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蕻良 - 鴜鹭湖的忧郁

作者: 端木蕻良4,639】字 目 录

一轮红橙橙的月亮,像哭肿了的眼睛似的,升到光辉的铜的雾里。这雾便热郁地闪着赤光,仿佛是透明的尘土,昏眩的笼在湖面。

一群鴜鹭伸长了脖颈,刷刷地打着翅膀,绕着田塍边的灌木飞过,大气里又转为沉寂,便是闪着翠蓝绿玉样小脑袋的“过天青”,白天不住地摊开不倦的翅,在面上来来去去的打胡旋,现在也不见了。只有红的蝇,还贴在霉腐乱的土皮上,发出嗡嗡的声音来,……有两个人在湖边上。

一个个儿高高的,露着一副阔肩膀,跪下来在湖边上开始铺席子。那一个小一点儿的瘦瘦的,抱着一棵红缨扎枪,在旁立定了向远看,好像要在远远的混浊里,发现出边界来。

“这天气怎么这样的霉……。”他微微地附加着一口叹息。

那一个并没打理,铺好席子,把两手抱住膝头,身子微撼了一下,抬着脖颈来望月亮。

“快十五了,咱们今天不在窝棚睡了,咱们在这里打地铺,也好看看月亮。”

“这月亮狠忒忒的红!”

“主灾呣!”

“人家说也主兵呢。”

“唔。”

两个人都暂时静默,湖对边弥漫过一阵白森森的浮气来。

在深谷里,被稀疏疏的小紫杨围着的小土丘上,闪动着一道游荡的灯光,鬼火似的一刻儿又不见了。

“小心罢,说不定今天晚上有‘偷青’的呢,警空点,我的鼻子闻得出来。”大个儿一点的说。

“那有什么,吓跑了就完了罢,那天没有。”

“不成,今天得给他一顿好揍,快八月十五了呢。”

那一个诮讽的:“‘烧饼’也当不得月饼呵。”

“谁说的,至少也痛快痛快手。”

“……”

小一点的那瘦瘦的, 放倒了红缨扎枪, 下了脚下的鞋,凑到席面上来。“雾更大了。”口中喃喃地说,心里像蕴着一种无名的恐怖,在暗中没有排解地霎闪着一双深沉的眼睛。

这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一切的物象都清晰的渐渐的化作灰尘和把握不迭的虚无。暗影在每个物什的空隙偷藏着,凝视着人。那棵夜神样的大紫杨,披下来的黑影,比树身的积似乎大了一倍,窒息的铺在面上。一块出尖石,在巨荫里苍霉的发白。全湖面浸婬着一道无端的绝望的悲感。

“来宝哥,你今年多大了?”小的问着。

“二十三了,不少喽。”那一个一团稚气的答。

“我今年十六,说我明年就不拿‘半拉子’钱了……。”

“你呀,你还是少作一点儿罢,别心贪,这年头儿啥年头,你身子儿软,累出痨病腔子一辈的事。”

“可是怎办呢,爹老了,去年讨了三副力母丸也不见好……我要讲年造一年赚一百呢就活变开了。”

“你得讲得出去呢,不用说你,就我咱,这年头儿没有人要,谁家敢说出一百块钱要人,到上秋粮食打出一百块钱了吗?……何况你又瘦瘦的……。”

“我勤俭点呵,多出点活呵。”

“哎,就别管明儿个,‘到那河,那儿鞋!’……呃,可是偷了来酒来了,你喝吗?好酒呢!”他从裤腰底下掏摩了半天,掏出一只“酒闭”来,又是一卷儿干豆腐。

小的寂寞的摇了摇头,看着他吃着。

“可是,玛瑙,我忘记告诉了你,就要好了呢,听说小×到×京合作去了,就要出兵了,这回是真的,不是骗傻子了,说是给义勇军下了密令,从鞋底带来的,所以一过关,现在身上都不检察了,就检察鞋底,说是让义勇军们先干……”

“来宝哥,咱们也当义勇军去好不好?”

“那还用说,到那时谁都得去,不是中人吗?”

瘦一点儿的玛瑙沉在沉思里。

“那时我们就有地了吗?”

“地还是归地主的,可是粮食值钱了,人有人要了呵!”

“我都知道——”玛瑙又叹息,“咱们没好,咱们不会好的!”

“你要给你娶媳妇了吗?”来宝没头没脑的进来。

玛瑙红了红脸没作声。

“你吃干豆腐吧,我吃不了……娶个媳妇,好象买一条牲口,你爹也好‘交边’了,享享福,刚才我在湖边儿看见了他,哎,驼的两头都扣一头了。”

“可是娶媳妇也得钱哪,我给两块布,那边不答应,说这年头女的值钱,要不是从小订的,现在都想不给了。”

“啛,这年头,他糊涂,兵荒马乱,大姑娘放在家……

哼,你吃干豆腐呵,我吃不了。”

“哎……咱们睡吧,半夜还得起来打偷青的呢。”

来宝把两只扎枪放在两人中间,便掀开一破棉絮来盖了。“你不睡吗?”来宝伸出脑袋来问。

瘦瘦的默默的不作声,扯开来棉絮的一角也睡了。

远远的村庄里,有一下狗叫声,旋即静灭。

雾现在已经封合了,另有一道白的扰混的气似的雾露还一卷一卷的卷起来,绕着前边的芦苇,冷腻滞的面团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玻璃球。然后又兀自摊成一层粘雾,泛着白气,渐渐的,又与上层的黄雾同化在一起。透着月光,闪着一廓茫无涯际的空洞洞的光。

“来宝哥,你说出兵,是在八月十五吗?像杀鞑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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