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美国去到美国去 - 第二节

作者: 查建英9,572】字 目 录

味汗气的臭屁人气,她只管一字一句念她的文件。脖子挺得老直,全身绷得死紧死紧,连手上的文件都被她攥出了十个黄渍渍的汗印子。这时候若是谁冷丁照她后背打一拳,她肯定立刻断成两截,弯也不弯,晃也不晃。

夜晚孤鬼似地躺在老知青户的土炕上,对着孤鬼似的半轮月亮,恐惧与委屈把她生生折成了一张弓。她就那么僵僵地蜷缩着,一夜一夜地不敢合眼,也不敢翻身。白天她的笑声里掺进了一丝神经质的*挛,短而高尖,再不那么平直坦蕩,倒让人联想到一个人连打几个哆嗦时发出的不能自制的呵声,由于空洞无当而令人平白地不自在。

可她还是撑着笑,撑着干。晚上歇了工,无缘无故要去老乡家坐板凳。老乡没什么话说,伍珍能找出的话也有限,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她也必须坐足两个钟头。逢到嘴碎的婆姨家,家常里短、雞鸣狗盗的事顺口跟她抖落一车,伍珍就苍白了脸委婉地跟人家宣传起大道理,弄得婆姨们下回老远见她过来就上门板。

暗地里,伍珍满腹狐疑。她先是觉得父親的老问题把她给坑了。档案上那么大一块污点,当然挡了她上调提拔的路。后又觉得是这帮农民作梗。自己明明尽了全力搞好关系,这帮“土八路”却毫不买帐,老是跟自己生分。连支书也在内,分明拿自己当笑话似的,使唤来使唤去。

从小到大,伍珍历来对大大小小的考验习以为常。这次却眼见有点挺不住。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鬼地方考验来考验去,考验到驴年马月才有出头之日呵。3

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时,压根儿就没打算再看第二眼。

五短身材,粗粗巴巴土得掉渣儿。乍一看,怎么也想不到是个知青,倒像在这山沟沟里混了半世。第二回碰上了,伍珍还把他当成是进过高小的土会计。不定和哪个头儿脑儿沾的親,才捞到公社会计这么个美差。瞧他见到自己那副发怵的蔫样儿,就不是什么上得了大台盘的货。

可是人家开口了:“你是二十七中来的吧?”

伍珍吓一跳:“你,你怎么知道?”

他搓搓手,看着地:“我比你早来两年,瞧着你们那几个进村没多久,我就调公社了。”

伍珍更意外了:“你也在北窖堡干过?”

他说:“没。在南窖。进新知〖JingDianBook.com〗青那天,找我们几个去帮忙砌灶来着。”

伍珍一点印象也没有。是了,那天一来就嚷嚷着要去种扎根树,恨不得立马就挽褲腿子下大田,压根儿顾不上安置家当的一伙人。

都是北京来的。这就算认识了。知道了他叫余宝发。连名字也土得可以。

从此每趟走公社,必能见到。一开始不过三言两语,后来便能坐上个把钟头。余宝发还借了饭缸子给她打过两回饭。

他仍是那副蔫头蔫脑的架式,往往只有点头的份儿。但他被伍珍接受了。与其说是作为谈心的朋友,不如说作为一个忠实的听众。有几次,伍珍注意到余宝发眼里流露的同情,这让她不太舒服。她不需要怜悯,尤其是出自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可有时诉诉苦的慾望是这么强烈,简直不容许她驾驭。一不留神,她那两片薄嘴chún就向两边搭拉下去了,一副苦相自己看不见,人家可是长着眼睛。余宝发极少直视她,偶尔四目相撞,他也急忙掉开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拨拉拨拉算盘珠,推推墨水盒什么的,老大不自在。有几次她拿眼角的余波瞥见他偷偷地盯着自己,很注意很关切的神气,又惴惴不安随时准备逃开。伍珍很久没有感到自己这种威力了。就是在中学里当班干部时,人家怕自己也是因为自己手里有那么点权力,那种怕倒不如说是恨,是嫉妒。逮着机会人家就会把自己往死里整。余宝发情况不同,他凭哪样怕自己?真要论地位,自己这个空头模范知青倒不如人家的公社会计有来头有“份儿”。他当然更犯不着嫉恨自己。光冲他这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来的脾性,就属于那种老实巴交与世无争的男人。他的好处在于不仅可靠,而且善解人意。这倒不是他说过什么聪明话,热乎话,主要是他那双关切的眼睛。偷偷地被他这么盯着,她起初觉得酸酸的,慢慢地却不仅不讨厌,而且不点享受的味道了。好比一只手掌轻轻地抚展着她心里的一片褶皱。这安抚根本没人看见,没人知道,自然也没人笑话。即便伍珍本人,也装作浑然不知,并不欠他的情,也没有买他的帐。

