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美国去到美国去 - 引 子

作者: 查建英9,864】字 目 录

“王先生……”

约翰王抬抬手止住她:“我送你回家,我们车上谈。”

车启动后,他们很快就进入曼哈顿中段的闹市区。霓虹灯与交通灯织成一张绚丽的网。车内却一派沉默。一丝不祥之感爬上伍珍的心头。

约翰王终于开口了:“伍小姐,您知道,按照做生意的原则,我是应该解雇您的。”

伍珍的心咯噔一跳。

“可是既然我调您来做秘书时就没有遵循生意人的原则,现在也仍然不会。”

伍珍如坠五里云雾。

“坦率地讲,我也并不认为您是做公关小姐的理想人选。您的英文不够理想。”

伍珍的心沉下去。

“当然,既然我在秘书部试了您三天,也完全可以在公关部试您三天。”

如果仅只是坦率,伍珍本可以承受,使她受不了的是坦率中的某种残酷。但她竭力控制自己。“那您何必要费上一晚上……”

约翰王仍旧直视着路面,语调平静得出奇:“我做事从来对得起人,尤其是对我的雇员。虽然看样子你不仅只是位雇员。”

方才那位浪漫地描绘着法国南部风情的绅士跑到哪里去了?!

失望与受愚弄的泪水大潮般地涌上伍珍的喉头。她狠狠咽了一口。“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为什么……”她竟说不下去了。

约翰王直到这时才首次侧过头来,也只是短暂的一秒钟:“真不明白?”然后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

像被炸雷击中的一段焦木,伍珍彻底地蒙了。

14

她必须选择。

如果她拒绝约翰王,那么她将会在三天后再次被解雇。她得再次在闷热的纽约城中奔波求职,最终很可能又得去一家餐馆端盘子。或者去暗无天日的图书馆。

如果她答应约翰王,她将成为他的秘密情人。是的,他确实提到已与妻子分居多年,可他毕竟还没有离婚呀。而且他是可以做自己父親的人了。同这样的人相好,总不是一件可以堂而皇之公诸于众的事情。

但是……

他是一位百万富翁,华侨领袖,有钱有势的大老板。与他相好的女人,所得的好处可想而知。对这些好处求之不得的女人,俯拾皆是。这样一个人偏巧喜欢上自己这么一个无钱无势、两手空空的女人。

这仿佛是命运从中揷了一手。

她正在闯天下,创事业。她需要帮助。她需要决断。她需要崭新的价值标准与眼光。

而在这里,既没人来窥探她的私事,也没有人来关心她的前程。进退,浮沉,全都系于她这一个单薄的身躯和心灵。她是自由的。

她又想到临下车前,约翰王把一只宽厚的大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那只手似乎抖了一下。“后天我给你打电话?”他问。“好吧,王老板。”她点点头。“叫我约翰吧。”他又说。

现在她尽力地去回想约翰王描述的法国南部。想他当时的神情。

他把手搭在自己肩上时,究竟是不是颤抖了一下呢?

伍珍愿意相信那只手抖了一下——这样整个事情便揉进一股温柔情调。

“约翰”,她喃喃了一声,感觉这比叫“王老板”轻松得多。

他们再次会面之后,约翰把伍珍正式解雇了。而且当天晚上伍珍就得到一张大支票——足够她整个夏天在批发行的薪水。约翰称此为“赔偿费”。

还有一点应该说明,伍珍在正式成为约翰的情人之前,还与那位常去粥棚的男友藕断丝连,可是一旦作了选择,她就彻底地和他断了交。无论如何,她还没有开放到同时与两个男人鬼混的地步。

第一次和约翰王干那件事,伍珍心中溢满了悔恨甚至恶心的感觉。

一个叱咤风云的大老板,说一不二的领袖人物,竟然如此软弱无能,像个营养不良、无精打采的婴儿。尽管这纯粹是生理现象,伍珍却无法接受这事实。约翰王身上一切显露老态的迹像,仿佛全都成了对她的有意讽刺与污辱。若不是看到他脸上暴露无遗的羞赧之态,她几乎想当场翻悔,拂袖而去。结果,她只拂了拂他额角上的汗。

“你这是怎么啦?”她想安慰,听上去却像责问。

“几年前得过场大病,留下点毛病。不是总行……”他听上去像个逃学被罚的小学生。

她怔了半晌,长长吁出口气。“所以你太太才和你……”

约翰打断她的话:“我们不是到这儿来谈我太太。”

伍珍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王老板”。可此刻她心里实在是不痛快。“为什么你不愿意带我到你住的地方去?你不是独居吗?”

