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伍珍仍旧愿意相信他的话,愿意重新和好。不是。她只是渴望在攫取最后胜利前[shǔn]吸进每一滴复仇的甘露。
这时约翰把吸得短短的烟屁股捻灭在烟缸里。他第一次抬头正视她:“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伍珍被激怒了。他的语调里居然还透出一种尊严!真的岂有此理!她顾不得再想,从牙缝间挤出一句恶狠狠的话:“我要你赔偿我的全部损失!我要赔偿费!”
约翰站起身,缓缓地但是沉着地朝她走过来。
伍珍的心蓦然大跳起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向自己走近,一直到面对面地站在她面前。
她身后是遮得死死的厚丝绒窗帘,面前是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膛。仿佛电影中的一张无声大特写。他粗重的呼吸直喷到她脸颊上,从他颈上那根绿筋的突跳,她能感觉此刻一股野性的力量正聚集在他体内,只待他一声令下,它就可以喷涌而出,将她撕裂成碎片。此刻的约翰,仿佛突然倒退了一个时代,一股青春的光芒从他瞳孔里放射出来,使她几乎不敢直视。极深的恐惧涌上心头,可是她无路可退。纽约城无数强姦、凶杀案突然蹦跳而出,狰狞在目,她猛然绝望地意识到自己的下场,身子一下子变得绵软无力。
潜在的暴徒仿佛恰好在这一刹那洩了精凶之气,约翰突然掉开眼去:“就算我瞎了眼,迷了魂吧。我以为此生还能真心爱一次,也被人爱一次。现在你替我开了眼,替我醒了梦。珍妮,我谢谢你了!”说罢他猛然放声大笑起来。伍珍呆立着,恍惚看见他因狂笑眼睛里积满了水。然后他说:“放心好了,我王某做事从不亏待人,我会重重谢你的。”言毕,不等她垂下头去,伍珍就觉得左脸颊上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在一片金星乱舞之际,约翰王扬长而去。
16
三天之后,伍珍收到了一张支票。票面没有印花,是最普通的那种。但支付的数额后面,赫然地拖着四个肥大方正的“○”。
伍珍注意到这张支票既非公司公用支票,又非她偷到手的那种夫妻户头支票,而只是约翰王的单人私用支票。有一秒钟的功夫,约翰王确实早已与太太分居的可能性从她脑际闪过。但这仅止是一瞬间。她深信若不是她的威胁击中了约翰王的致命之处,他决不会出手如此痛快大方。
左脸颊上那五个鲜红的指印已经消退了,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是巨大的五位数字。这真是置于死地而后生。看着看着,伍珍不觉惊叹那四个零点占据的空间竟然如此庞大,她简直可以从它们中央的孔钻进去。把整个身子、脑袋都钻进去。
毕业近在眼前。商学院所有的应届生全都削尖了脑壳四处钻营。打字机日夜响成一片机关枪,求职信向全美各大公司雪片一般地洋洋飞洒。有人稳操胜券,有人抓耳挠腮,有人灰心丧气。
伍珍也参加了求职大军,也鸣响了进攻的锣鼓。
她的心境不能用上述任何一种人来概括。三年的商学院她读得艰苦卓绝,也只落得成绩平平。而且她又是个外国人。能否很快找到工作她没有多大把握。可她并不紧张忧虑。她早已听说了获得绿卡的另一条途径。那就是用钱买。从理论上讲,这样干当然是非法的。可理论在实践面前永远会碰得头破血流,这她不是早就看清了么。走这条路当然也肯定得大大破费一次,可她如今也不再吝惜钱了。钱本身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你可以舍命地去挣它,但若不舍命地去花它,那它就屁也不值。所以钱不过是过往之物,是虚的;钱能换来的东西才是实的。钱是现代社会不可缺少的润滑油、中介物。你先以实换虚,再以虚换实,虚虚实实,人生就是这么一出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的交易闹剧。
