,又像是金的兰花……如同我在深夜沉睡的当儿,突然惊醒了,看见沉沉的黝黑里闪动着一双火的眼睛。
我着了魔似地跳起来,我像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金枝说:“我要那朵花!”
我不顾一切地向那朵黄的花奔去,我就要跳过那山涧。
金枝一把拉住我的裳。
“我给你去摘,你要掉下那山涧的……”
我还是够着去摘,在那山涧上面的山崖上,有一朵小小的野花,像一只火的眼睛在招看着我……我非去不可。
金枝用她埋怨的美丽的眼波稳定住了我, 睨着我, 像讲道理似的跟我说:“五不知道你出来的,你要有什么差池,五要问起我来呢?你等着,我给你摘去,我一定会给你摘下来的。”
“反正我要的是那一朵,要是摘不着可不行。”
她本来探着腰去给我摘花儿的,听了这话,便转过身来对我说:“要是摘掉了呢?”
我用力咬着下嘴说:“我恨你一辈子!”这是我心里真正的意思。但是我竭力抑制我的感情,我想把话说得像开玩笑。而且我说到‘恨’字,我自己就有点儿苦丝丝的痛苦,我的金枝呀,我从来不想到我会恨你的……我怎能够呢……
我的小小的膛扑扑的跳着,为了我用了这个痛苦的字,我的心剧烈的抨击着,我的眼睛仿佛润了,我默默的祷祝,金枝一定会摘取了那朵火的花,再等一刻儿,那盏小灯便要在我的眼前发亮了,在我的上发亮了,在我的心上发亮了……多么莹澈的小花呀,一团有生命的火焰,懂得爱慕的电花……那花穿过了我心房的每个纤维,使我的每滴血液都渗和了香味,使我每次呼吸都随着她而震颤,她的每个闪光都在我心里唤起一片透明的可喜的爱悦。
金枝伸出手臂,把细嫩的腰肢像弯一条小柳条似的,探过那带着经年的苔滑的石崖。她的白手臂衬在绿的苔上,发出灿烂的光彩。那银的光像一条银鱼似的,去啄取那游浮在古远的山涧上的金的花朵,那银光芒就要和那金的光芒和在一起了,她的手轻微的采摘了那我心上的花朵,她仔细碰了她,怕碰落了一星儿花粉,她那精巧的象牙手指,很细腻地作完了她的工作,那黄的小花生在她的尖尖的手指上,仿佛是绽开在珍珠上的火苗,她的脸上浮出一种夸耀的笑,她那温柔的笑纹上说明她采到花,就是最大的快乐。她就是为了采得了这朵小花送给我,才笑得心都放光了。我看她的脸上发着一层光辉,和那花儿上的光辉一样,花光和她的脸,在互相映照着。她的脸和那花又是两团跳跃着热情的火球。忽然青苔上一滑,金枝的腰肢轻轻的一扭,那黄的火花就在她的手上熄灭了。
山涧上碧绿的折叠的绫子似的流去,黄的悬崖草,金线缕子样的垂在石缝里,涧滚落到一个没有底儿的深渊,一个神奇的绿的古镜子里去……在那上溅出白的花,一秒一秒的消灭,一粒一粒的破碎。那孤零的没有援救的黄的花朵,便跌到那里去了,我一定听见了她发出一种声音,一种奇异的凄惨的转侧着的声音,要不然我的没有长成的肌肉不会那样*挛……那仲夏夜滚落的不知道名字的流星呵,在她落上去的轨迹上,画出一道刺心的火花,每一粒火花都宣告说,她是灭亡了,她的最后的灵魂的每个闪光都撕成片片跌落在空中……那一朵黄花跌落在中“哧”的一声熄灭了,绿的绫绸,仿佛焦糊了一下,皱折了一下,哗哗地滚落下去。什么都完了。
我的心里还在说:
“我要那一朵黄花!”
金枝的悲哀是说不出的,我真知道她现在死去的心,都有这一个她无法补救的遗憾,使她陷在痛苦的泥淖里……
[续早春上一小节]。
但我的嘴还止不住地说:
“我要那一朵小黄花!”