约翰干脆也坐起来,“我说过的话,别人信不信我没办法,可我不喜欢让人反复盘问。我早就解释过了,上我公寓来访的客人太多,不方便。所以我们今后要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在外面租房子。你若不喜欢这种形式,咱们可以再商议。可如果老犯疑,那我们之间就无诚意,更无情趣可谈。”

伍珍一时语塞。他居然能在刚才这一幕之后,立即讲出这样强硬的话来!好像伍珍弃他而去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凭什么?就凭他那几个臭钱?!伍珍愤愤然了。她伍珍不是那种贱货!

正在这时,约翰汗濕的额头突然叩到了她膝上。他的声音也像换了个人。他的双臂有力地围住她的腰,像一个溺水的壮汉。他絮絮地请求伍珍原谅,说委屈了她,说她太可爱了,说他要好好照顾她,永远地爱护她,说他在这样的年纪上有这样一个小宝贝真是幸运得让人不敢相信,说他简直崇拜她。

她被这铺天盖地的親热话说晕了头,又糊里糊涂地感觉到十个光溜溜的脚趾头正受到热烈的親吻。恍惚间她想起了父親,还有余宝发。不知怎的,一股委屈涌上喉头,心里一酸,在迷乱中她朝眼前这扇宽阔的后背贴靠上去。一种着陆的依托感油然升起。在这一瞬间,她仿佛同时找到了父親与情人。

一个月之后,伍珍与约翰已经谈到了他的离婚与他俩最终的结合。约翰还答应一定要帮伍珍办到“绿卡”。

有了这些关于未来的计划,目前的秘密状态似乎就合情合理。连约翰每周必给伍珍的一小笔钱,仿佛也没有什么不正常。何况每次给钱他都会翻出新名目,找出新借口,使得伍珍俨然在接受来自親人爱人的美好礼品。

15

直到中央公园里已经有了斑驳的红叶,伍珍才开始怀疑自己上了当。

事情很简单。她发现约翰极不情愿与她在外过夜。偶尔的一两次过夜,他索性带来一只旅行包和文件箱,在旅馆里一住三天,连与商号的联系都只在电话上进行。

伍珍不解,问他为何不直接去商号。他大笑说:“商号里认为王老板现在正在南加州休假哩。”伍珍眨眨眼:“南加州?商号里又管不着你的私生活,跟他们打什么埋伏?”约翰说:“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好。”然后就搂住伍珍的肩膀:“你还没去过加州吧?下次我带你去,就咱们俩,好好放松一下。”接着就描述起南加州的热带风情,如同以前描述法国南部一样。

伍珍没有再追问,可心底的疑云却久久不散。此后她接二连三地在约翰的行迹中察觉到一些不太对头之处。综合所有这些,她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约翰并没有与他太太分居,他始终在瞒着他太太与自己来往,瞒着自己与他太太同居。

想通了这一点,她觉得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约翰一直没给她他的住址,而他的公寓电话几乎永远没人接。他总说他公务商务忙得除了睡觉极少在家;他还说他的大儿大女有时会上门访问,他不愿伍珍在那里撞上他们。

至今为止她还从没在半夜给他打过电话。但现在她非要弄个水落石出。闹钟凌晨三点在她被窝里响起来。她希望小上海没被吵醒。如今她俩是各怀鬼胎了。她的“姑媽”、她的“老师”。(她把约翰说成“老师”。)她不再怕付高房租。也不再关心小上海的品德。她伸出滚热的一条胳膊去拿电话筒,心里有片刻蓦然异样的清醒:我这是抽的什么疯?半夜三更为了一个老头子干这种下贱事,难道我真到了嫉妒他结发老伴的地步?那多半是个满脸皱纹、懦弱多疑的女人。约翰王多半怕她怕得要命。伍珍的胳膊在电话筒上停了两秒钟。不行,她不能这么让他糊弄下去。是人是鬼,她非得弄明白。若真是鬼,她就豁出去,也得出这口气,让他现原形。她拨了那串致命的号码。