笨手笨脚献的一些小殷勤,替她跟供销社的熟人讨个处理价呀,借她个手电棒走山路呀,非说他多出一挂辣椒吃不掉呀,虽然惹她肚里发笑,也就随他去了。

这个男人实在不讨厌。

那年夏收特别累人。算得上少见的好年成。干是干,没有往年那么干。麦子竟然黄得晃眼。

公社里组织麦收,余宝发也给派下来了。跟着一个副书记。副书记给派了村里最好的房,余宝发自己主动提出就暂住知青户的老房。老房本有一男一女两间,中间隔着共同的灶房。女的那间如今只有伍珍住着。男的那间人走光后一直当成了队里开会办班的地方用,有时也放放农具家什。眼下劳力都忙收麦子,会自然没得功夫开、炕又是现成的。余宝发原本是个知青。全都顺理成章。

这下两人成了独门独户的邻居。

本来也不至于挺不过这关。偏赶上下来的副书记是个能来事的主儿,刚到就拉起个青年突击队,听说村里有这么个模范知青,连是男是女都没问,就封了伍珍一个副队长的头衔。

这下子较上了劲儿。天黑洞洞的就下地,顶着月亮还在打场。几天下来人疲得站着就能困觉。为了在副书记面前挺过这一关,伍珍发了疯似地干,即便割不过打头的,也拼命咬着牙往上撵。

到第三天上,伍珍爬起来就觉得不对劲。头沉得像一只大秤咜,两条腿灌了铅似地迈不开步。勉强咬着牙干过前晌,后晌起阵法竟然全乱了。眼看让别人甩下老大一截,越着急越乱砍起来。手也不听使唤了,居然把解放鞋的橡皮头上砍出几道大裂口,因为没穿袜子,连脚趾头都流出血来。车把式渐渐跟上来,大老远冲着伍珍撅得老高的屁股嚷:“那谁家婆姨呀,捆不起个麦个子来!”

伍珍这才知道自己慌忙中好几个麦个子都没扎牢。一时急火攻心,左手搂得低了些,右手的镰刀凭带惯性杀上去,登时手指一辣,鲜血哗地流了满巴掌。

车把式听见前头一声惨叫,扔下麦个儿,嗵嗵嗵跑上来,从地上抓一把干土就往伍珍的大血口子上糊。

那天夜里,她接连不断地做恶梦,一个比一个更可怕,好几次吓醒过来,却又记不清怕的是什么。最后一次梦见被一大堆叫不出名的动物围着。这些怪物并不靠近她,却又不放她走出圈去,然后接二接三地怪笑起来。那声音似人非人,让她先是毛骨悚然地掩起耳朵,谁想捂住的两只手反起了扩音器的作用,终于吓得她哇哇大叫起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时,屋门吱吜开了,一个男人的身影闪进来。伍珍吓得吭声不得。

好一会儿,余宝发才说:“你给魔住了。”却仍旧站在门口不动。月光下她看得清他白生生的土布小单褂披在肩上。

这时伍珍刚缓过一口气,心还在乱跳。她勉强问:“你来干嘛?”

余宝发说:“来看看。”

伍珍突然放开嗓门道:“深更半夜,有什么好看!你别不……正经。”说到这儿,嗓门一下又低了下去。

余宝发没答话。就在原地无言地站了几秒钟。伍珍好像听到他吁出一口气。然后他就转过身,朝门外走。

门在他身后嘎吱嘎吱关上了。骤然的黑暗挟着一股邪劲儿劈头盖脸地朝伍珍扑过来,她的手死抱住双肩,恶梦在这一瞬间猛然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心一紧,她不顾一切地低叫出一声:“你回来!”

他应声返身进来。他本来就没走,正愣在门外。

这会儿他又站在门边了,木桩似地,一动不动。

她说:“你过来。”

他走过来。

她指指炕沿:“你坐下。”

他坐下了。

她抖着,却发狠般地点点头:“坐过来。”

这回他不仅照办了,而且伸手围住她的肩膀。

他的姿态很小心,却突然毫不含糊。伍珍先是愕然一怔,但几乎是同时深深地感到了他身体内积蓄的一股力量,闻到一股形容不出的粗糙气息,再加上初次被异性[ròu]体触摸时异样的感觉,她竟然浑身一颤,从小腹内轰然涌上一股汹涌澎湃的浪头。为了抵抗这股凶猛的流头,她蓦地俯下头去,发狠般地将嘴chún抵住那只搂住她的肩膀。不料这臂膀在她嘴chún上的感觉是比嘴chún硬出许多,几乎是蛮横地挡住去路。受阻的绝望感,加之从小腹内上升的那股大潮已经涌上喉咙,伍珍只有不顾一切地破关而出了。