她近来正在留意住房广告。准备一拿到绿卡,就搬出小上海的辖制,自己独住。房地产历来只涨不跌,即使开始贵些,只要她挺得住,将来这笔投资迟早会给她带来收益。
就因为这个缘故,她再一次来到张丰的公寓。张丰听说伍珍在找房子,叫她来会一位想换房的朋友。
一进门,她就看到坐在客厅里的三个人当中有一个是柴荣。张丰之外的另一个,她认出是一年前晚会上见过的卖饺子的颀长青年。
她张张嘴,叫:“上帝,是你要换房么?”她问的是柴荣。
张丰抬抬手:“是这位,李子湘。柴荣是路过这儿进来坐坐的。”
她哦了一声,朝颀长青年点点头。冷丁在此撞上柴荣,她先是一愣,接下来便隐隐地觉得狼狈。她今天起了个大早,又在外面跑了一天,裙子上已经布满了皱折,可以想像自己的一脸倦容。没坐几分钟,她就借口上了厕所。
揷上门,她从手提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化妆盒,一样样取出来又扑又抹又描,把一张脸重新装扮起来。虽然经过那场美容革命,旧的痕迹仍没被完全消灭,尤其是困乏之时,伍珍的脸庞总给人一种赤躶躶无防卫的感觉,令人不忍目睹。这种时候她必用浓妆。只有经过这样的否定之否定,伍珍才觉得放心,才觉得强壮。把所有的化妆品全派了用场之后,她手忙脚乱地又翻出一只小盒子,用指尖挑出一点油,撩起裙子,又够进长统丝袜,朝臀部抹去。各位读者,此非伍珍化妆过细,乃痔疮是也。
按说经过这番周密处理,伍珍的脸与臀坚持上几个钟头没问题。可事实上半个多小时之后她就告辞了。
李子湘说他要由独居调换到一间合住公寓去,是因为他下半年排舞剧,要暂时脱离饺子公司,钱袋会紧张一段,而且排戏的地点是城南,他希望住得近些,他目前的房子在皇后区。
于是谈了会儿换房的技术问题,房价,水电,区域,诸如此类。
伍珍问他排的是不是去年晚会时谈起的那个舞剧。见她居然记得这事,李子湘顿时显出极快乐的样子。索性大谈起写本、作曲、集资、组团的首尾来。他夸口这个剧从形式到内容,从作曲到造型全是一流,简直就是古今中外相互结合的杰作,搞出来肯定会一炮打响。伍珍一肚子不以为然。看他那疯样儿,张牙舞爪,哪像要搞告别演出,倒像初出茅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可他讲得如此[jī]情迸发,神采飞扬,显然把坐在旁边一直默默无言的柴荣给吸引住了。
伍珍是在暗中琢磨要不要告诉李子湘关于房租的真相。她料想自己一搬出,小上海肯定又会乘机抬房租。可是李子湘的房子情况听上去相当理想,自己这方面一说破,这事八成要黄。她决定按下不说。反正李子湘又不算什么熟朋友。
做完这个决定,她的注意力就移到柴荣身上。这倒不全因为柴荣正好坐在她对面,而是长久未见之后,她对他生出一种形容不出的陌生感。这种感觉相当意外而新鲜,成了一个带点誘惑性的谜。
他恰好坐在台灯的暗影里,脸部显得黑魆魆的,毛毛拉拉的胡茬子爬满了下巴,使他的表情轮廓比她记忆中显得强悍了许多。半年多不见,柴荣长老成了,浑身上下褪去了那层騒动不安的气息。伍珍发现他其实算得上是个美男子,而且决非纨袴少年的那种轻薄风流之美。
她不禁怦然心跳。
此时的柴荣的确今非昔比。到现在为止他不仅没对伍珍讲过一句客套之外的话,而且根本不朝她的方向看。他神态既不做作也不紧张,仿佛纯粹是被李子湘的话吸引住了,并非刻意冷落伍珍。
时间一分一分地流过。伍珍的脑袋里如有群蜂乱舞。她既对李子湘的演剧毫无兴致,又受不住柴荣这种挟带着挑逗性的冷落——他那双眼睛粘定在李子湘脸上拨不开来了。
她终于站起身,客气地告辞。张丰并不苦留。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外了,她听到背后柴荣的声音,“我跟她讲几句话就回来。”
他替她拉开楼道口的大玻璃门。
他俩便肩并肩走在既不寒冷也不清幽的街道上了。她早料定会这样。柴荣从来都是彬彬君子,在女人面前他永远只能是一位绅士。
半天,柴荣才问:“毕业后的工作有眉目了么?”