没有人接。

她让电话铃响了十几次。夜阑人静。想像得出那一串串嘹亮刺耳的铃声在那间空洞洞的公寓房里长久地冲撞,活像一个深夜游访人间的怨鬼。一个瞎了眼睛、四处冲撞的怨鬼。

熄了灯,她将冰凉的胳膊缩回被窝,用另一只胳膊来悟着。此刻她感觉到两条胳膊全部瘦如麻杆儿。蜷缩成一团,她自己都觉得浑身的骨头相互略得生疼。牙齿也咬得咯咯响。一股隂凉之气顺着肠子朝上走,死命抵挡也抵它不住,只得由着它一步步把体内残余的热气往上赶。到清晨时辰,这股热气全部集中到额头。伍珍chún干舌燥,觉得头上顶着一团巨大沉重的火球。

三天以后,约翰王见到伍珍,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她脸上那片苍白沉静的气色。

“你没有不舒服吧,小宝贝?”他用一只手摸摸伍珍的额头。

“小小病了一场。已经好透了。”她轻轻把他的手拂开。

“咳,你怎么不告诉我呢?也怪我这些天忙昏了头。”他一脸真挚的关切。

“是给你打过电话,你不在。”伍珍轻描淡写地说。

“噢,怪我难找。白天不在,夜里又总是拔掉电话线,怕让人吵醒。以后你有急事,最好直接往公司里打,只要说珍妮找,我就知道了。”他脸上气色非常自然,完全没有任何鬼鬼祟祟。

伍珍不禁朝他认真看过去一眼,可心底却一片冰凉地回蕩着几声冷笑。她决定了,不管他多么老练狡猾,她不会再上他的圈套。因为她已经彻底醒悟了他们之间关系的实质,撕破了温情脉脉的面纱与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从相识的第一秒钟开始,这个老姦巨猾的富翁就是在利用她,欺骗她。什么结婚,什么绿卡,不过是烟雾弹。在这场交易中她真正所得的,仅只是那些无足轻重的“礼品”。而她付出的代价,噢,她付出的代价!她像是他私养的一个「妓」女。这牺牲太惨重了!

复仇的火焰将她的骨髓烧成一片惨淡的青绿。作为一个女人,她觉得已经死过去一次了。但她不甘心,她要从火焰中一跃而起,变成一只光彩照人的凤凰!

这一个回合,至少要扳成平手!

——描述伍珍如何明里一盆火,暗里一把刀,脸上堆着笑,脚底下使绊子,似乎嫌过于啰嗦了。我们只需知道,伍珍最后的得手,是通过一张印着约翰王与他太太两人姓名的双人户头支票。这是她费尽心机,把约翰骗离身旁长达十分钟之久,在他留下的公文箱夹层里发现的。虽然不过是一张撕下来的空白支票,但上面印着双人姓名和同一个家庭地址及电话,仅此一点,它就足以成为伍珍的王牌。

因为再没有任何理由等待,她很快就把这张王牌亮出来了。为防止不测,她预先将支票复印了五张,分藏在不同的地方。原件掖在马桶盖的丝绒套子里。去见约翰王之前,她摘下他送的一对玛瑙耳环,一洗脂粉气,换上了一套朴实的学生装。一切就像真正的惊险小说一样味道十足。

对伍珍来说,这最后一章的全过程都浸染在一片超现实主义的气氛中。尤其是约翰看到她手中拎着的那张支票的最初反应。

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血色。这种异样的死人白,仿佛是向伍珍冰凉的心底注了一剂强心针,强烈的快感竟使她浑身微微一抖。她无畏地站在垂下的窗帘前,等待着他的爆发,他的哀求,他的忏悔,甚至是他的暴怒。

她豁出去了。

可是他却稳稳地坐下了。接着点起一支烟,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闷声不响地抽起来。

她把要说的话统统抛到了他头上,像一堆铺天盖地的垃圾。她的疑心,她的证据,她的愤恨。她威胁说她要把电话打到他家里去,把这见不得人的一切勾当全部告诉他的太太。她还要给华人组织写匿名信。他毁了她的名誉,骗了她,她也不能便宜了他。

他仍旧默默地吸烟,一口接一口。沙发旁的台灯把他的身影打到壁上,凝然不动一大块,像泼上去的污迹板结了。他看也不着她,仿佛一个过于疲惫的人陷进无法自拔的呆想。她忽然发现他实在是很苍老的了,简直可以做她的祖父。他的头发几乎全部脱尽,额上的纹路雕出的一般分明。她真是瞎了眼,居然相信这样的风烛残年仍旧能萌发出浪漫的新芽,居然傻乎乎地踩进了他的圈套。于是他此刻的沉默也变得格外可憎。她渴望看到他的窘态,听到他的辩解和哀求。他完全可以说这不过是一张旧支票。或者说他早已不住那个地址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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