我心里虽然知道我这种声音,会使她痛苦,但是我还是抑止不住的要说。我是多么恨她呀,是她把我的花儿失掉了,假如是我自己去摘,我会摘下的,而且我不会失去了它,因为我任着自己跌落在里,我也要保护那花。当然,金枝也是这样的,但是,是她把我的一朵花,我要的那一朵花儿失去了,她用一只精巧的白油凝结成的灵巧的沁着香味的手,失去了我的花,我看见那花就像我在梦中看见了我的命运之星一样,但是,我的星陨落了。
金枝知道她自己的罪戾,她温柔地对我说:
“不要紧,我再给你找那个更好的给你,一定比这个更好,好兰柱,听我的,我一定,我们找不到,我们就不回家,春天的花该有多少呀,我们想不到的还有很多呢,在那另外的山涧上一定还有更好的。”
我的心里说:
“我就要那一朵花……”过了一会儿,我就像受了委屈似的,我哭泣起来。因为我心里只有这一句话,但是我嘴里又不好说,因为我一说出来,我会刺痛了金枝的心,但是假若我不说,我又忍不住自己心中的没有办法消去的苦恼,我的感情被强压下,但是这种怨怒的感情无论如何压抑也不下去,就迸做泪流出来了。我一哭出就感到羞愧,因为我自己知道金枝在心里已经哭过了,我这样哭起来,正是我把我自己的苦恼,加重在她的身上,我只顾任着自己的感情去流了。
金枝拍着我的头,我看她脸上出着汗,她把我拥在她的怀里,我看见她的嘴在翳动,她抚摩着我,我觉出她的眼里忍着一泡泪,她低低地喃喃地对我说着一些安慰我的话,我听见她心房的跳声,她竭力装出一个大人的样子来抚摩着我,我摸出她的手是冷的,她的细小的身子有些怕冷似的战栗,我有些恐惧,因为恐惧哭得更凶了。
金枝把脸贴在我的脸上,她的脸像生病似的热烫,馥郁郁的热气传在我的脸上,我觉着有一种安慰,我才仰起脸儿抱歉似的看着她……
她觉察出我有点好转了,便重新鼓起勇气来说:“我们去找去”她拉着我的手,风吹样的向林子里走去,开始是无目的地走,我们谁也看不见眼前是什么东西。就是有一朵莲花那样大的黄花,摆在我们两边,我们也是看不见。
我们走得很远了,我们用疲劳把心情镇定下来了,我们才开始去找寻那小涧上的黄花,失去的黄花再生的影子。
我们走了好多地方,金枝常常回过她那美丽的脸来向我笑,而且对我讲森林里一切的秘密,就像她是这森林中的女王似的,她知道这林子里的一切。她用她的美丽和温柔,鼓舞我忘却那可怕的过去,那带走了我灵魂的过去。
终于我们在一座更绿的山涧上找到了那朵花。
为了要完成那并未完全失去的幸福,那朵花在我们的脑子里已经刻画得清清楚楚了,我们知道她有多么纤巧,我们知道她有多么袅娜,我们知道她站着的山涧该有多么绿,但是我们还得找寻她呀,因为我们不知道她就在这儿,在眼前的山涧上。
金枝看见那花,回转头向着我笑了。这回我们没有急急的采,我们并在一起,站在这边,细细地向那边看着。
后来我们两个决定共同去采这朵再生的花。
我们两个把手同时伸出去采摘它,我们的手同时的触摸了那朵花,我们两个的眼睛互相羞怯的一看,我们便一同采下那朵花儿来了。
既然我心里还是想着“那一朵”花儿,但是我为了安慰金枝,我也从心里笑了。
金枝仔细地看着我的笑,同时又细细地揣摩一下我到底是真笑了,金枝才鼓起了热情来问我:
“现在你还恨我吗?”
我听了这话,又勾起了方才的伤心,我看着手中的花,又想起了方才失去的那朵,我就又想哭起来了,但是我没有,我刚强地说:
“好,我从来不恨你!”
我的话没有说完,金枝就呜咽地哭了。她哭得很伤心,使我不知道怎样的来哄她。我用各种好话来说她,我叫她各种好听的,凡是我平常不肯向任何人讲的好听的名字我都叫她了。她停止了哭泣,掐住了我的手,眼睛无言地看着我。我真后悔方才我不应该那样虐待她,我为什么那样任,我心里有什么,为什么一定就要说出来……平日里说我怪僻,我还嘴硬,现在我才知道我的小小的年纪已经做下了无限的罪恶。在这一刻我是多么爱恋我的金枝呀……我甚至可以说:
“金枝,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头我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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