那一口一定咬得极狠。当即她的舌头就尝到一股咸腥气味。搂她的那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但那只臂膀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变本加厉,铁钳也似紧紧地扣住她。

她拼命扭动着身体,没有目标地挣扎着,东冲一下,西撞一下,兴奋到了极点,弄不清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他也激动起来,死死地扣住她,全身都裹上了,任她咬,任她掐,总是一个不松手。两个人像约好了似地不说一句话,沉重的喘息分不出彼此,似乎决意要在这场无声的厮斗里较量出个你死我活。她毕竟这些天累苦了,不久就虚下来,被他严严实实地压在身底下。混战中她伤手指上的纱布连绷带一起蹭了下去,这会儿被压在底下她才突然有了涨痛的感觉。这只手恰好扬开在他脸旁,他脸一侧就能咬个正着。这念头使她恐怖得要叫出来,可就在这当儿,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意识弥漫了她的心。周身一软,她呜地一声哭出来。

他也就在这时突然温顺下来了,嘴chún试试探探地凑上她扭曲的嘴chún。一种深入骨髓的親热感在他们之间油然而生。这种親热感如此陌生,如此巨大,如此饥渴,使得人的五脏六腑都要跟着往上翻。

他们同时晕头晕脑地掉进了[jī]情和慾望的深渊。4

入秋时,公社推荐伍珍上了大学。

虽说是本省的大学,专业又给分到自己不乐意念的农业化学,但从大田到大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步进棋。首先,长久闷在心底的对村里农民和干部的疑虑,现在似乎给澄清了。也许后母红彤彤的历史到底占了上风吧。其次,经历了“文革”初期对教育的全面冲击,伍珍认为上大学不如提干来得实在,但她心底对高等教育还是相当地向往。再说,眼下工农兵学员的招牌硬,拿了这张又红又专的文凭再去社会上混,还怕自己的气不粗,胆不壮么?

离开村子那天,夏收时给她往伤口上糊土的车把式赶车送她出村。

一出村口,伍珍就说:“奔公社赶吧。”车把式把牲口吆喝上奔公社的大道。大道迤逦前伸,黄漫漫的土峁子看不见头。一簇簇零星的树棵子歪七竖八地斜揷在土坡朝阳的面上,那黯淡的绿色干得要冒烟。大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车把式哼哼叽叽,自言自语些没意思的话。伍珍打横坐在车后边,倚着打得四四方方的小铺盖卷儿,心头翻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五年,一大半功夫是在苦水苦汤里泡过来的。除了北京,这地方堪称她的第二故乡。可她连回头再看一眼的慾望都没有。有人在不知哪条山峁子上扯开嗓子唱信天游。她从那悠长的歌声里听到的是一腔子苦闷和哀伤。临走时支书替她把铺盖卷儿扛出土窑洞,扔上大车,还从队部里用网袋子给她装来一只花脸盆,一包杏干,两只馍。支书蹲在地上一口一口抽旱烟,盯着车把式骂骂咧咧地套车。到车把式坐上去了,伍珍也坐上去了,支书才站起身,吩咐把式:“莫急,金亮子,今后晌没派给你啥差事,莫忙打回转。”又涩涩地看一眼伍珍:“女仔,你这一走,有功夫念书,不准有功夫来望俺们喽。”伍珍几乎红了脸。因为她确实咬着牙下过决心,出了这村就永辈子再不回头。这会儿冷不防给道中了,反只有咬咬牙说了一大堆违心的话,听上去倒像她多么舍不得离开这村子,这辈子还没到过这么好、这么难忘的地方似的。好在说过了也就说过了,并没见支书怎样地感动,把式倒在前头嗽嗓子,等不及上路似地。支书也再没别的表示。

五年了,虽然她也往自己住的门户上贴了红对联,挂了一串串的辣椒和玉米棒子,但在心里,在感情上,她仍旧是与农民格格不入,每每要费尽心机才能掩饰住她对他们那种蔑视。像他们那样混混沌沌地活一世,一年到头连面条子也捞不到几根,和吃草拉车的骡马有什么区别哟!初来时那点多少有些诗意虔诚的理想幻想,在不知不觉中土崩瓦解了。对陕北那些名副其实的“傻干”牌模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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