伍珍点点头:“有希望。”
柴荣也点点头。又是半晌无语。伍珍舌尖上跳着一句:“你呢?你活得怎么样?”可是她知道这种时刻沉默的重要。她觉得心口有点发胀,很想张口笑一下。这,她也忍住了。她记得柴荣不喜欢她那种又高又尖的笑。
默默走了一段,已经望得见地铁站口幽幽的灯光。柴荣才又开口说:“伍珍,我想告诉你,我已经和c.b.订婚了。我们不打算大办,也不去教堂,到时候请几个好友聚一聚就行了。我希望到时候你能来。”他的声音平缓而恳切。他侧过头来望伍珍。
一辆救护车尖锐地呼啸而过,刺耳的警铃划破夜空——两条街外有一家大医院。柴荣看见伍珍的脸难看地歪了歪,嘴里嘟嚷了几句什么,他明白她是在祝福他。
回到公寓里,伍珍连灯都没开就跌到床上,而且很快就坠入一场疲惫沉重的昏睡。
醒来时她被滚滚黑暗包裹着,一下子不知身在何处,心在何时,已为何物。这样迷迷沌沌躺了许久,才渐渐有一串串不连贯的记忆、思想、画片闪过脑际。
她记起幼儿园时代顽皮的恶作剧;洁白带藕色花朵的和服;第一次来月经时的惊恐绝望;嘈杂的粥棚;满脸涕泪的父親;骗走了她一个硬币的黑人;后母举办的“家庭学习班”;四个巨大的零;陕北山脊上她看到地狱之谷的一瞬间;两只缝在一起的高粱枕头;一个死心塌地对她好的男人……
到此处记忆的长流猛然打了个漩涡。伍珍刷地坐起身,拧开灯,急急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呀找呀找出一张纸面已开始发暗的短简。她阅读时的贪婪神情活像一个溺水之人望着一根飘浮的芦苇:
“我还是想你。有时候想得厉害。不过你只管放心学习,往前走吧。水总要往下流,人总要朝上走。只要你活得好,我在这边总是替你高兴,替你祝福……”
眼泪冰凉地淌了一脸。伍珍还是直看下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此时此刻,对她来说,这些话并不是一声声遥远的倾诉,而确实是真真切切的抚爱。她双手抱住瘦成瓦片似的肩膀,濕淋淋的脸庞上浮现出充满童稚气的感激喜悦。浑身快意地哆嗦着,在半幻觉的状态下她感到一只男性的坚实大手正温柔地抚弄她躶露的胸脯,而且从那儿缓缓向肚脐滑去。身下一热,来不及反应过来这只手究竟属于谁(余宝发?柴荣?约翰王?山姆?),她就惊慌失措地腾出双手去护住那致命所在,同时放出一声无比痛苦的尖锐喊叫……
尾声
朋友最后一次对我讲起伍珍,我们恰好又是在中央公园里。那天太阳确实少见地好。当然你也就甭想找到一块安静背人的角落。草地上到处四仰八叉着来晒“tau”的年轻人,都是一副不到酱色非好汉的神气。这些红男绿女四周蹦跳着耀眼的阳光、音乐、可口可乐筒,使我无端地觉得苍老无比。朋友和我的单车都停在公园入口处。此时我俩就像万紫千红中一白一黑两株小野花。无巧不成书,又是朋友穿白,我穿黑。
朋友透过墨镜研究天空,嘴里噙着一根细茅草。他告诉我伍珍现在很发达。毕业后找到一个蛮不错的职位,调芝加哥训练了三个多月就安排回纽约来。她已经拿到了绿卡。怎么拿的不得而知,但非法买来的可能性极小。因为伍珍不仅租下了李子湘的公寓,而且表现出颇为不凡的投资才能,对大笔的资金在外运转毫不发怵。据说她正在筹划创立自己的生意。
我不禁问道:“她在商学院时不是成绩平平吗?”
朋友笑起来,说你这人到底是一介迂书生。于是开导我:真正的商业与商学院里的商业毫无关系,就像真实的人生与小说中舞台上的人生一样毫无关系。
见我大摇其头,朋友便用一根草棍戳戳点点地说:“怎么样,戳痛了还是点醒了?”接着又傻里傻气地笑。
我不分辩。我还有问题。我问:“柴荣真和c.b.结婚了?”朋友点头。我便问:“那他那将来回国去办大学的野心呢?”
朋友耸耸肩。
我又问:“伍珍呢?”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可我知道朋友会明白。
果然,朋友望着天说:“订婚了。”
我问:“和谁?”
朋友摘下墨镜,慢慢转过头来,摊开双手。
阳光恰好在这一瞬间斜射进朋友的瞳孔,使我在那里面看到了我自己。
(原载《文汇月刊》1988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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